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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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租界往下走,在日本租界那條巷子口,一串長橢圓形的燈籠,把這棟頗有東洋調子的小樓,抹上一層暧昧的粉紅。不遠處搖曳著的樹影,調進粉紅裏,在格子門窗上晃動出一些怪誕的圖案,可以使人想入非非,也可以使人毛骨悚然。

毛芋頭盯著這一串燈籠看了好一會,看不懂:“這日本矮子,硬是跟我們不同款,寫字咧,也不寫完,總是只寫半邊!掛燈籠咧,也不並著掛,硬是串得像葡萄!”

這是一家日本妓院,除少數日本女子,多是朝鮮女人。毛芋頭看到的掛成一串的燈籠,雖有照明的功能,主要功能是廣告,相當於中國鋪子的招牌。毛芋頭是個睜眼瞎,扁擔倒下來也不曉得那就是個一字。但是,不認識字不等於沒有見過字。毛芋頭就屬於這種情況。在他見過的中國字裏,沒有像日文這麽總是只寫偏旁的。如果毛芋頭知道日本字本來就是從中國學過來的,他一定還會罵:個把媽,這日本矮子,要學老子們中國字麽,就好好點學唦,為麽事要偷懶呢?讀書識字,毛芋頭是個睜眼瞎,對於享受,他也不是個很講究的人。不像孫猴子,還很講究個口味,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吃不合自己口味的東西。毛芋頭沒別的嗜好,就喜歡逛個煙花巷之類的,也不在乎品位,偶爾趕個新奇。今天,他巴巴地尋到這日本妓院來,純粹就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日本人橫行霸道的,我倒要看看,他們的女人,是個麽胃口!與跟著日本人混事的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毛芋頭雖然沒有很明確的民族大義一類的氣節,但“我是中國人,他們是日本人”這樣的概念還是有的。毛芋頭跟日本人在一起混事,那是服從穆勉之的命令。再說,混事混事,重點在一個混字,混完之後,哪個還認得哪個呀?何況還是日本人!看看他們在漢口整死了幾多中國人吧!他們可以下死手整死別的中國人,哪天把臉一翻,不一樣可以整死我毛芋頭!什麽雞巴維持會,還不是給他們日本人看門!老子們這也是冇得法子,你日本人有槍,占在上風頭,連狗日政府的軍隊都打他們不贏,老子洪門山寨也就只有退一步咧。毛芋頭談不上有什麽愛國主義一類的思想。在毛芋頭腦袋裏,只有模糊的淡漠的“我們是中國人”的概念和濃厚的幫會情結。如果毛芋頭山寨弟兄們知道他來逛日本妓院,肯定會驚訝得嘴巴半天合不攏。目前還是日本人得勢的時候,一般漢口人,見到日本人,躲都生怕躲慢了,誰還往日本人租界跑呢?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這些時跟日本人有了點關系,再加上來之前有四兩漢汾酒先在肚子裏頭墊著,眼下已經有點朝腦殼上沖了。毛芋頭膽子再大,也不會主動找日本人有關的東西沾火星。

毛芋頭朝那格子門推了好幾下,推不開,正準備開口罵,格子門朝旁邊一滑,開了尺來寬的個縫,從縫裏探出張粉臉來。粉臉在毛芋頭臉上掃了一遭,本來很是媚人的眼光,只在他的頭上停了一下,像是受了驚嚇的兔子,就滑到他身後去了。粉臉眼光的意思很明白:這是顆人腦袋麽?這顆骯臟嚇人的腦袋要進來麽?是不是弄錯了,還有其它什麽人要進來噢?粉臉沒有在毛芋頭身後看到別的東西,就把粉臉縮進門縫。毛芋頭看出了粉臉關門的企圖,搶先在門縫裏楔進一只腳。

“麽樣哇?婊子鋪關門——真的是不搞了?”

毛芋頭一邊嚷嚷,一邊把那扇梭門扒得更開些……

“喲!嘖嘖嘖嘖!真是有味咧,真是穿得跟我們天聲戲院臺子上戲子差不多的咧!”

毛芋頭進得門來,朝很有些驚恐的粉臉渾身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很誇張地咋呼著,也不管對方聽得懂還是聽不懂。

“麽樣哦?有客來了還不歡迎?你這是麽樣在做生意的呀?是看到老子的腦殼不清爽呀還是麽樣哇?”

“八——嘎!”

“八——嘎——!”

有從門縫裏伸出驚訝腦袋來的,有提著褲子從房間裏驚慌地沖出來的,剛才還燈紅脂香的風流場,頓時喧騰一片。

開門的那個粉臉,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孤零零的毛芋頭站在相當於漢口房子堂屋的廳裏,聽著一片聲的“八嘎”,很是不解:這日本婊子行,怎麽一點規矩都冇得呀?來了嫖客,不歡迎!再說,老子進來,和你們這些嫖客有麽相幹咧?麽樣還罵人咧?你嫖你的我嫖我的——各忙各的唦,真是,未必婊子不夠了,生怕老子搶你的?

別的日本話毛芋頭聽不懂,這“八嘎”或者“八嘎牙魯”,毛芋頭還是聽得懂的。這得益於前一段時間同日本人的接觸。見到中國人,日本人開口吐出的,大多是這幾個音。聽多了,毛芋頭知道是罵人的,相當於他自己經常吐出來的“婊子養的”、“個把媽日的”。

毛芋頭被日本人捆起來了,捆在妓院廳堂中間的柱子上。

“個把媽的日本矮子!一點做生意的規矩都冇得!老子來送錢把你們,為麽事把老子捆起來?簡直邪完了,婊子鋪還代捆人!”

毛芋頭本來就是個犟家夥,跋扈慣了的,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妓院雖然是他喜歡來的地方,但在他心目中,妓院也是最下三爛最不入流的地方。在這裏被侮辱,毛芋頭很是受不了。

兩個一絲不掛、三個光膀子只穿著褲衩的日本人,圍著被捆著的毛芋頭轉,像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稀罕物樣地瞅。很顯然,這些日本人不是沒有見過中國人,也不是沒有見過像毛芋頭這樣醜陋的中國人,是沒有見過像毛芋頭這樣膽子大的中國人:居然敢到日租界來撒野,居然敢罵日本人!這是中國人嗎?這是漢口的中國人嗎!

毛芋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真還把日本人搞懵了。

這是一幅很怪異的圖景:幾個赤身裸體七長八短的男人,圍著個被捆的一腦袋瘌痢癩瘡的男人,僵持著。

突然,一個光屁股的日本人,轉身沖進房間,眨眼間又沖回來。在他做這個短距離沖刺的過程中,毛芋頭一直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盯著這個異國男人的下體。直到日本人又沖過來高叫“八嘎”的時候,毛芋頭才發現,這個光屁股的異國男人手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戰刀,而且,這把要命的家什正被光屁股高高揚起,意思是要把他的瘌痢腦殼剁下來!

“完了,老子抖了幾十年的狠,今日,把個瘌痢腦殼掉在這裏!”毛芋頭暗自嘆息一聲,垂下他那很少垂下來的瘌痢腦殼。

“八嘎——八——嘎!”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連串的喝罵聲,喝罵聲裏,高高揚在毛芋頭瘌痢頭上的戰刀,就凝固在那裏了。

無月,亦無星,極度的悶熱仿佛走到了自己的反面,變得陰冷異常,冷颼颼粘乎乎的黑,厚厚地糊在六月漢口的胸口,漢口,似乎喘不過氣來了。

從半邊街口子進去,毛芋頭感覺到是從人間到了地獄。

半邊街口子往下,即從六渡橋到歆生路,是漢口華界繁華之地,眼下雖然被日本人占了,沒有了昔日的勃勃生氣,但到了夜晚,畢竟還有燈火從那些樓宇裏瀉出來。可從半邊街朝上進到漢正街直至礄口,就是地獄了。這裏是“難民區”,是日本人圍圈漢口人的地方——沒有來得及跑或者無路可跑的漢口人,多被集中在這裏。夜晚的“難民區”,沒有聲音,偶爾有那麽一星燈火,也是一閃即熄,像受了驚嚇的兔子,剛一探頭,瞬間即潛入洞中。

毛芋頭揣著在地獄行走的感覺,在漢正街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反芻著從地獄到天堂,又從天堂到地獄的滋味。

在日租界那家妓院裏,被捆在柱子上的毛芋頭,閉著眼睛等,沒有等到戰刀劈下來,卻被一只花腳蚊子盯醒了。

這只花腳蚊子,是跟隨著毛芋頭一起進來的。或許,這也是一只獵奇的蚊子。當然,因為它是蚊子而且是母的,所以,它到這異國皮肉生意場所來的目的,僅僅是想嘗嘗異國人血的滋味。花腳蚊子忘記了它是隨漢口人進來的,它沒有在那些光屁股上下口,而選擇了毛芋頭的臉,原因當然是毛芋頭的臉沒有動靜,不礙事。按花腳蚊子的經驗,人類外露的部分,此處是最薄的。花腳蚊子費力地把針嘴插進毛芋頭的臉皮,才知道這回錯了:這人臉皮真厚,而且,血的味道也沒有異國風味,於是,它只淺淺地吮了一口,就把針嘴拔了出來。

毛芋頭晃了晃瘌痢腦袋,幾星幹透了的瘌痢殼,紛紛揚揚地灑開來。他睜開迷糊的眼睛,依稀看到隱入黑暗中的花腳蚊子,然後,看清了眼前有一顆很規則的圓,這個圓上,緊湊地一點綴著幾個點。

“哦,這不是山口……太郎……麽……要殺……老……”

這的確是山口太郎,確切地說,是山口太郎仰著的臉。

可是,毛芋頭不知道,山口太郎不是要殺他,是山口太郎救了他。

直到山口太郎把毛芋頭請上樓,請進一間香氣四溢的房間,請他坐下,請他喝茶,在日本妓女,起碼在毛芋頭看來是日本妓女溫存款款的陪侍下,請他喝日本清酒,毛芋頭才明白是山口太郎救了他,而且,一救就把他從地獄救到了天堂。

“你們漢口的,還有這樣的場所沒有?”看毛芋頭很拘謹的樣子,山口太郎以為他是被剛才的戰刀嚇著了,就把話題扯到毛芋頭熟悉的方向來。

“麽事啊?您家說麽事哦?”毛芋頭真是一臉的茫然。

“就是,你們漢口,現在,還有沒有這樣的地方?”

“噢,您家是說妓院婊子行哪?有哇!就這租界裏頭,都有哇,多得很咧您家!”聽山口沒有說維持會一類讓人腦殼疼的話題,而是說到褲襠裏了,毛芋頭就有些興奮了。其實,山口對毛芋頭,只是認識,可並不了解。毛芋頭沒有對身邊的日本妓女動手動腳,不是毛芋頭拘謹老實,而是毛芋頭沒有了男根。自從沾黃素珍的便宜,被張臘狗去了下勢,毛芋頭再逛妓院,就用他自創的方式玩。但那方式很怪誕很齷齪,是他的隱私,他不願讓日本人看笑話。

“不不不!我不是說的租界妓院的!我是說,漢口人的妓院的幹活!”

認出了毛芋頭並把他從戰刀下解救出來,是山口今晚最得意的手筆。這個中國人,雖然很是八嘎八嘎的,但在穆勉之幫會裏頭,是很有地位的。日本妓院是不準中國人進來的。今天我救了他,是大大地懷柔了他。今後,又多了一個為大日本帝國賣命的中國人了。

“您家是說,中國人開的妓院?中國妓女?您家要玩?”

毛芋頭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把媽的日本人真是邪得冇得名堂,這麽香噴了的女人不玩,要玩漢口妓女!真是冇得味口!再說,如今,都圈在“難民區”裏頭,哪裏還有做那種生意的?咿——!記起來了,有,還真有!在那個剃頭鋪子的旁邊,老子那天看到,有個女的跟老子丟媚眼。老子這醜,還跟老子丟媚眼,肯定是做那個事的!

“真的……是您家要玩?”盯著山口的土豆腦袋,毛芋頭很想搞清楚,眼前的這個日本人,是隨便說著玩打哈哈呢,還是動真格的。對日本人的作為,毛芋頭還是很清楚的:除了在漢口隨便殺人搶值錢的東西,就是強奸漢口女人。既然可以隨便強奸,何必還要花錢去嫖咧?這倒是毛芋頭想不明白的。

“為什麽不玩玩?有還是沒有?”其實,這是毛芋頭不了解像山口這樣怪人的心態:強搶的東西,吃起來是一種味道,花錢買的東西,吃起來,肯定是另一種味道。

“哦,噢,好……像……有,有的有的!”出於感激,毛芋頭下決心帶這個日本人逛一次漢口的“半開門”。

就為這,毛芋頭踉踉蹌蹌走在“難民區”令人窒息的濃黑裏。

走走停停地,毛芋頭經常要停下來尋找印象中的那家“半開門”婊子鋪。

既然是“半開門”,肯定不可能有招牌一類的記號。以前,這種場所,在這一帶還真是不少。日本人占領了漢口,這“難民區”裏的人,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照說是不會有這種場所了。可恰恰是最沒有活路的人,才被逼走這條不是路的路。毛芋頭也的確是行家裏手,他那天看到的剃頭鋪隔壁,的確是做種“生意”的。

“咦?噢,就是這裏了!”

毛芋頭湊得很近,看清了“發記剃頭”幾個字。這幾個字,毛芋頭不認得,但記得,因為隔壁有個女的朝他丟過媚眼:“臭肉總會有蒼蠅盯,這話真是絕了!”他一邊回味,一邊停下來,回過頭,想看看山口跟上來沒有。他看到幾坨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在他身後游動。他知道,那是山口和換穿了便衣的日本保鏢。

怎麽到處都沒有茅廁呢?這裏明明是有一個茅廁的呀!未必日本人來了,連茅廁都嚇得搬了家?

王利發提著褲子,嘀咕著,在街上打轉轉。小肚子脹得難受,他感到實在是憋不住了……

“咚咚——咚!”

王利發陡然醒了過來。耳畔分明是敲門聲,響聲不怎麽大,但很執拗。是日本人?還是舔日本人屁眼的雞雜鴨雜查夜來了?王利發摸摸脹得難受的小肚子,感到襠裏有些潮,再細細一聽,敲門聲是在隔壁。

“咿——!怪呀!這隔壁是家半開門哪!夜晚是不栓門的呀。”

漢口人把暗娼人家,稱做“半開門”。這樣人家,就是夜晚,大門也是虛掩著的,為的是有嫖客上門,不至於敲門打戶的,驚動隔壁四鄰,影響不好。暗娼人家,大多是迫於衣食無著,實在無法了,才走上這條路的。盡管她們沒有為自己立牌坊的意思,盡管隔壁左右無人不知她們是幹什麽營生的,但人要臉,樹要皮,這個“暗”字,實在是少不得的。

“嗯哼?不是查夜的?是來嫖的?到這裏來嫖的,應該是熟客唦。”半開門人家,門前沒有妓院的招牌標識,全憑嫖客口口相傳相互通氣,故大多是熟客回頭客,上門,從來是不興敲門的。王利發覺得有些蹊蹺。也怪,腦筋開了岔,剛才把他憋醒了的那泡尿,似乎也不怎麽脹了。

王利發朝身畔的王玉霞瞥了一眼。黑糊糊的,什麽也看不見,挨身處,是一些松垮垮的皮肉,熱烘烘的沒有什麽味道。年輕時節,這堆皮肉,水靈圓潤光滑而富有彈性,壓在上頭,壓出的味道,清一色香噴噴!一想到年輕的時候,周身的血,流動得像是有些快了,遙遠的原始的感覺,似乎有覺醒的意思。剛一有些感覺,尿脹的感覺又猛地壓了過來!

“咚——咚咚!”

怎麽還冇進去?解決完憋的問題,輕松了的王利發從歙得很開的門縫裏朝外瞄——嘿!這,這……這像是毛芋頭咧!這個瘌痢腦殼,燒成灰老子也認得!旁邊的這個矮子是哪個咧?這周圍冇得這樣的人哪!嗯,這瘌痢腦殼在跟日本人辦事,未必,這矮冬瓜是日本人?日本人未必來逛我們漢口的半開門?這隔壁半開門女的,一看就曉得,底下絕對是爛的!看那些瘡唦,都長到臉上來了咧。好,好,讓個把媽的日本人,也沾點我們漢口的便宜!

“誒,黑裏麻黢的,你在搞麽事呀?”翻了個身,旁邊是空的,朦朧中,王玉霞問。

沒有聽到回音,王玉霞徹底地醒了。

“哎喲,我的個娘誒!”她從床上爬起來,一陣扯肉拉骨的疼痛,從背脊骨處放射開來,不由她不呻吟。朝七十走的王玉霞,十八歲的時候跟了陸疤子,陸疤子不成器,和張臘狗混青幫,成天三瓦兩舍,扯皮鬧襻,王玉霞只有弓著屁股屋裏屋外地做。後來張臘狗把陸疤子害死了,中年的王玉霞改嫁給了剃頭匠王利發。半輩子光棍漢王利發,是個戀家的人,也勤快肯做。吃夠了沒有妻室的苦,有了王玉霞這樣賢惠美貌的堂客,王利發恨不得把王玉霞當神仙供著,連王玉霞帶過來的兒子陸小山,也疼得不得了,省吃儉用地送他讀完了中學。那年月,夫妻倆勤扒苦做,又有老爹幫襯,開了個生意紅火的賣牛骨頭湯的小館子,很是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人哪,真的是老了哇!走路腳疼,坐著背疼,睡著腰疼,真是癩蛤蟆被牛踩了——渾身的病啰!唉,這過的叫個麽日子喲,牲口樣的,全漢口的人,都擠在這一塊。小山哪,你在哪裏呀,連個音信都冇得,也不回來看看娘!哦,小山兒噢,莫回來呀,切莫回來呀!”坐在床上,王玉霞搜尋著王利發,腦袋裏翻騰著自己幾十年的歲月。

“咦——?你站在那裏看麽事咧?一把年紀了,身子又不是蠻好,深更半夜的,外頭有麽事看頭哇?”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王玉霞影影綽綽看到王利發貼著門的身影。

年輕時節,同陸疤子一起過日子,王玉霞嘴巴愛罵人,尤其愛罵丈夫陸疤子。在鄰居聽來,王玉霞兩口子相互罵,是親熱,是說情話,隔壁左右聽到王玉霞在家裏罵人,就曉得陸疤子還沒有出門。後來跟了王利發,王玉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竟像忘記了那些花樣翻新罵人的詞句,基本上不罵人了。在日本人占領武漢的前夕,王玉霞的兒子陸小山,與娘告別走了,只說是要出遠門。其實,王玉霞清楚,兒子是國民黨的人,在漢口還是個不小的頭腦咧。只是兒子從來不在她跟前說公家的事,她也從來不問。也是,就在日本人來之前,國民黨共產黨,漢口不曉得有幾多黨,今天你罵我,明天我罵你,過了幾天又喊要團結,不曉得玩的是些麽花樣。雖然兒子在國民黨裏頭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可王玉霞還是王玉霞,王玉霞和王利發還是要為吃穿起早貪黑,勤扒苦做。兒子好多次要給錢,她都沒有要。兒子有兒子的事,兒子有兒子的生活。在外頭混事,能夠混出像小山這樣子來的,全漢口只怕真還不多噢!不容易咧,我的個兒哪。一想到兒子,王玉霞就鼻子酸酸的,可要是兒子這會兒真的就在跟前,她肯定連罵帶推的趕快叫兒子走——日本人的天下,漢口哪裏是人呆的地方喲!

“誒,你到底在搞麽事呀?這不太平的日子,你……”想了好一陣子兒子,見王利發還不動窩,也不言聲,王玉霞下床挨了過來。她摸了摸王利發的肩胛骨,瘦削得像刀片,心裏又一陣發酸:幾不容易喲,在這地獄樣的漢正街難民區裏頭,為了謀生,弄了這間像狗窩樣的剃頭鋪,還跟維持會的那些雜種說了不曉得幾籮筐好話。遭孽,王利發,快二十年冇摸剃頭家什了,到老了還要重操舊業。

“唉,看你,夜貓子,瘦得身上像篾片。”雖是半路的夫妻,畢竟在一起打床碾鋪地二十幾年,比跟疤子在一起都長多啦……摸著王利發皮多肉少瘦削的身架,王玉霞由衷地嘆息了一聲。

“嗨,年輕的時候就這樣,未必你還不曉得,我是屬螃蟹的,肉長在骨頭裏頭唦!誒,小山的媽,你看啰,那個瘌痢腦殼喲!哪個瘌痢腦殼?就是早先牛皮巷的,跟那個叫穆勉之的洪幫老板一起混世界的。”王利發把眼睛從那個比較寬的門縫處讓開,叫王玉霞朝外看。

見敲門沒有動靜,毛芋頭心裏有些煩:這不是鏟老子的臉麽?老子帶個日本人來,你就把門關得這緊,敲這麽半天,硬是不開門。嗯?莫不是半開門啰?我怎麽忘記了呢?意識到這可能是家半開門,毛芋頭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就去推旁邊那扇門。果然,門咿呀一聲,就開了。

漢口的漢正街,一向有做生意的傳統。這一帶的房子,磚木結構,山墻多是磚砌,正面板壁造就,且做成多扇活動門,這樣,早上把活動門一一取下,就是寬敞的鋪面了。

“個把媽!真是見了他姆媽的個鬼喲!老子要是早想到這是家半開門,不早就完事了——太君,請!”

王玉霞從門縫裏,看清了,也聽清了,她轉過身來,靠在門上直喘氣。

“麽樣了哇?身上疼?”王利發小聲地問。

“不疼。”的確,剛才躺在床上,渾身沒有一塊骨頭不疼,下床的時候,還疼得喊娘,這會兒,居然不疼了,“真的不疼——也是怪呀,剛才下床的時候,背脊骨還疼得鉆心咧。”

“那你,為麽事喘氣咧?”

“冇得麽事,冇得麽事。這個瘌痢腦殼,真不是個東西,如今,又把日本人當他的爹了!”近十幾年來一直很少罵人的王玉霞,罵得咬牙切齒的。

夜深沈,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斷斷續續的,似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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