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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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誠急匆匆朝集家嘴方向走。

九月的江風,還沒有太多的涼意,沾在人身上,體貼而纏綿,如久別重逢的情人,一陣熱烈之後,溫情繾綣,把人生的滋味,揉捏得雋永綿長。

此刻的吳誠,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思念多年的夢中人,剛剛得以偶然碰上,情感的波瀾,還沒有來得及泛起漣漪,就被放進冰窟窿裏,凍結起來!

讀書時節,吳誠與劉漢柏同在漢口男子中學,吳誠的妹妹小月和秋桂鐘媛媛她們的女子中學,就在隔壁。在學校裏,下課時分,這一邊是生龍活虎,另一邊是鶯聲燕語。放學路上,雖然男生女生各走各的路,天長日久,見面多了,面孔就熟了。鐘媛媛之於吳誠,不屬於日久生情這種情況,屬於一見鐘情。

吳誠對鐘媛媛的鐘情,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表達。在吳誠眼裏,鐘媛媛很美,美得清雅,清雅中透出些憂郁。就是這種清冷憂郁的美,讓吳誠心動,讓吳誠心生憐愛。吳誠是個外表憨厚心思細密的人,一旦鐘情於一個女子,就等於是把這個女子烙進自己感情深處了。在商場混跡多年,磨練得吳誠出言謹慎,禮數周到,看上去很是老成。可近四十的人,做著漢口有影響的祥記商行的經理,居然不娶妻室,在異性面前,往往還顯得有些木吶,不僅讓他的娘著急,好多關系親近的同行也不理解,生意之餘喝茶聊天,都勸他。

“吳經理,您家還等麽事噢?是不在等七仙女下凡噢?”

“我說吳家兄弟,您家就在凡間找一個算了,我看哪,您家的眼睛那,看貨,那是冇得話說的,不曉得為麽事,在這個事情上頭,您家的眼珠子麽樣就跑到腦殼頂子高頭去了咧?”

“兄弟,依我說哇,這娶妻成家的事呀,也不要太認真了哇!年輕的時節咧,是有些快活,到老了咧,就是有個人焐腳罷咧!快點弄一個,莫讓娘老子著急!”

對於朋友們的好意,吳誠往往不加解釋,大多是嘿嘿一笑了之。

哪個曉得我的心思噢!

吳誠把感慨悶在心底。

吳誠看到了不遠處懸著的那個葫蘆。

“懸壺濟世”。吳誠知道,掛著葫蘆的那個門戶,是個診所。

羅英虛瞇著眼,給王玉霞診脈。

王玉霞臉色蠟黃,臉頰顴骨處的那兩坨紅,很是搶眼。

“您家把舌頭伸出來咧,噢,對,還伸出來些。”

脈洪數,舌尖鮮紅,舌苔黃厚。

“您家是不是肚子脹悶,胸口發憋,太陽窩子脹疼哪?是不是還有些惡冷?”羅英一邊問,一邊準備開方子。

“是的咧,您家!您家真是神醫!這些時,她就是肚子脹疼,又冇吃壞麽東西。都是吃一樣的東西,我就蠻好。”對羅英的診斷,王利發很佩服。

歲月催人老。年輕時節就頭發稀疏的王利發,如今六十好幾了。還肯留在頭上的頭發,雖然忠誠可嘉,但也屈指可數。黃褐色的禿頭皮上,冷冷清清的幾根白毛。王利發摸了摸自己這張剔不出二兩肉來的瘦臉:“您家看她唦,臉上還有紅似白的,不是這裏疼就是那裏疼。您家看我唦,瘦得像匹餓狗子,病還就是不找我!巧巧的姆媽生巧巧,您家看巧不巧!”

“伢的個爹叻,你幾啰粘哪!聽醫生說唦!麽樣您家就像個鴉雀樣的,不停地喳咧?”武漢人批評人說話啰嗦為“啰粘”。王玉霞白了丈夫一眼。她認為,既然來找醫生看病,就應該讓醫生多說,把病看透說透,才好對癥下藥。身上心裏不舒服了好久,就是舍不得錢。早就聽說這裏有個蠻好的女醫生,好容易來了,不聽她的,不是個苕?這個王利發,平常像是冇得這多話,到不該他說話的時候咧,倒不曉得幾多的話!

“不要緊的咧,您家,她您家這個病哪,不是吃壞了東西,一來咧,受了些寒,二來咧,是心裏郁悶,我們醫家叫情志不暢。內火出不來,外寒卸不動,就是心裏憋不過。我給您家開個方子,您家咧,有麽事,這年月麽,心裏也放寬些。”

羅英一邊開處方,一邊勸慰王利發夫婦倆。

“是的咧,是的咧您家!嗨呀,您家真是神醫!要不是人家傳說,真還不敢信。您家這年輕的個姑娘伢,診病不曉得幾神!是的唦您家,我的個婆婆噢,就是心裏有事唦,別的不說,就是記著她的個兒……”王利發有些癟的嘴,匆匆開闔著。他是由衷地佩服羅英的醫術。

“你看你,看你,又啰粘起來了啵,又啰粘起來了啵!”王玉霞趕忙制止丈夫。兒子陸小山是幹大事的人,如今,這裏是日本人的天下,嘴巴這麽岔,危險噢!人心隔肚皮,曉得哪個是好人還是拐人咧?這個老家夥,一老哇,真是老糊塗了噢。

王玉霞真的有點動怒了。

聽王玉霞的語氣很不耐煩,羅英不由停下開方子的筆,擡頭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她看到了門口的吳誠。

“看病啵?您家進來唦!已經跟她您家看完了。”

“您家們好走哇!您家哪裏不舒服咧?”羅英把王玉霞夫婦送到門口,轉過身來,問已經進門的吳誠。

臉上略微有些汗跡,這是急匆匆趕路的結果。面色正常,就是神色有些焦慮。身板正直,高大魁梧,沈穩中透出些英氣。

這人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難道是為家人來問病求藥的?

“您家是……姓羅啵?”

“是呵,賤姓羅。您家不是來看病的?”

“是……看病……看病……”

“是您家看病咧,還是為家裏人看病咧?不要緊,您家有麽話,盡管直說,老話說的有唦,有病不忌醫咧您家。”見吳誠欲言又止的神態,羅英試探地問。

“噢,是的,噢,不是的……您家,噢,您家認不認得鐘媛媛?”把這句話說完整,吳誠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也是,鐘媛媛叫我到集家嘴看病,我哪裏來的病咧?肯定是給我指一個可以救命的人,這個人肯定跟這個姓羅的醫生有關系。是不是這個姓羅的醫生呢?看這個醫生,年紀輕輕的,秀秀氣氣的,難道也是……也難說,鐘媛媛還不是秀秀氣氣的,弄那個打打殺殺的事,都快二十年了咧。

“您家說麽事呵?您家不是來看病的?”羅英心裏一沈,臉上卻顯得極其平靜。來人不曉得是哪路神仙,怎麽問起鐘大姐來了呢?鐘大姐應該是和馮老師在一起的呀!她是馮老師的助手唦。這個人,到底是誰?

“噢,我不看病……不看病,我是想問您家,認不認得鐘媛媛?”吳誠也心裏一沈。這個羅醫生,看來不認得鐘媛媛。

“噢,您家不是來看病的?您家是來找人的?鐘媛媛?呵,不認得,不認得。她麽樣了噢?病了?她是您家的麽人唦?”羅英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些。

“噢,不認得,不認得,那就算了,算了……”

吳誠很是失望。他朝羅英瞥了一眼。就這一眼,他似乎從羅英臉上讀出了關切和隱憂。他又瞥了羅英一眼,仔細品了品她剛才的話:她麽樣了噢?她是您家的麽人唦?嗨,話裏有話咧、“是這樣,羅醫生,我叫吳誠,是鐘媛媛中學的同學。噢,不,她是我們學校隔壁女中的。我們是……街坊。幾十年冇見到了,剛才,在四官殿邊上碰到了,還冇說到兩句話,她就被幾個便衣警察抓起走了。”

“噢——,是這樣子的?麽樣咧?那您家就快點想法子救她唦!”羅英眉頭皺了起來。拐了!羅大姐是不是到漢口來接頭,看到我屋裏有人,不方便,還冇進來,就遭了毒手?

“是想救她唦!臨被抓走之前,她囑咐我,要我到這裏來看病。我又冇得病,看麽病咧?我就想……”聽不出羅英跟鐘媛媛有什麽關系,失望像滑進冰窟窿裏的腿,剎那間,把刺骨的寒意射滿全身。

“噢,噢,她是這樣說的?可能,她說的……不是這家診所?您家也莫太著急,她是個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總是會有好報的咧您家!”

羅英覺得很痛苦。她很想告訴眼前的這個中年人,自己認識鐘媛媛。從吳誠的神情和語氣裏,羅英看出了他對鐘媛媛的情感。女人,尤其是有了丈夫的女人,對男女之間的情感傳遞方式,是最敏感的。但是,她不能多說什麽。情感和紀律,在眼下是不能兼容的。

吳誠盯了羅英一眼,轉身出去了。

吳誠這一眼盯得有些長。

看著吳誠寬厚的背影遠去,羅英心緒煩亂。一陣江風鏟過來,羅英不由感到一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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