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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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逶迤的田間小路,被綠色簇擁著,裊裊娜娜地蛇行而來。晨霭還沒有散盡,如戀山的雲,不舍地在田野空闊處纏綿。從遠處看,人走在這樣的田間小路上,似乎不是人在行走,倒是路在蜿蜒。

這是三個人的小隊列,吳秀秀走在最前面,跟著的吳安,用一只手虛托著,做出隨時準備攙扶老板娘的動作。

秀秀發現了吳安的這個動作,說:“我說吳安,未必我真的蠻老?”

“哪裏喲,您家哪裏蠻老唦!我這是小心咧您家,小心無大差唦。”吳安笑瞇瞇地,馬上把手放下來,可沒有一會兒,他又做出隨時攙扶的動作來了。

“你呀,你呀……看這草噢,真多咧,擠密挨密的,蒿草,絲茅草,狗尾巴草,蔓根草,嘿,還有車前草咧,這是一味好藥咧——藥鋪裏用戥子稱,我們這裏滿地長的都是。”

看到吳安小心謹慎的樣子,不由想起劉宗祥來,要是吳安當時也在宗祥哥身邊,二苕也許不會出事罷?剛一有這個念頭,馬上就否定了,嘴裏也就轉移了話題。

蘆花跟在吳安後頭,在這條小路上,跟著秀秀,曲曲折折地朝前走。

不遠處,田間小路接著一條黃褐色的大路。這銜接似乎很突然,仿佛一支箭,啪的一聲,箭簇射進土黃色的靶子,長長的綠色的箭羽,兀自在外頭顫悠。

“吳安哪,那是羅跛子的茶館啵?進去歇下子?”

“好哇,是該歇下子了!”上了大路,聽見老板娘吩咐,吳安就走到了前面。

“喲,稀客呀稀客,幾位老板,您家們請進,請進。”

羅跛子腿腳雖然有點不便,眼睛卻是極其靈光的,他幾顛就顛到了門外,殷勤地迎接這幾位有身份的客人。羅跛子的話,說得很得體:說客人是稀客,稱客人為老板,表示恭維,也表示認識;沒有稱呼姓名,又表示不熟,關系不深,僅認識而已。這也是生意人的精明處,表示熟絡,客人有親近感,好照顧生意;表示關系不深,保持距離,有麻煩事可以不沾火星。羅跛子是馮蝶兒安插在漢口城鄉交界處的一顆釘子,把握住生意人的角色,極其重要。

“泡一壺好茶!您家有些麽葉子?噢,就是當地的春茶?那就算了,我這裏恰巧還有點葉子。麽葉子?今年的碧螺春唦!哪裏喲,還不是生意場上朋友送的一點。秀秀……娘娘,您家們先坐,歇口氣。”顯然,不稱老板娘而稱“秀娘娘”,吳安很不適應。但秀秀堅持,這不是在漢口的生意場上,這是在鄉下,稱老板娘有張揚之嫌。

其實,這十裏九村的,稍微有點年紀的人,都認識秀秀。就是年輕後輩,也被老輩人把秀秀作為“出身貧寒、奮鬥有為”的教材,廣為宣傳了。

“誒,這不是蘆花麽!”還是那幾個茶客,搭腔的,是那位老者。

“是的咧您家,您家……麽樣認得我的咧?”蘆花不知道自己也有這樣的知名度。

“哪裏喲,不好意思,說句您家不喜歡的話,我是猜的。你做姑娘的時節,還在我們灣子邊上砍過柴咧,你不記得了?我是黃家灣的,狗糞唦——二苕跟我們都是蠻好的咧!還是他好,跑到漢口去了。不像我們,才是真苕,臉朝黃土背朝天,弓著屁股做了一輩子,窮死!”自稱黃狗糞的老者,真是好記性。

這裏鄉下雖窮,可養個兒子,卻看得很金貴,生怕有個三災兩病的夭折了,就取個賤名,圖個經摔打經磕絆的吉利,所以苕貨荒貨狗糞石頭瓦渣一類的名字,就特別多。

“是的,這是我們灣子裏的狗糞叔。二苕叔,我們也是見過的,我們都蠻佩服他您家咧,就是冇得跟他您家學功夫的福氣。”看蘆花還楞怔著,中年漢子出來證實,二苕的武功和闖蕩漢口的成就,在他們鄉下很有名。

“噢,噢,哪裏喲您家們,還不是奔命罷咧。”蘆花本就是不不善言辭的,眼前的這些人雖然也是鄉親,可完全不知底,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應答。秀秀囑咐過,不要暴露她的身份,怕橫生枝節,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叫吳安,您家們都是我的長輩,這是我的兩個嬸娘,來,您家們吃煙!”吳安朝吳秀秀看了一眼,見老板娘低眉順眼,臉上塗著的那一層笑意,完全是禮節性的,知道是該自己出面的時候了,“煙不好,煙不好,您家們莫嫌棄。”

在此之前,吳誠趕回漢口去了。祁小蓮一直在鄉下照看祖屋田產,順便照顧劉宗祥,也方便。看蘆花年紀也大了,吳安就留在旁邊,有事也好有個得力的人出面。

“噢,不客氣,不客氣!這好的煙,還說不好?我們幾時吃過這好的煙啰!這是你的嬸娘?你不是二苕的兒子?我是說麽,不像麽!前天來的那個,真像噢,我們還以為就是二苕的兒子咧!”黃狗糞一邊點煙,一邊叨叨地說。

“哦?有這樣的事?”吳安沒有認真,也就當作無話找話客氣罷了。

“那還有錯?硬是跟二苕叔一個模子搕出來的!”駝背中年漢子盯著吳安不眨眼,一副極認真的樣子。

“是嗎?不會吧!我的幾個兄弟……天底下長得像的人,肯定是有的咧,肯定是有的咧。您家們說的那個人,他是搞麽事的咧?”吳安不願暴露幾個堂弟的行蹤,又覺得黃狗糞說的有些蹊蹺。

“像噢,像極了噢,連姓都是一樣的,就是年輕些,姓吳!對了,聽人在後頭說,吳明吳明麽事的……只是咧,只是,嗨,不說也罷。”那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好象尤其討厭穿黑衣服的偽軍,語氣中就有些不恭的成分。

“吳明?他是叫吳明?呵——?麽樣哇?您家說唦!”聽到這裏,蘆花急了。兒子是娘的心頭肉,兒行千裏母擔憂。

“您家真的有個兒子叫吳明?您家未必不曉得,他穿了一身黑皮子,為日本人扛七斤半?”見蘆花驚詫著急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黃狗糞頓生憐憫之心:也是,兒大不由娘,伢們多了,出個把杵逆東西,也是有的。即使再沒有出息的莊稼人,也不願意自己的伢給日本人當狗腿子唦!都是養兒養女的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呀。

“哦,噢——噢?”蘆花張口結舌,一副非常窘迫六神無主的樣子。

“吳安,不早了,走哇。”秀秀一直沒開口,半低著頭。她想說點什麽,話到口邊,又縮回去了——她想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樣的事情,是在這裏弄得清楚的?可她知道,茶館裏所有的人,眼珠子都在盯著呢,這樣說,不是無端得罪鄉親麽。

兩只雄青蛙,努力地鼓起腮邊的氣囊,“呱——啦啦”地叫著,全然不管它們所處的環境是否已經換了主人。那只雌青蛙,藏身在岸邊的菖蒲叢裏,認真地聽兩位雄性為她唱的情歌,它在比較,哪一位蛙先生的嗓子更響亮,更一往情深。終於,它覺得蹲在睡蓮葉片上脊背上鑲著兩根金線的那一位,更有魅力一些,就拿定主意,朝它游了過去。

斷斷續續的蛙鳴,把一層寂寥的網,從浮碧軒開始,撒向整個劉園。青灰色的暮霭,似躲藏了一天的精靈,游出水面、鉆出樹林草叢,無聲無形地浸染開來,在劉園寂寥的網上,又敷上一層淡淡的淒涼。

穆勉之扶著浮碧軒的欄桿,盡力想感受一償夙願的欣慰,但沒有感受到。倒是感受到一些蒼涼——咦!怪了,老子怎麽有這樣的感覺咧?這又不是老子的產業!幾十年與劉宗祥鬥法,做夢都想有個比他還氣派的公館、更加氣派的園子,如今,他的公館被老六占了做維持會,他的園子,老子也進來了,麽樣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找不到咧?未必是因為老了,冇得雄心了?年紀是有一把了,可前幾天老子還到日本人的妓院裏玩了一盤哪!老子那天,讓那日本婆娘都叫饒了咧,我穆勉之還冇老噢!唉,也是,活著的時節,爭這爭那,侉子一蹬,誰麽事都是別個的,冇得麽意思。老子這一回,算是把劉宗祥一家得罪幹了。不過咧,姓劉的呀,也怪不得我哇,日本人要拿你這塊園子做兵營,哪個又攔得住咧?姓劉的呀,不是老子怕你——你曉得,幾十年,我姓穆的怕過你冇?只是好漢做事好漢當,凡事要分清責任——你今後要扯皮,找日本人扯。

“大哥,你看……”見穆勉之在這裏站半天不動窩,也不言聲,毛芋頭不知道他肚子裏想什麽。

日本人要建兵營,要毛芋頭的維持會提供一個合適的地方。毛芋頭想了半天,他這處維持會管轄的地界裏頭,只有兩個位置算是合適的。一個是萬國跑馬場,一處就是這劉園。那跑馬場是外國人的,只怕不好打商量,就只有劉園這塊了、反正是得罪了的,一不做,二不休,吃柿子揀軟的捏,就這塊了。前些時占用劉公館,穆勉之雖然沒有過多地埋怨,不讚成的意思是很明白的。眼下請大哥到劉園,說明情況,他您家又半天不做聲!人哪,真是難得鬧明白。一輩子逞強鬥狠,怎麽到老了膽子就蔫了呢?這蛤蟆,吵得人腦殼疼!毛芋頭撿起一顆石頭,朝蛙聲嘈雜處扔去。“嗵”地一聲,濺起的水花,擊破了劉園寂寥的網,也把穆勉之鬧得一楞怔。

“搞麽事唦老六哇!你呀你呀,盡做些不留後路的事。”

“大哥,說句得罪您家的話,您家咧,也是想多了!得罪他劉家又麽樣咧?就一個寡婦婆,能夠把老子胩裏……啃了?退路?當初劉宗祥那個雜種整您家的時節,也冇看他留個麽退路。”毛芋頭是真的惱怒了,他很少有頂撞山寨大哥的時候。

“老六哇,你還真的發惱了哦?不是我膽子小,是你的個腦殼哇,不想事!上回占劉公館,我不是說過麽,劉宗祥還有個兒子。那是個蠻有心計手眼活泛的角色咧!冇得板眼冇得蠻深的關系,敢開銀行?再說,劉宗祥又冇死!嗨,算了,這事就這樣,放出話去,今後,有麽事,都往日本人身上推。誒,我說哦,老六,那批糧食的事……”

穆勉之瞥了毛芋頭一眼,對這個犟頭犟腦的兄弟,他真是無可奈何:幾十年的洪門弟兄了,跟著打碼頭不顧生死,忠誠哪!就是那根犟筋難得轉彎。

一進祥記商行,吳誠就報告:“老板娘,劉園裏頭有日本人……”

“噢?”

“是個小夥計先曉得的,我把他喊來,他說得過細些。狗娃!過來噢!”

“噢,掌櫃的,麽事噢?老板娘!您家們回了?”叫狗娃的小夥計顛顛地從外頭跑過來,清秀的臉上還沒有脫掉稚氣。這還是個少年。

“把劉園的事,跟老板娘說說。”吳誠吩咐,眼睛盯著少年人。這是吳誠從鄉下物色來的本家晚輩。吳誠和他的爹一樣,不敢用漢口的年輕人。在他們看來,漢口的年輕人,聰明倒是聰明,可做事怕出力,惹事怕擔事,難得放心。

“園子裏頭蠻多日本人……”

“麽時候進去的,麽時候走的,說清楚點,怎麽說半截話咧?”吳誠瞟了一眼吳秀秀,見老板娘子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昨日煞黑的時節,我到劉園去——您家不是說,三不之去看下子麽,我就去了,可進不去。門口還兩個日本人站著崗放著哨咧。我不死心,彎到後門,後門也放了哨。我又彎回來,在半截腰裏趴著圍墻朝裏看,我的姆媽也,不曉得幾多日本人,在房子裏穿進竄出的,還有一些在搭棚子,用那種帆布,搭棚子……”看來,小夥計是個很細致的人。

“算了,先不說這,吳誠,先說說糧食的事。”記著蝶兒糧食的事,今天冇回劉園去,直接到這裏來了。要不,直接回劉園,還不曉得是個麽結果咧,少說也要受頓侮辱!吳秀秀心裏翻騰得厲害,臉面上沒顯出什麽來。吳秀秀就是有這樣的韌性: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沈得住氣。

“糧食都買齊了,一半大米,一半面粉。錢是穆勉之那裏開出來的,付的都是儲票,個把媽姓穆的,連軍票都不肯付!”

吳誠很少說話帶“渣滓”罵人。在漢口生,在漢口長,在漢口做生意,漢口全方位地熏染鑄造了吳誠,可吳誠仍是少有的不說“個把媽的”、“婊子養的”這類“漢罵”的男人。

日本人在他們占領的地方,發行兩種鈔票:儲票和軍票。儲票名義上是汪精衛“國民政府”的鈔票,由汪精衛“政府”在南京的“中央儲備銀行發行,又稱“新法幣”或“中儲券”;軍票則是日本人用一般的紙隨心所欲印制的“鈔票”,根本就沒有銀行擔保,更沒有準備金。可就是這種冥紙樣的軍票,卻可以在占領區買任何東西,且同蔣介石國民政府正規貨幣兌換的比率高得嚇人:一元軍票兌五元法幣!日本人做的生意,是無本生意,是無本萬利的生意。可見,日本人軍事侵略殘忍,經濟侵略也殘忍。軍事侵略是經濟侵略的後盾,經濟侵略才是軍事侵略的目的。

軍票雖然沒有準備金,但管用,所以穆勉之不給軍票給儲票。這也就是吳誠這回使用“漢罵”的原因。吳誠是個精明而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算了,儲票就儲票吧。這事咧,反正也不是為了賺錢。把這些儲票,統統都拿去買鹽,買藥……”聽了吳誠的話,秀秀眉頭微微皺了皺。天色昏黑,光線暗淡,吳誠和蘆花,都沒有看出來。她不是對吳誠的話有什麽反感,而是聽到穆勉之的名字就不舒服。

“按您家的囑咐,已買了一些,不是蠻多……您家是曉得的,這兩樣東西,鹽和西藥,如今比金子還甘貴些,管得太緊了咧您家!為買這些東西,差不多動用了我們祥記這多年來所有的關系咧您家!就連做腌貨臘貨生意的朋友,都找了噢,您家莫說,還真只有他們有些鹽的存貨。”吳誠終於註意到了秀秀的眉頭皺了皺。這回,倒真的是因為對吳誠的話不滿意。不是吳誠的話說得有什麽不對頭,而是吳秀秀覺得吳誠不該在這時候說這麽多話。時間緊迫,事情重大,怎麽會沒有難處?可把難處說這麽多,又有何益呢?你吳誠不是當年做小夥計時的吳誠了,沒有必要說這麽多。說多了,有討功之嫌。

“我是想說,這些東西,都是分頭零散地弄到手的,有的弄到祥記來了,還有蠻多咧,給了錢,冇提貨,怕的是過早集中了壞事——麽樣弄出去,是最大的難事,我從旁邊打聽了一下,從漢口,一次帶兩斤鹽出卡子,捉到就地槍斃!日本人真做得毒”也是太累太操心,加上擔心受嚇,吳誠顯得很激憤。

“莫急,莫急,再想想法子。法子總是有的,總是有的。”吳秀秀勸慰吳誠,語氣真誠而略帶些歉意,聲音卻越來越小。

吳秀秀站起身來,踱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蝶兒只是要我準備東西,沒有問我用什麽法子把東西運出去,也沒有告訴我東西由哪個弄出去。這丫頭不是個粗心的人,她做的,也是不能粗心的事噢……吳秀秀面對著門,腦子裏翻騰得厲害,一種無助感,涼颼颼地順著脊椎骨爬上來。噢,我吳秀秀硬氣了幾十年,原來總覺得是我自己底氣足。可如今看來,還是周圍有蠻多相幫的噢。宗祥哥,馮子高老師,漢柏兒,二苕……何況蠻多時候,是他們在唱主角,我是配角咧!漢柏兒不在跟前。馮老師不在跟前。宗祥哥又病得這重——宗祥哥,這回你要挺過來呀!我一個人,半老的婆婆了,這大的事,我出不得事咧,你要是能幫幫我,該幾好噢……兩行清淚,涼冰冰地在臉上爬,秀秀感覺不到;吳誠、蘆花看不到,他們看到的,只是秀秀的背影,像一尊清秀的塑像。

“秀秀親家,吃點東西吧?”身後,蘆花小心地提醒。

蘆花還是蘆花,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子:涼拌黃瓜,涼拌萵苣,清炒藕片,豆幹炒肉絲,絲瓜鴨蛋湯。主食是綠豆稀飯,碎米菜粑粑。

盡管日本人在武漢實行了“物資管制”,祥記商行要弄點吃的東西,還不至於很難。別的東西還不稀罕,這碎米菜粑粑最是有味。說是碎米,實際是當年當季的新米碾成米粉,和進香菜作料,做飯時貼在鍋沿,飯熟粑粑也就香了。碎米粑粑,本是農家填肚子的俗物,城裏人要吃這玩意,可就不容易了,一來得等新米上市,二來還要有農家的心情農婦的手藝。

“是碎米粑粑啵?好香!”

似乎,人間的煙火,把吳秀秀從沈思中撈了出來,她不經意地擦了擦臉,轉過身來。身後,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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