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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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像個熾烈燃燒的火球,仿佛在頭頂上懸了一萬年,就這麽無休止地炙烤著下界的生靈。

水田裏的稻子,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太陽的炙烤,在炎焰的籠罩下,跳著綠色的舞蹈。堤坡邊的老柳樹,漆黑粗糙醜陋的枝幹,卻裹著很多生命的漿液,滋養得鮮嫩的柳條悠哉游哉顯示自己的苗條。那細嫩些的柳樹,本是風姿綽約的,那柔韌的還泛著綠色的枝幹,可能是根太淺了的緣故,雖盡力向大地吮吸,也難以滿足稀疏枝條的需求,整個地就顯得蔫唧唧的,一副可憐模樣。

吳明戴一頂用荷葉臨時做成帽子,走近這棵細嫩的柳樹,扶著搖晃的樹幹,對身後一群人喊……

“嘿,我說,弟兄們,攥把勁哪,上堤去,在那棵大樹底下歇下子蔭哪!”

吳明身後有十個人,九個是他中隊押運糧食的人,另一個是穆勉之派來的那個叫六指的年輕人。這十個人,對於吳明的招呼,沒有什麽多餘的反應,最多也就是擡頭朝他指的方向瞄一眼而已。

這是被新四軍俘虜之後,經過訓話放回來的漢口清鄉局的偽軍,在被釋放回家的路上,忍受著暑天炙人日頭的曝曬。此刻,他們的舌頭,清一色都像是抹了漿糊,粘稠而麻木。用這樣的舌頭來舔嘴唇以圖滋潤,只能是徒勞。人遇困窘,做出的某些反應,往往是下意識的,這時候的某些生理行為,就沒有什麽社會屬性,只剩下些動物性了。此時,這些漢口清鄉局偽軍的表現,與動物饑渴至極時的表現別無二致。麻木的舌頭不停地舔舐幹枯得暴起皮屑的嘴唇,饑餓的眼睛裏射出攫取的光。可惜,眼下除了正在拔節抽穗的稻子,什麽也沒有。不遠處,倒是有農舍,農舍裏肯定有吃喝的東西。可穿著這一身偽軍皮,在到處都是游擊隊的農村裏,他們知道,他們是不受歡迎的人。

“誒,黑伢噢,照說,眼下應該有西瓜香瓜的呀,麽樣就沒見到一篼瓜秧子咧?”一個偽軍在額頭上揩了一把,抹下一把白生生的鹽霜,個把媽,連汗都冇得出的了,盡是鹽!這下好了,不怕食鹽管制了。”

“我說筲箕誒,你還是蓄點精神吧,說多了話,口裏哪來的水呀?說你是皮筲箕吧,你的個腦殼咧,又像是篾筲箕,一點東西都裝不住!現如今,哪個還敢種西瓜香瓜咧?種點米,把肚子弄飽了,才是正經唦!”那個叫黑伢的偽軍,半正經半揶揄地回答同伴的問題。

筲箕姓皮,名少季,因諧音,又生性吝嗇,就得了個皮筲箕的諢名——筲箕本是竹篾制的可用來濾水的盛器,用皮革蒙的筲箕,就滴水不漏了。黑伢不姓黑,只因皮膚黑,就被人喊作黑伢,大名肖德富只有在隊伍點名才被喊起。

“莫打嘴巴官司了,快點走噢,吳隊長在在前頭喊咧。咦!他您家都上了堤,在樹底下歇蔭咧!”漢口人把沒有惡意的相互鬥嘴調侃叫做“打嘴巴官司”。這個大名祝志、諢名篾片的細高個偽軍,咕噥著,撩開長腿,朝堤上吳明躲蔭的老柳樹下奔。

吳明坐在老柳樹下,摘下荷葉帽,疊成扇子形狀,悠悠地扇風,被太陽塗成黑紅的臉膛,英武中露出疲憊,但是,他的心裏,卻少有地舒暢——噢,殺了毛芋頭,算是為父親報了個小仇!看著在烈日下掙紮的他的“戰友”,昨天發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浮動……

五艘船組成的船隊,像一條頭尾一般粗形狀醜陋的蛇,在漢江上緩緩蠕動。溯江而上的航行,是枯燥的。隨船的偽軍,既沒有欣賞沿途風景的腦瓜子,也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平常下鄉“清鄉”,都是在剛出漢口的邊緣處,折騰一陣,搞得雞飛狗跳的,動靜弄得很大,無非就是“斬獲”幾只雞,幾十斤新米,回來肥肥腸肚而已,從來沒有真刀真槍地同誰幹過。如果聽到哪怕是一點真有游擊隊可“清”的消息,他們早就避開了。這些清鄉隊員,肚子裏都一桿秤:老子們在青幫香堂裏,吃香的喝辣的,再不濟,早晨一碗熱幹面,二兩燒賣,這種口福總是少不了的!哪個的命不是命呢,到世界上來一場,一點福都冇享到,為不相幹的人把命丟了,劃得來?為幫裏丟命麽,家裏老小興許還落得個照應,為八竿子打不著的日本人丟命,連祖宗面前都不好交帳!

張臘狗的清鄉隊員,都是地痞流氓街混混滾刀肉,不乏小事不要臉大事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但要他們輕易為別人拼命,卻是難上加難的。日本人來之前,他們在街巷裏頭欺行霸市恃強淩弱,被人罵作流氓地痞壞東西,他們往往並不生氣:欺侮了人家,占了人家的便宜,被人罵幾句,也算是扯平了。如今,他們披了身偽軍的黑皮,壞事比以前幹得少多了,街坊雖然也沒罵他們是流氓地痞了,可看到他們,那嘴巴一撇,吐出的話,讓他們父母的頭都擡不起來:“呀,呀,皮大爹,您家屋裏的個筲箕,真是有板眼咧,穿這一身黑衣服,連祖宗臉上都有光了咧!”

這回押運糧食就不同了,是動真格的了:要是碰到新四軍游擊隊,不放靈光一點,肩膀上這顆吃飯的家夥,怕是保不住!肚子裏有心思,這夥人就都顯得很郁悶。

“夥計們,拿出點精神來,不為皇軍,就是為張局長,也要爭點面子唦!”吳明懶得揣摩這些隊員的心理,頭船尾船各安排放了一半人,自己躲進艙裏養神。

到宗關,稍事停泊,打尖吃飯,已是黃昏時分。吳明正準備吩咐收纜開頭,岸上傳出話來,要上四個皇軍。

“看樣子,是不放心咧。”吳明心裏一驚,這是事先沒有預料到的。日本人真狡猾,出發時不上船,到這裏再安排人!

“麽樣噢,吳隊長,日本人上來,您家像是不高興?一個雞公四兩力,多幾個日本人壓陣,您家就能更安心睡你的瞌睡了唦!”毛芋頭在蓋糧食的蘆席上,撅根葦篾,戳他稀稀朗郎的牙縫。沿途,毛芋頭都很緊張。盡管打碼頭鬥狠幾十年,可真刀真槍地打仗,毛芋頭還沒有經歷過。眼前這毛頭小夥子,仗著這副好塊頭,滿不在乎充好漢,也得虧他年輕。毛芋頭對吳明沿途的輕松舉止很看不慣,但吳明是隊長,他也不好說什麽。看看吳明,再看看自己洪門來的六指,雖然一樣有副好身板,要是與吳明比精明能幹,簡直就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馬上就要出漢口的地界了,上來幾個日本兵,毛芋頭正感到多了一份踏實,看到吳明猛然一陰的臉色,就拿話擠兌他。

“毛先生,您家這是說的個麽話呀?像是要把兄弟朝水裏推的意思咧!其實呀,您家心裏想麽事,兄弟明白得很!您家盡管把心放到肚子裏穩穩的。多幾個皇軍也好,少幾個皇軍也好,我都保證把事情做團圓,保證把您家招呼得舒舒服服的。”吳明嘴巴上甜蜜蜜的,心裏恨得流血:老子看你的瘌痢腦殼還能在肩膀上扛幾久!

一過琴斷口,水就流得急了。

“個把媽,這船,走得蝸牛樣的,麽辦哪?”看看逐漸黑下來的天色,毛芋頭在吳明旁邊咕噥。

船隊傍河岸,搖櫓的船夫們,丟下櫓柄,操起長篙,吃力地撐。這些膀大腰圓的漢子,都是吳明親自招募的。

“誒,餵,你的,這樣不行的,苦力的,多多的幹活!”吆喝的日本兵,看樣子是個領頭的軍曹,他對著吳明猛一陣作手勢。

吳明看懂了他的手勢,多加幾個人,在岸上拉纖。其實,吳明早就註意到了在岸邊不即不離傍著船隊走的漢子。

從琴斷口開始,漢水就不停地轉急彎,像一條長途跋涉的龍,眼看就要匯入大江了,就打幾個滾舒展舒展筋骨。從琴斷口往上到舵落口,是一個更大的彎,水流將更急。所以,暑天漲水季節,這一帶就常有一些鄉民,提著纖繩,在岸上游走,遇那吃水重的船只,纖繩一搭,加一把力,換兩斤米補貼家用。這時候,岸上有人跟著船走,船家不會起疑心。

“嘿——!拉纖的啵——?搭把——力咧!”吳明朝岸上喊。

“可——得!舵落口啵?麽哈數哇?”岸上果然是拉纖的,在討價,問是不是只拉到舵落口。

“舵落口噢!四斤米——新的!麽樣噢?”吳明喊。

這些對話,毛芋頭聽得懂:纖夫問“麽哈數”,是問能付多大個數;吳明是在還價:到舵落口,每人四斤新米。

“加點咧——老板!”纖夫們嘴巴還在討價,纖繩已經搭上了。

“個把媽,真是世道變了哇,連水都比往年急多了!要不是這幾個拉纖的得力,還不曉得幾時到得了舵落口!唉,舵落口,舵落口,漲水莫從這裏走,小船沖散架,大船舵脫手!個把媽,老話冇說錯哇,名字冇取錯噢。”看到影影憧憧幾星燈光,毛芋頭估計,已經到舵落口了。在長江漢水討生活的漢口人,都知道這幾句順口溜。

可毛芋頭怎麽也沒有預料到,到了舵落口,舵沒有脫手,人倒是到了別人的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

“老板,到了碼頭咧,挖米給我們唦!”

“好,好,慌麽事唦?怕我跑了?不相信我?還有四個皇軍咧!你們未必連皇軍都不相信?船上有米,就到船上來挖!”吳明一邊指揮系纜靠坡,一邊對纖夫們呼喝。

除了碼頭邊那兩盞功能相當於燈塔的燈,碼頭上沒有別的照明,整個碼頭顯得陰森森的。

毛芋頭沒有看到纖夫們在碼頭上幹什麽,也沒有看到碼頭棧房裏有人加入到纖夫的隊伍裏,他只看到,纖夫們上了船,纖夫們沒有挖米,纖夫們撲向了日本兵和他們這些押運的人。他聽到兩聲悶哼,看到兩個反抗的日本兵在翻倒下河之前,血像箭一樣地射了他一頭一臉!

天亮的時候,毛芋頭發覺,自己被粽子樣地捆著。他搖了搖瘌痢腦殼,很佩服自己,這麽熱的天,被捆成這般模樣,居然還能睡得著。作了一番自我表彰之後,毛芋頭才來得及觀察自己目前的處境:這好像是一間農舍的柴屋,屋外似有一群雞在刨食。雞群中似有一只公雞,聽那不停地咯咯咯咯淫褻的聲音,絕對是只雄健無比的蘆花公雞。毛芋頭聽到,自己肚子裏一陣鳴響。這是柴屋外那公雞強壯的聲音,把毛芋頭肚子裏的饑蟲喚醒了。蘇醒了的饑蟲正在蠕動呢,毛芋頭就聽見柴屋的門開了。

“毛先生,睡得好唦?我們柏泉的蚊子,蠻客氣的咧,咬得身上不癢唦?比起劉園的蚊子來,滋味如何?”

在毛芋頭看來,眼前是個四十挨邊的俏女子,身後跟著的,是個五十掛零的壯婦人,兩個女人身後,是個眉目清秀的漢子。這幾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咦——!我這是在柏泉?麽樣說起劉園來了咧?噢,個把媽,這俏女人,莫不是劉宗祥的那個吳秀秀?邊上的個壯婦人,只怕是二苕的堂客噢!拐了,麽樣落到她們手裏了的咧?未必是她們做的籠子?這一下,老子算是活到頭了。

“蘆花,你認不認得,這就是害死你男人的那個洪門老六。不認得?這個瘌痢腦殼,就是他的招牌唦!”毛芋頭猜得不錯,這個看上去只有四十來歲其實已是五十多歲的女子,正是吳秀秀。

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行事:在吳明的船隊到來之前,先是有游擊隊員化裝成纖夫,到舵落口之前,馮蝶兒他們先幹掉了守碼頭的偽軍……一切都順利!盯著這讓人作惡心的瘌痢腦殼,吳秀秀嘆了一口氣……

“吳安,等一下,外頭要唱戲,先把這位毛先生的嘴巴子合起來,聽戲麽,反正又不要嘴巴。噢?麽事噢?您家餓了?口幹?不要緊,等一下子,等一下子!我曉得,您家平常好的吃得多,喝得多,也不在乎這一餐兩頓的,是不是?”吳秀秀細聲細氣的,很有耐心的樣子。

望著吳秀秀風韻猶存的俏臉,毛芋頭心頭的火,一陣一陣地朝上拱:個把媽的,真是看不出來,這好看個女的,麽樣長著這狠的一副心腸!個把媽的今後莫落到老子手裏!正在柴屋裏腦筋翻跟頭呢,聽到外頭雞群哄叫聲,人群雜沓的腳步聲。

“好了,就站在這裏!聽著,你們要曉得,你們是在做麽事?是在幫日本人做事!幫日本侵略者打中國人。你們不也是中國人麽?中國人為麽事要幫日本人打自己的同胞咧?這個道理,就是個苕,也曉得唦!好在你們做的壞事還不是蠻多,今天就放了你們。你們回去,要向毛玉堂同志學習!哦?毛玉堂同志是哪個你們都不曉得?就是跟你們一起來的那個毛……噢,你們喊他叫毛芋頭的。這個毛同志,身在曹營心在漢,這次,為麽事糧食能被我們輕松地弄到手?都是毛同志安排的。沒有他的幫助,我們麽樣行動得這準確咧!不僅是毛同志一個人,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能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還有他所在的洪門山寨……噢,事關機密,就說到這裏。這次放你們回去,可不要亂說,應該自覺地用實際行動,向毛玉堂同志學習,向漢口的洪門山寨學習,站到抗日統一戰線一邊來!”

柴屋裏的毛芋頭,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咦——?這是在說些麽事噢?好像是在說我啵?個把媽,麽時候,老子成了哪個的麽事同志咧?嘿,老子麽時候安排他們劫日本人的糧食咧?麽樣無的說出有的來了咧?這不是害老子,害老子的洪門山寨麽!但是他手被捆著,嘴巴被堵著,無法表達對屋外這番訓話的不理解和憤怒。他搖了搖腦袋,搖得瘌痢碎屑亂飛。他瞪起血紅的眼珠子,朝對面的吳秀秀臉上瞄,看到的是揶揄的神情,他又朝蘆花臉上瞄,看到的是憤怒的眼神,於是明白,這回,他,毛芋頭,漢口洪門山寨的六哥,是活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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