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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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蓬蒼灰色的雲團,在南邊天際膨脹著。雲團的頂部,詭譎異常,變幻多端,長勢尤其迅猛,仿佛從魔瓶裏逃逸出來的魔鬼,貪婪地舒展自己的身子,向這個世界發洩自己被壓抑的無邊的欲望:當你剛剛覺得它好像一頭獅子或者瘋虎,瞬間又幻化成一群豺狼或者群妖。

吳秀秀盯著這團雲快爬到屋頂上了,下意識地聳了聳鼻子,對吳誠說:“吳經理,打烊關門板吧,這場雨,來勢不小咧。”

“是的咧,您家,窗戶哇麽事的,早就關了咧您家!我是看到這天道熱得很有些邪麽!就這幾扇門板,關起來也快,您家就莫管了,上樓去歇下子,樓上涼快些。”吳誠一邊說,一邊朝老板娘臉上瞄。他註意到,吳秀秀註意天色已經很有一會兒了。但從她凝重的表情上看,她好像又不是真正在關心天氣,像是在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分散自己的某種緊張情緒。

“是的咧,您家,這些小事,吳誠他們都曉得做的唦您家,您家就上樓去歇著,等一下,我就把綠豆稀飯也端到樓上來,您家就在樓上吃。”蘆花在廚房忙乎了一陣,掛著一臉的汗珠子,跑了出來。“也是咧,今天這鬼天道,悶得嚇人。嘿喲,您家看啰,這雲爬的噢,把天都快蓋嚴實了啊!”

自從二苕死後,蘆花就像陡然遭了霜的秋白菜,蔫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再也沒有先前那種風風火火腳不住手不閑的精氣神了。有吳安槐姑夫婦協助照顧劉宗祥,蘆花就留在漢口協助兒子做生意。來到兒子身邊後,蘆花的心情明顯地舒坦多了。也是,相濡以沫幾十年的男人死了,除了吳誠還在漢口,其他的孩子都漂泊在外地,有的就根本不知道是不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趕上這樣的命運,誰都扛不住。

“也是,吳經理,事情也是不多了,你就叫夥計們弄算了,你和你姆媽,跟我到樓上來,有事跟你們商量。”吳秀秀又朝那堆已經越過頭頂的雲團瞄了一眼,不經意地吩咐著,先上樓去了。

蘆花朝兒子吳誠看了一眼。吳誠兀自在收拾櫃臺,指揮夥計上門板。

日本人來了之後,祥記商行的生意雖然清淡,畢竟還維持著大商行的架子,這也是劉宗祥的意思:要做,就做大生意,如果沒有做大生意的機會,就維持鋪面,等待時機。

蘆花盯著兒子寬厚的脊背,不由又想起了二苕。眼前的大兒子,無論是身板還是相貌,最像他的父親二苕。吳誠隨什麽都好,就一樁事讓蘆花心焦:快四十的人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成家!做娘的或親自或托人,不知道張羅了多少,吳誠要麽是不表態,要麽就一句話:“慌個麽事唦!”就是老板娘吳秀秀,也跟著著急:“這伢到底麽回事噢?照說,比我的漢柏還要大月份咧,麽樣就一點成家的心思都冇得咧?未必是有麽毛病?”一想多,反而還不好多嘴了。

吳秀秀是早上到漢口來的。來了之後,就要吳誠陪著,到金誠銀行去看了看。金誠銀行董事長劉漢柏撤退的時候,連帶撤走了銀行的現鈔和硬通貨,留下的東西裏,值錢的就是一些首飾之類,那都是抵押品,一來是因為很可能物主隨時要贖取,二來這些對象的主人多半是洋人或與洋人有關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估計日本人也不會對法租界一家空殼子銀行怎麽樣。日本人占領武漢,除了公開的掠奪,也要做生意也要賺錢。做生意賺錢除了別的本事,在大面子上講信譽是最重要的。否則,要長期占領一個地方,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可能。再說,銀行撤退,外人肯定以為什麽都撤走了,誰會想到還藏了東西下來呢?

留守金誠銀行的,除了看門的老人,還有兩個近五十歲的中年人。他們的家都在漢口,有一把年紀了,留守銀行,既可照家,也可盡職。

最近幾天,在鄉下,吳秀秀右眼老是跳。開始她也沒怎麽在意,一連跳了好幾天,而且老是右眼跳,這就讓她心裏不安了。左眼跳財右眼跳礙,未必真有麽壞事情要發生?劉宗祥的身體恢覆得很正常。雖是戰亂之年,處在鄉下,日子倒也平靜。是不是漢口有什麽變故要發生?

“吳誠哪,把門關上!”吳秀秀見蘆花母子進了的房間,隨即吩咐。

“蘆花噢,您家莫嚇得不得了,今日我要告訴您家們的呀,是好事,不是拐事。”吳秀秀端起蘆花遞上來的一碗綠豆稀飯,瞥一眼蘆花緊張的眼神。

“哦,我不嚇,不嚇,您家先吃飯,莫慌,莫慌。”蘆花嘴巴說不慌,心裏仍然忐忑著。

到底是男人,吳誠的臉色倒很平靜。連父親被人活活打死這樣的事情承受了,還有什麽禍事不能承受的咧!

“是這樣,昨天,有人從山裏頭過來,告訴我,您家的二兒子吳明,在漢口做事。”吳秀秀喝一口綠豆稀飯,拈了一筷子涼拌豆角。嫩生生的豆角,是用開水汆過的,汆的恰到好處,還保持著生豆角那種綠瑩瑩的顏色,仿佛剛從菜地豆角架子上摘下來一樣。“蘆花噢,您家這豆角做得真好噢!”

“還不是您家早上從柏泉帶來的,這城裏頭,如今真難得找到這樣嫩的豆角了咧,漢柏媽,您家是說,明明在漢口做事?做麽事咧您家?”到底是母親,蘆花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警察局。”

“您家說麽事——呵?那不是跟張臘狗在一起?”蘆花的眼睛睜得很誇張。

“在警察局?那不是跟日本人做事?”吳誠臉上的表情雖然也很驚訝,但發出的聲音倒是不大,像是喃喃而語的樣子。

“做麽事我也不曉得,不過咧,您家們先莫把急著在前頭唦!”吳秀秀放下碗。揩了揩嘴巴。年紀一大把了,歲月已經把臉上的皮膚揉捏得松弛了,但吳秀秀的嘴巴,仍然還是那麽圓嘟嘟的,這就讓她顯得比她的實際年齡小了許多。“是有人派他去的咧!派他的人是哪個,不曉得您家們心裏明白不明白,我只曉得,吳明噢明明哪,是跟蝶兒一起走的,您家們想下子唦。”

“我的個姆媽喲,在漢口做事,連他的姆媽都不能見,這不是蠻秘密的事?那曉得有幾嚇人啰!我的個兒喲,是過的麽日子喲!”

蘆花瞪得很誇張的眼睛,終於暗淡下來,嘴裏喃喃的,整個人顯得很疲憊,好像她的兒子吳明在虎狼窩裏過日子的艱難和疲憊,一下子都傳染給她了。

“姆媽,您家就莫太操心了咧。既然老板娘說是明明他們組織上頭安排的,那總是隨麽事都先想到了的。”吳誠籲了一口氣。此刻的他,心情也很覆雜:既有擔心兄弟安全的憂慮,也有終於曉得兄弟下落的輕松。

驀地,一道閃電,宛如一條耀眼的銀龍,拶開鋒利的爪子,把天地間濃濃的黑幕嗤拉拉撕裂開來!黑幕開裂處,雨水傾盆倒缸樣地瀉將下來!頓時,雷聲似乎都被這傾瀉的雨聲給消解了許多,如緩緩遠去的鼙鼓,顯得含蓄多了。

“吳經理,有人敲門咧——!”

昨夜的那一場豪雨,下得可謂驚心動魄,整個漢口,除了嘩嘩的雨聲和隆隆的雷聲,估計不會有活物在戶外活動。早上,漢口人發現,往日的街巷,似乎被一個十分勤快的人,連夜用水沖洗了一遍:骯臟的鋪路石,都露出了本來面目,或青麻石,或灰沙石,顯出古樸的稚拙和滄桑的沈重。在漢口糾纏了半個多月的酷熱,消退了許多。

經常匍匐在法租界這條巷子口的野狗,精瘦的腹肋沒有像往日那樣,因酷熱而誇張地起伏,但那條濕漉漉的舌頭,仍習慣性地耷拉在外頭。從野狗愜意合攏著的眼睛上,可以這樣估計:野狗今天耷拉出來的這條舌頭,不會是為了散熱,多半是在收集氣味之類的信息。

果然,野狗軟耷的耳朵警惕地聳起,雷達似地轉了幾下,眼睛虛瞇,濕漉漉的鼻孔開始翕動:噢,這不是經常從這裏經過的幾個家夥麽?

野狗認識穆勉之和他洪門山寨的那幾個人。既然是熟人,也就沒必要警惕什麽了。野狗的耳朵又軟耷下來,眼睛覆又閉上,鼻孔也不聳動了。

過來的,果然是穆勉之一夥人。

毛煙筒晃了晃腦袋,使人想起鴨子從水裏鉆出來甩水的樣子。

平心而論,毛煙筒面相清秀,其實並不難看。可細長的頸子上豎著顆閹雞腦殼,兩條鷺鷥腿走路一探一探的,加上出口就帶“渣滓”,到哪裏都逗人惡。眼下,跟在六指後頭的毛煙筒,腦袋發沈,口裏發苦。昨晚在小酒館裏,同既是清鄉隊也是警察局的幾個人套近乎拉關系,喝得猛了些,到現在還沒有完全醒過神來。自從帶孫猴子的兒子孫孝忠逛妓院挨了穆勉之的罵,毛煙筒就一直想找個立功的機會把印象給補回來。幹兒子畢竟不是親兒子,而且幹爹又不在了,人死如燈滅,人情薄如紙,不玩點尖板眼的味出來,只怕不行!前不久日本人批準洪門山寨掛漢口警察局經濟警察處的招牌,毛煙筒覺得機會來了。都是警察,自己還是人家的下級,在一起喝點酒,既可熟絡關系,說不定還可弄點情報。俗話說得好哇,朋友在一起,牌越打感情越薄,酒越喝感情越厚。昨天到底喝了好多酒,毛煙筒已記不得了,只記得第一聲雷響的時候,清鄉隊的那個黑伢說:算了,就喝這多吧,都是親兄弟,莫喝得回去都認不得路了。後來的事毛煙筒都記不得了。

武漢人把露臉出風頭叫做“玩味”,把新奇少見的東西和行為稱之為“尖板眼”,能出人家沒有出過的“尖板眼”的風頭,是“玩味”中的頂尖級,也就是“玩尖板眼味”。

穆勉之的幹兒子、綽號六指的穆柳梓,身高體壯,又自恃身懷武功,孔武有力,有打出手的能耐,凡像這種鬥狠耍蠻的場合,自以為是“玩味”的機會,往往都走在最前頭。

後頭是穆勉之和另外幾個七長八短的漢子。他們穿過野狗隔壁的那條小巷,朝金誠銀行這邊走。

陡然,野狗的耳朵又聳楞起來:咦——?怪呀,麽樣那邊又像是來了不少人咧!

已經走到金誠銀行門口,正在拾級而上的穆勉之們,因為沒有野狗那麽敏感,也就沒有感覺到除了他們之外,還有比他們更多的人對金誠銀行感興趣。

“嘿,開門哪!”六指用拳頭把銀行的大門擂得隆隆響。年輕人孔武有力,有一身的力氣,總想找個地方發洩。

“哎嘿,老家夥,把門打開!”看到一張滄桑縱橫的臉從側門的孔中露出來,毛煙筒岔開大嘴喊。

“這裏早就歇業了咧!您家們要做麽事哦”這是另一張稍微豐腴點的男人臉,聲音謹慎,似乎沒有多少怯意。

“我們是警察局的,有公幹咧!”六指喊。

“你這個老狗日的,真是嘀哆!老子們未必不曉得這裏歇業了!”毛煙筒嘴巴一張,就沒有一句幹凈話。

沈默了一陣,沈重的大門就隆隆地開了。

六指、煙筒幾個人正要往裏闖,只聽見穆勉之叫了一聲:“慢!嘿嘿,這不祥記的老板娘麽?麽樣在這裏咧?”

“嘿嘿,這不是穆老板麽?您家這一問哪,就問得有些讓人不明白了哇:這銀行,是我兒子的產業,我是他的老娘,麽樣不能來咧?問這問題的應該是我哇:您家穆老板,這熱的天道,麽樣到這裏來了咧?”

吳秀秀穿一套自白印度綢衫褲,雖年過半百,卻顯得氣度不凡,風韻不減當年。

這婆娘不是個好纏的角!她麽樣在這裏的咧?穆勉之一邊暗暗地罵,一邊朝毛煙筒使眼色。

“誒,我們是警察局的,來這裏執行公務,不管你是老娘還是老子,眼下,就只有我們才是老子。”一見吳秀秀的風度,毛煙筒竟然有些囁嚅起來。

真是坨狗肉,硬是難得上正席!穆勉之瞟了毛煙筒一眼,正要開口罵,忽然聽到後頭有緊促的腳步聲:“誒誒,那邊的!我想問下子咧,你們是哪個警察局的咧?”

“噢!是張——臘狗兄噢!一點小事,麽樣就驚動了您家局坐的大駕咧?”穆勉之不明白,張臘狗怎麽曉得今天這次行動的。

“我說穆老板,這滿漢口哇,隨哪個都曉得,就只有一個警察局,不曉得您家變的麽把戲,麽樣憑空又變出個警察局來了,連我這個警察局長都不曉得!”

張臘狗還是坐在一張躺椅上,只不過,這張躺椅改裝成了一副涼轎,類似四川的滑竿。

“張局長,既然您家拿這樣的話來把我膨著,那我也就直說了。我們經濟警察處得到情報,金誠銀行私藏軍火,噢,不,還有鴉片,還有黃金白銀皇軍的戰略物質。”穆勉之氣急敗壞。他明白,今天,就是搜查出什麽油水,他也是難以得到什麽好處的了。

“噢?是這樣噢?那好哇!吳副局長,既然穆老板他們這樣盡職,你就指揮弟兄們,配合配合!”張臘狗慢騰騰地從涼轎上站起來,“嘿,這不是劉家老板娘嗎?今日是麽樣了噢,幾十年的老朋友,又冇約,麽樣就在這裏碰面了噢?真是難得呀難得!”

“是!弟兄們,配合穆老板,搜查軍火鴉片,黃金白銀戰略物質!”

吳明重覆著張臘狗的話,向身後執槍的警察下達命令。

吳明只是朝吳秀秀瞥了一眼,沒有多看。他知道,由於他的通風報信,銀行值錢的東西已經在大雨的掩護下,連夜轉移了,他有意告訴張臘狗,穆勉之今天要到金誠銀行撈油水,既可挑起張臘狗的貪心,也可挑起他的妒意。

他又朝毛煙筒的背影瞥了一眼:還得感謝這個貪杯的流氓!要不是昨天這家夥同我們的兩個弟兄在一起喝多了,話說多了說岔了嘴,真還不曉得今日這銀行要出什麽亂子咧。

“報告,冇得別的麽事,就搜查出這幾箱子錢。”清鄉隊的黑伢肖德富,和綽號皮筲箕的皮少季、綽號竹篙子的竹志等幾個弟兄,哼呲哼呲擡著幾個木箱子,汗水淋漓地,到張臘狗跟前報告。

“噢?還真不少咧!讓老子看看,嘿嘿!”聽著黑伢肖德富的報告,張臘狗渾濁的眼珠子亮了起來,可當他低頭抓起一捆鈔票看了看,眼光就暗淡下去了。

“嘿嘿嘿嘿,劉家老板娘子誒,莫看你是個女的,硬是比胩裏多了四兩肉的男將都傲多了哇!”看著箱子裏的廢鈔,張臘狗朝吳秀秀瞄過去,一時間像打翻了五味瓶,心裏不曉得是個什麽滋味。

“我說噢臘狗兄,見財有份哪!我們是不是還要講點江湖規矩咧?再說咧,這次行動,可是特務部山口太君批準了的咧。”穆勉之看張臘狗抓著一捆鈔票,臉色很是怪異,就一邊說些江湖套話,一邊朝裝錢的箱子跟前走。

“呵呵,呵呵!穆兄,您家說的好哇!說的好哇!今日咧,名哪利呀,您家都拿去!吳明哪,叫弟兄們撤!”張臘狗話是對穆勉之說的,眼珠子卻盯著臺階上的吳秀秀。

“這堂客,一把年紀了,腦殼還這清白。不曉得耍了麽手腕,把老子們兩家都玩了!”

雜沓的腳步聲,對匍匐在巷子口的那條野狗,沒有產生什麽幹擾,倒是一只老大的綠頭蒼蠅,試圖在野狗的耳朵上清理翅膀,讓野狗有些癢癢的不耐煩。野狗扇動那只歇有蒼蠅的耳朵,動員蒼蠅到其他地方去做衛生,順便睜開狗眼,看張臘狗和穆勉之一幹人等,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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