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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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樹,歪歪斜斜的樹幹,鑄鐵樣的漆黑。樹幹上縱橫差互的隙罅,如百歲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深刻的滄桑。飽經滄桑的老槐樹,耐心地托住炎焰逼人的烈日,辟出一方有限的蔭涼。

漢口宗關外,羅跛子的茶館,就庇在老槐樹的濃蔭裏。

“老夫這茶館的生意,真還得虧了這棵老槐樹!”羅跛子常常這樣對客人說。

“那是,我說跛子兄弟,戲文裏的那個董永,也是得虧了一棵老槐樹,才有那好的個堂客!你咧,得虧這棵老槐樹讓你賺錢。誒,我說,你的個姑娘,聽說嫁到漢口去了啵?肯定是個好人家,肯定是樁好姻緣,照說也是得虧了這棵老槐樹。嘿,說到這裏,要罵你了咧,麽樣姑娘出嫁,連一杯酒都不請我們喝咧?”還是那個老者,年紀比羅跛子稍微大些,在湖裏摘了些蓮蓬,跟家裏說是到街上來賣,實際上就是找個借口,到羅跛子這裏來躲熱。蓮蓬這東西,除了哄哄小伢們,能賣得幾個錢呢!

“說的是,羅哥也是,那清爽的姑娘,我記得叫羅英啵?不請我們喝酒,誒,都快一年多了啵?照說,都該解懷了喲。嘿,這把媽的知了,吵死人!世界上的些東西呀,真是弄不明白,就說這知了啵,明明躲在樹蔭裏,還炸起喉嚨吵熱。”也還是那個身板壯實的中年漢子,端起面前一只碩大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這熱天,隨麽好茶葉,都趕不上這花紅葉子!”中年漢子小腿肚子上還糊著一層泥,看樣子,他的田離這裏不遠,是剛從水田裏上來的。

“那是,這熱的天,有碗花紅葉子茶灌進去,人啦,就像是從地獄裏頭,一下子就到了天堂!誒,跛子兄弟,您家的生意來了咧!”胡茬子有些花白了的老者,面對著茶館的大門,看到吳明一行,朝茶館這邊走。

“噢哦,黑皮狗子噢,這是麽屁生意咧,白吃白喝不扯皮詐你幾個,就謝天謝地了。嘿,夥計,這些黑狗子,像是吃了虧咧!麽樣曉得的?您家冇看到?身上光光的咧,用來嚇我們的七斤半,都冇得了咧!這回玩得好,鬥狠的家什都玩掉了。”中年漢子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說完,又端起跟前的大碗,猛吸了一大口,解恨似的嘿了一聲。

從稍遠處看,這是一小片樹林子,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樹枝杈,織成一片綠色的天地。走近些,就可看清,這是一幢綠樹環圍的房子。

組成這片綠色天地的,主要是楝樹和枸樹。楝樹是一種從頭苦到腳的樹,樹葉樹皮樹根,無一不苦,尤其是樹根,苦不堪言。這一帶鄉下,有那家的孩子肚子疼,他的爹娘走到門口,在就近的楝樹身上,剝幾塊皮,或不嫌麻煩,用鋤頭在樹幹下刨刨,扯出幾綹樹根來,用水一煎,讓孩子灌下去。孩子喊苦的聲音還沒歇呢,肚子裏的蛔蟲就抵不住了,孩子就匆匆地朝茅廁裏跑。不用看,蛐蟮樣的蛔蟲當時就出得幹幹凈凈!枸樹則是一種速生樹,一顆籽掉下來,無論是肥土還是磚石旮旯,沒過幾天,就出芽抽莖,年把兩年的工夫,你還沒有註意呢,它就長得枝繁葉茂齊檐高了。這處被楝樹和枸樹網織包裹的房子,是劉宗祥的祖屋。房子還是當年劉宗祥的爹劉瘌痢留下來的老屋,在兩邊廂房各蓋了個偏廈;裏頭經過精心整修,添了頂棚天花板,加了內粉刷,不是鄉下普遍那種擡頭見瓦的樣子。

劉宗祥已經醒了。透過夏布蚊帳,他看到一只金龜子,披一身斑斕的甲胄,在對面墻上漫步。枸樹是最惹蟲的樹。“要不是跟楝樹混著長,還不曉得要惹幾多蟲咧。”劉宗祥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脯上沒有很強的壓迫感了。“看來,這回,閻王是不要我了。”他把氣吐出來,長長的,似嘆息。

“劉叔叔,您家莫著急,秀秀嬸娘回來了,我看到了,她您家就在屋跟前的田堘埂子上走咧”說話的,是吳安的妻子槐姑,她給劉宗祥端來一小碗蓮子粥。

這是個俏女子,眉眼腰身極像當年的吳秀秀。因吳安隨吳秀秀到鄉下來了,她也就跟了來,協助祁小蓮照料病中的劉宗祥。槐姑是吳家灣前頭槐角灣的人,母親在吳家灣有親戚。這樁婚事,就是槐姑隨母親到吳家灣走親戚,被回鄉的秀秀看到了,給吳安促成的。事後劉宗祥還對秀秀開過玩笑:你把一個最像你的人,接到我們跟前來了。

“哦,噢,謝謝,就放在那個杌子上,我還不餓。”劉宗祥坐起身來,朝槐姑瞄了一眼,就轉過臉去。她不想讓年輕人誤會,暗地裏非議他為老不尊。長得真像她噢,就是鼻子比秀秀稍微寬了些,沒有秀秀的鼻子挺,人就顯得有些憨,不像我的秀秀,長的那個樣子,就把聰慧寫在臉上了。

劉宗祥臉朝著窗外,思想卻還在比較槐姑和秀秀的相貌。窗外是濃濃的樹蔭,時有小風鉆窗而入。經綠蔭濾了暑氣的小風,悠悠地可人。“唉,活著多麽好噢——活著,是生命最大的歡樂形式。噢,這是誰說的,好象是皮埃·讓神父的話。我怎麽想起老師來了咧?”

“睡了冇?睡了幾半天?醒了?”劉宗祥聽到,這是秀秀回來了,人還沒有進屋,就是一連串的關心。

“噢,睡了的,睡了有小半天了。”這是祁小蓮的聲音。

“醒了一會了,我端蓮子稀飯進去的時候,他您家坐起來了。”槐姑向秀秀匯報。

“坐在床上做麽事唦?要坐,就坐到這竹涼椅上咧。剛睡過了的席子,坐著會不舒服的。蓮子稀飯涼透了咧,吃不吃?”一只腳才進房門,關切的話就從秀秀口裏流出來。

“我不想吃蓮子稀飯。”劉宗祥說,歪在床上沒動窩,臉上掛著狡黠的笑意,眼睛盯著秀秀的胸。

單薄的黑香雲紗衫子罩著的胸脯,拱起處,似一堆烏雲。都朝六十走的人了,還這樣耐看。在劉宗祥看來,這是一堆隨時都可以醞釀風雨的烏雲。

“蓮子稀飯平和,熱天補幾多也不上火的,您家不吃這,想吃麽事咧?想吃您家的法國大餐?來,來,吃一點。你呀你呀,比漢柏小時候都調皮些!硬是不吃?那您家要吃麽事咧?”秀秀從杌子上端起蓮子粥,走到床前。

“我要吃你。”劉宗祥趁勢把秀秀抱在懷裏。

“哎呀,你看你,一大把年紀了,還這樣子瘋,剛剛能坐起來!”吳秀秀朝房們瞄了一眼,門虛掩著。

“有坐起來的力,就能夠親熱了唦!”

說歸說,其實,劉宗祥沒有什麽過分的動作,就是用手,在秀秀胸脯上揉捏。在秀秀的印象裏,這些年來,好象已經沒有了很刻骨銘心的瘋狂。本來,劉宗祥就是個很內向的人,即便在情事上,也是難得瘋狂的。年輕的時節,有過癲狂的床笫之歡,可那時畢竟年輕,就好象春江水暖,春潮泛濫,而如今,說得好聽些,是人生的金秋季節,紅葉燦爛,事業輝煌,說得實際一些,是人生的枯水季節,山高月小水波不興。眼下的劉宗祥,這或許只是下意識的舉動,而對秀秀,這卻是積澱了幾十年的柔情蜜意。

“祥哥,我跟你說噢,你的這個毛病哪,是頂忌諱做這個事的咧。再說,你我都老了噢。”剎那間,年輕年月的情愛和歡樂,一股腦兒在眼前閃過,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哦,老了噢。不過咧,秀秀哇,一個人的境況,不能老去想。比如說很年輕吧,就不要老去想自己麽樣麽樣年輕,隨麽事都可以做,隨麽事不怕,結果咧,三下兩下,就把身體弄垮了,搞不好,連小命都丟了。就說我們的年紀吧,也算是老了。也不能老去想如何如何老了,隨麽事都不能做了,像一塊朽木了。本來好好的身體,就這麽七想八想,保不定真的那天早上醒來,卻起不來咧。”

劉宗祥的手在秀秀身上游走,像一位老道的按摩師,秀秀虛瞇起細長的眼,頭仰靠在劉宗祥肩上。

“是噢,祥哥,要是能總這樣,管它老不老咧,就這樣,就這樣一直到哪一天早上醒不過來……”她沒有往下說。她身上每個月來一次的紅,幾十年都很準時的,可從五十歲那年,不是推後,就是提前,後來,就完全沒有動靜了。她知道,這來紅,是女人的標志。就好象月亮的圓缺,沒有圓缺的月亮,就不是月亮,沒有月紅的女人,噢,真可怕!

“咦——?麽樣搞的,說得好好的,麽樣就說早上醒不過來的話咧?你看你,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頂多也就是四十挨邊啵,切莫瞎說噢!誒,事情辦得麽樣了?”劉宗祥的手停住了。他就是這樣,終歸是個生意人,一說到生意或與生意有關的事,其他的,都會自動退居其次。

“該辦的,都辦妥了。把毛芋頭殺了,還給穆勉之眼睛裏頭滴了兩滴眼藥水,只是不曉得起不起作用。就一樁事不舒服,心裏有些鯁著。”

武漢人把背地裏做小動作使壞叫做“上眼藥水”。本來,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說到這裏,吳秀秀的聲音更小得像耳語一般。

“麽事噢?能讓你心裏鯁著的事情,肯定是蠻為難的咧。”

“是噢,是蠻為難啰,眼看著蠻了撇的事,就是不能辦,還不能說。算了,就像我們的兒子,我們就不能對別人說,他眼下在哪裏,麽時候回來。”

吳秀秀指的是吳明的事。蘆花一直還不知道自己的二兒子當了偽軍,更不知道她的二兒子是打進張臘狗營壘的新四軍。馮蝶兒說,這事暫時只能讓她吳秀秀知道,要讓蘆花知道了,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壞了大事。

“漢柏銀行的房子,你去看了的啵?我看哪,劉園不是被日本人占了麽?莫去管它!這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事,遲早罷了。銀行營業廳後頭,不是有三層房子閑著麽,我看哪,我們在漢口,就住在那裏算了。如今的漢口哇,也還只有法國租界,日本人沒有駐進去,相對安全一點,有麽生意或者是別的事,辦起來也方便一些。”劉宗祥站了起來,在房間裏邊伸腳伸手活動著,邊跟秀秀出主意。

“你這主意好。我曉得麽樣辦的,你就在柏泉休養。祥哥,還不餓?這蓮子稀飯喝不喝唦?”看劉宗祥恢覆得不錯,秀秀心裏一陣輕松:謝天謝地,菩薩保佑,讓我們這一家人,度過鬧日本人的這道坎。

“喝呀,要是有點麽事沾沾筷子就好了。”

“這不是有涼拌黃瓜,醬蘿蔔麽?噢,我曉得了,你這個饞貓,想吃涼拌枸杞尖!”

“呀——呀,知我者,吳秀秀也——!”劉宗祥做了個很誇張的舞臺動作。

劉宗祥不到二十歲步入商界,三十出頭就大獲成功,被稱為漢口的地皮大王,漢口商界一向視劉宗祥少年老成,舉止沈穩。只有吳秀秀,才能看到劉宗祥性格的另一面,這或許也是劉宗祥最真實的一面罷。

“槐姑誒,有枸杞尖麽?”吳秀秀瞥一眼孩子似的劉宗祥,朝外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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