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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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宗關,是漢口和鄉下搭界的結合點。從漢口出宗關,就是一派田園風光了。盡管與漢陽隔著條漢水,但這一帶一直屬漢陽縣。漢水改道以來,這裏從來就是湖塘水氹星羅棋布的魚米之鄉。過額頭灣,穿過吳家山,稍微再朝上走不過十裏路,就是柏泉鄉了。由此看來,宗關真是個十分重要的關口——宗關宗關,漢江朝宗第一關,往下的武勝關和江漢關,都沒有宗關這般扼守要津的緊要。日本人也深知宗關是處險要關隘,除偽軍外,專有一個小隊的兵力在此鎮守。

羅家嘴是湖蕩邊緣的一個灣子,不足百來戶人家。這是離宗關最近的一個村莊,有與漢口相銜接的地理優勢,因此之故,這裏就有點小集鎮氣象:城裏有那販針線日用小雜貨的,在這裏或擺攤或賃鋪,賺點腳力差價;鄉下的時興土產,如茨菇、雞頭米、小香瓜、麻頭鴨之類的玩意,或因懶得走路,或因世界不太平難得進城的,就在這裏把挑子一歇,等那城裏逛出來尋新鮮的主,便宜賣了,換幾個油鹽錢。世事就是這樣,只要哪裏有賣的,就總會有買的。有賣這個的,賣另外一樣東西的就會過來湊熱鬧。你看吧,賣面窩的油鍋剛燒熱,賣綠豆稀飯的就趕過來湊熱鬧了——油炸面窩吃幹了嘴巴,來一碗稀飯,比人參湯都舒服!看到茶館開了門,那賣香煙的,賣瓜子的,甚至算命排卦什麽雜八什的玩意,都會在周圍擺開陣勢,最後,像滾雪球樣地形成個大集市,造成“貨賣堆山”的效果。由此看來,人類真是群居的動物。這不,盡管眼下鬧日本人,這城鄉結合部經常是你打我退你退我打最熱鬧的地方,但很可能人們對槍炮聲、流血死亡這些本該恐怖的東西,已經麻木,或者由麻木轉為習慣了。於是,生意照樣有人做,東西照樣有人買,茶館照樣有人坐。

羅記茶館今天的生意就很不錯。太陽都快到頭頂了,茶館裏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忙得老板羅跛子拎著那把擦得亮閃閃的大茶壺,前後左右一顛一顛地跑得歡。

羅跛子大名羅德壽,四十出口五十不到的年紀。祖爺爺是前清的秀才,到他父親這輩上,沒落了,只落得給兒子取個很是書香且寄予無限希望的名字。在鄉鄰的記憶裏,羅德壽讀過幾年書,就是鄉鄰湊錢請先生教讀的學堂,也因衣食艱難而沒有多讀。到羅德壽挑起家庭生活擔子的時節,不知怎的竟拋了種田的祖業,跑到漢口混了好多年,日本人來了之後,才落葉歸根,拖著一條微跛的腿,帶著老婆和一個女兒,回鄉開起了這間茶館。不過,種田和開茶館,於羅德壽這個名字都不對稱。對於羅德壽十多年在漢口幹些什麽營生,以及好端端的腿怎麽弄跛了的,鄉親們並無人問。世事艱難,謀生不易,出點意外,以至傷筋動骨缺胳膊少腿,也不足為奇。倒是羅德壽自己說,這腿,是在車輛工廠做工時被零件砸了一家夥,骨頭冇接好,就落得走路總是地不平的樣子。羅德壽的老婆是漢口的人,據他自己說,是在做工時認識的。羅德壽的女兒羅英長得很漂亮,像她的娘,前年嫁到漢口去了。羅德壽開了自己故鄉的兩樣先河:自由戀愛娶老婆;鄉下人娶街上的姑娘做老婆。因了這些緣故,加上他為人又謙和,羅德壽在鄉下就很受人尊重,又因他的一條腿略微有點不方便,鄉親們就親熱地叫他羅跛子,久了,這羅德壽的大名,倒沒有幾個人記得了。羅記茶館,名字取得很實在,鋪面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堂屋帶兩偏廈那種農家瓦屋,擺了幾張白木桌子白木條凳而已。這種前面營業後頭住家的鄉村茶館,比起日本人來之前的漢口茶館,顯得簡陋而拙樸。只是漢口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漢口人已基本沒有坐茶館的福分了。

茶客鄉下來的多,城裏出來的少,大多是熟面孔。尤其是鄉下來的茶客,都是離不了三裏五裏灣子的鄉親,牽根扯襻的,不是這個的親就是那個的戚。眼下,秧栽下了,也沒有多的事可做,總不能蹲在田邊等著秧苗長成稻穗吧?忙裏偷閑到茶館坐坐,多是想聽點新奇的漢口人稱作“尖板眼”的新聞。可尖板眼又都是敏感的話題,不能大聲傳播的。

“跛子誒,就你一個人忙?你堂客咧?”這個喉嚨很粗的中年漢子,背有點駝,看得出來,是叫生活擔子壓的。

“砍柴去了唦!她忙外頭,我就忙屋裏咧!”羅跛子眉眼清秀,應答和氣,人緣好。

“好哇,跛子,有福氣呀!人家是母雞孵蛋,你屋裏是公雞抱兒咧。”駝背漢子還在同跛子老板開玩笑。

“跛子噢,蹦得像跳神的道士!誒,聽說冇,這個昨天過河來了……”說話的也是個中年漢子,話的前半截聲音很沖,後半截就只相當耳語了。他的左手,大拇指屈起,其餘四指伸開,在大腿旁邊晃了晃。

“那是,生意好唦,越蹦越歡,越蹦越發唦!曉得噢,聽說,弄死了個日本人咧。都弄死了才好!”同羅跛子開玩笑的駝背漢子,接過話茬。他的話音,也是前半截高,後半截低。

“哪裏喲,我還不曉得?他狗日的不是跛得蠻很,是喜歡這樣蹦,屁股一翹一翹的,有意逗人笑的!吭吭——吭吭吭!夥計們,黑皮狗來了,說點別的啵……”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頭光得發亮,誇張地咳嗽著。他是面對著茶館門坐的,看到十來個偽軍朝茶館過來了。

“喲,隊長,您家們來了?辛苦辛苦!進來喝杯茶咧?”羅跛子幾顛就顛出了門,屁股誇張地翹著,正好堵住門,對這群偽軍前頭那個當官的打招呼。

“我說噢,羅老板哪,你這是請我們進去呢,還是把我們擋在外頭哇?”說話的是這夥偽軍的領頭的。昨天晚上,新四軍游擊隊襲擊了宗關,打死了一個日本兵,漢口日軍警備司令部命令清鄉局先派小股部隊出城探探虛實。這十來個偽軍就是漢口清鄉局派出來的。日本人開辟了太平洋戰場,兵力明顯不足,對付日益活躍在武漢周邊的各種抗日部隊,很有些捉襟見肘,力不從心。

“請哪,請哪!我是怕裏頭窄,又熱,讓班長們悶著了。”羅跛子放下那把須臾也沒離手的大茶壺,手從圍裙裏伸進去,不知打哪裏摸出一包煙來,挨個朝偽軍們手裏遞。“吃煙,先吃煙,先吃煙。”

“算了,羅老板,也莫把你嚇著了。我咧,進去看下子,順便咧喝杯水。這些弟兄們咧,就不進去了,免得壞了你的生意,你咧,叫夥計一人給我們倒碗水。當然啰,有麽填肚子的東西,弄點,最好!”

見有了煙,領頭的口氣就軟和多了,他一邊打哈哈,一邊朝茶館門口走。

“好,好,可得,可得!饃饃好不好?要不,炕餅?”羅跛子朝上伸了伸腰,翹得老高的屁股矮了下來,且順勢從門口移開了。

“老夥計,黑狗子進來了咧!”駝背中年漢子提醒同桌茶客。

“進來了就進來了咧!老子們怕麽事?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錢是冇得的,命就這一條!”

“那是,你還有一條命,我這病病歪歪的,就只有半條命了。”那個年紀大些的老者,端起茶碗,頗有滋味遞呡了一口。

“夥計,你看這個帶隊的黑狗子噢,總覺得有點像哪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用眼角瞟著門口偽軍官,語氣游移。

“嗯,你這一說哇,真的呀,是像我們認得的哪個!”駝背中年漢子接過話茬,茶杯蓋子下意識地在茶碗上摩挲。

“嗨,你們這一說,還真讓我想起來了!像我們灣子裏頭出去的二苕唦!你們未必冇註意?臉盤子,不就是二苕一個模子搕出來的?”那個自稱只有半條命的老者,突然興奮起來,他認準了,偽軍中帶隊的就是二苕的兒子。

“嘿,真的咧,真的咧!我說麽,硬是像一個熟人麽!”

“是的,是的,跟二苕,硬是像一個模子搕出來的!哎呀,還是您家眼睛裏頭有水,真是,算了,莫說了,進來了。可惜了,二苕那忠厚的個人,養出這麽個不爭氣的兒子。”

“二苕背時!二苕要是早曉得兒子走歪路,真還不如當初生下來就放到水裏浯死他!”那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尤其激憤。

“二苕曉不曉得他兒子幹這臟活噢?”中年漢子自言自語。

“不清楚!聽說,二苕遭了橫禍咧。”喝茶的老者咕咕噥噥地提醒。

“隊長,您家坐,您家這裏坐。這裏咧,有點穿堂風,涼快些。涼快些。”羅老板殷勤地把帶隊的偽軍官,引到靠門邊窗子下的一張桌子邊坐下,麻利地一手擺開茶具,把茶碗蓋一提起,另一只手上茶壺的水就嘩嘩地沖進了茶碗,開水剛齊碗沿,蓋子就“嚓”地一聲蓋上了。駝背老板這一系列動作,可謂一氣呵成,連貫而優雅,與他那駝背的委瑣很不相稱。

“您家慢慢喝,慢慢喝!”羅駝子作了個請的動作,就為門外那些偽軍張羅去了。

領隊的偽軍官,朝茶館內掃了一眼,一手揭開茶碗蓋,一手端起茶碗,看到茶碗托碟裏有一個小紙團,就在放茶碗蓋的一瞬間,拈起紙團,把手放進口袋,抽出一條手絹,一邊揩汗,一邊嘀咕:“真熱,這鬼天氣,還冇到六月呢,就這麽熱!”

“是唦,是的唦,這鬼天氣,硬是變得邪完了,端午的粽子都還冇吃咧,就熱得恨不得要打赤膊了!隊長,您家們的那幾個弟兄,都安頓了,一人兩個肉包子,一大碗花紅葉子茶!”茶館老板羅跛子,在外頭忙活了一通,過來討好。

“誒,我說弟兄們,太熱了,把東西快點弄到肚子裏,我們回呀——!”偽軍官端起茶碗,試試溫度正合適,就長吸了一口,邊嚼著吸進嘴裏的茶葉,邊朝外頭喊。

一陣猛咳,又把清鄉局局長張臘狗放倒在躺椅上。

他朝窗戶和門掃了一眼,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這暖和的天,怎麽還咳得這麽狠咧?往年,就是冬春時節,也冇咳得這樣狠哪!正自這樣想著,喉嚨裏好一陣癢癢,張臘狗使勁憋著,想不咳,可胸腔裏頭像是塞了一團棉絮,實在喘不過氣來。當他像溺水的人掙紮著浮上水面吸一口氣時,又一陣狂咳籠罩了他。

荒貨只有看著,看著他們的龍頭老大像一條控制不住自己的瘋狗,不停地在那裏“哐哐哐哐”地叫喚。

張臘狗喘咳,他自己難受是肯定的,但他可能不知道,旁邊聽他喘咳的人,也難受異常。想想吧,悶熱的梅雨季節,就是在空曠地,也熱得汗唧唧地難受,何況把自己關在不透氣的屋子裏,聽一條瘋狗狂吠,而且不能離開,就這麽聽它狂吠,該有多紮心吧!

盡管張臘狗染上這咳喘的毛病,已經有好幾年了,可跟了他幾十年的荒貨,也差不多適應了。荒貨也一大把年紀了,練出了些定力,加上生就個石板臉,本來就少有表情的。他的龍頭老大狂咳的時候,他實在聽得難受了,表情上頂多也就是皺皺眉頭而已。讓荒貨難受的是,他們的龍頭老大這般喘咳難受,他們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為這毛病,他們請了不曉得幾多先生,中醫西醫,張臘狗也不曉得吃了幾多藥,可就是沒有效果。聽說,吸鴉片可以緩解咳喘,可張臘狗死活不沾:“一輩子都快完了,沒有沾那個東西,臨到快見閻王了,還把那東西沾上身?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殺人放火喝酒嫖娼,我哪樣不搞?就是不沾鴉片。那是害人損壽的東西,不沾,不沾!”

好多次,咳喘得倦了,張臘狗一邊像拉風箱樣地起伏著胸膛,一邊表白。

他說的是實情。將近七十歲的漢口青幫龍頭老大,沒少販賣過鴉片,可從來就沒有吸過。這也可能是張臘狗唯一的優點吧。

張臘狗歪在那張躺椅上,眼睛瞇縫著,好半天沒有挪動一下了。

荒貨摸了摸茶壺,斟了一杯茶,幾次做了遞的動作,見師傅沒有動靜,也就停在那裏了。

難得喉嚨裏不癢了,塞在胸脯子裏頭的那團棉絮,似乎也松動了許多,張臘狗仰躺在躺椅上,身子骨享受這難得的輕松,腦瓜子裏卻又翻騰得像一鍋粥……

個把媽的穆勉之,他不想做的事,硬要推給老子!把有油水的禁煙局長的位置自己坐,把清鄉局長的椅子推給老子!這清鄉局局長的位置,是好坐的?這是一把露著釘子的椅子唦!給日本人辦事,暗地裏辦,陽奉陰違地辦,盡量不要吃眼前虧,那才是聰明人唦!莫看把媽的日本人打進來,看著蠻狠,占了不曉得幾多地方,那是長得了的?古往今來,還冇聽說有哪個外國占得了中國的!看下子一唦,占武漢快五年了,這漢口周圍,從來就冇消停過,到處都是游擊隊,不是國民黨的,就是共產黨的,還有不曉得是麽黨的游擊隊!把老子推到這把椅子上坐,不是把老子放到得罪國民黨共產黨的砧板上麽?這種割卵子敬菩薩得罪人又得罪神的事,他還說麽事只有老子德高望重做得來!穆勉之個王八蛋,不曉得日本人為麽事這樣聽他的,老子這一把年紀,黃土都快埋到喉嚨管了,未必死了還要背個漢奸的罵名不成!

這張臘狗活了近七十歲,從偷雞摸狗到殺人越貨,沒有幹的壞事恐怕也少,除了鬼使神差地參加過辛亥革命,幹的好事,真是再也難得找出幾件來。可在不死心塌地做漢奸的問題上,這位漢口清鄉局長倒是難得地清醒了一回。

“誒,吳明回了冇?”張臘狗問,喉嚨裏帶出些嘶嘶拉拉的聲音。

“還冇回咧,您家醒了……”荒貨湊上前,順便遞上那杯茶,“您家先漱漱口,我再倒杯熱的您家喝。”

“算了,算了,漱個麽口唦,有熱的,就給我喝兩口……”聽說吳明還沒有回來,張臘狗有些煩。

張臘狗虛瞇著眼,黑糊糊的屋梁,幻化成幾條烏龍,在頭頂上盤舞。

咳,人老了,這屋也老了!想當初,這棟小樓,在這花樓街,是數得上的好房子咧!張臘狗暗自嘆息著,從這房子,不由想到了當年的輝煌歲月,想到了在這棟房子裏滋生的幸福和發生的不幸:在這裏,他張臘狗與黃素珍有一段纏綿的日子。盡管黃素珍是他妻子與前夫生的女兒,盡管這種結合不被世俗所容。黃素珍是個奔放的性子,張臘狗也是個神鬼不怕的,可他們暧昧的結合產生的幸福感,並沒有持續多久。黃素珍的不安分和張臘狗的性無能,導致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以鬧劇始,以悲劇終。

“唉,我怎麽想起她來了?都死了一二十年了——要是有墳,要是墳邊有樹,只怕那樹都長得合抱粗了噢!”想起黃素珍,張臘狗心裏嘆息一聲,轉過頭,朝荒貨瞥了一眼。當初,處置黃素珍和那個孩子,就是叫荒貨辦的。雖然對黃素珍恨得咬牙切齒,可在一起有過歡樂,有過愛,一夜夫妻百日恩哪,他張臘狗畢竟難得親自下手哇!

“局長,吳明他們回來了……”見張臘狗把腦袋轉過來,荒貨連忙稟報。六十出頭的荒貨,雖然比張臘狗年輕不了多少,可看上去比張臘狗精神得多,瘦精精的身架,腰不彎,背不駝,凹進眼眶裏的眼珠子,慣常總是瞇縫著,偶爾張開,射出的光還是有那麽一股逼人的力道。

“回了?麽不早說咧?快叫他進來唦!”

“看到您家咳得遭孽,好容易咳得歇下來了,還以為你家睡著了咧。”荒貨一邊陪著小心,一邊朝外間走,“吳明,吳隊長,局長叫你進來!”

羅跛子茶館裏的人沒有猜錯,荒貨叫的這個吳明,的確是二苕和蘆花的二兒子吳明,也就是跟隨馮蝶兒到北方去了的那個吳明。其實,除了馮蝶兒和吳明自己,誰也不知道,吳明被馮蝶兒發展為共產黨員,已經好多年了。日本人占領武漢前夕,馮蝶兒帶著吳明吳漢生這兩個年輕人,同一批熱血青年,都到了延安。從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畢業,被派到新四軍五師,在江漢軍區城工部工作。出於戰略的考慮,吳明被指令打進漢口清鄉局。

說起吳明成功打進張臘狗的漢口清鄉局,還得歸功於張臘狗和荒貨他們自己。

那還是在張臘狗當了漢口清鄉局局長兩個多月後的樣子,由於張臘狗不想當這個“局長”,加上本身年紀大了,又有個咳喘的毛病,出去“清鄉”,就總是派手下去應付一下……

“到鄉下去,都要學機溜一點,莫像個苕樣的!真的跟日本人賣命?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的唦!碰到跟你們對著搞的,不管是哪個黨的,能夠跑就趕快跑!麽樣哇?以為老子膽子小?說膽子的大小,漢口幾個人有老子的膽子大?那要看麽時候!為錢財女人,為老子自己的幫口,老子的膽子比哪個都大!老子盤出這塊堂口香火,是容易的?辛亥年,首義保漢口,老子還不是頂著槍子籽活過來的!如今是為麽事咧?為日本人?見他姆媽的鬼喲,老子認得他日本人是哪個!不是老子麽樣愛國,老子是愛自己,是愛你們這些把媽日的們——老子把你們盤攏來,容易嗎?聽著,鄉還是要清的,命更是要保住——老子的隊伍你們的命,比隨麽事都值錢!清鄉麽,閻王日屄——鬼日鬼,哄弄一下就是了!”

張臘狗寓愛於罵的演講,很得人心。反正也不怕日本人知道,這些聽他演講教訓的人,都是他收羅攏來的青幫堂口的人,按輩分,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可日本人就不滿意了,不是不滿意張臘狗的罵——他們根本不可能聽到張臘狗精彩的咒罵,而是不滿意張臘狗不積極的態度:坐上清鄉局局長的椅子都兩個月了,一次都沒有到鄉下去過!

日本人的不滿意,傳到張臘狗耳朵裏了,張臘狗不得不有所顧忌,於是,就有了漢口清鄉局局長的一次“親征”。

那一天,天氣出奇地好,暮春時節的後湖,雖然沒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的燦爛,但曠野平疇,湖鄉水氹,青枝綠葉,和風拂面,是被日本人蹂躪籠罩著的漢口無法比擬的。張臘狗胸無點墨,與後湖好景無法溝通共鳴,但在漢口覺得很憋悶的心情,被清新的空氣一疏通,竟舒暢多了:“鄉下還是比漢口寬敞多了,看啰,那裏,兩頭牛,打起來了咧!”

一時間,張臘狗有了不是來清鄉的,而是來春游的感覺,四十多年前為修張公堤同陸疤子一起在這裏做監工的情景,竟一股腦兒翻上了心頭……

“哦,一晃,都四十幾年了咧——誒,伢們咧,看下子,這牛挖架,還蠻過癮的咧。”

“挖架”,漢口話專指牛打架。因“挖”除通常意義上的用鍬鋤頭之類的勞作外,漢口人把悶著頭心無旁騖地幹某事,稱作“挖著腦殼搞”。牛打架是“挖著腦殼”用力的,故“挖架”就很是生動形象了。

兩頭牯牛,角頂著角,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口裏朝外直噴白沫子。看來,鬥得正酣,且勢均力敵不相上下。只是把放牛的嚇得眼淚汪汪的,捏著根鞭子很無助地在一邊轉悠,不敢靠近,也不敢請這些當兵的幫忙。

“吳大哥,快點,幫個忙,把這犟牛扯開吧!”突然,看到一個人朝這邊過來,放牛娃就像看到救星樣地喊。

張臘狗回頭一看,沒有看到人,只看到一架移動的水車,從移動的水車看下去,才看到兩條粗壯的腿。這人好氣力!整架水車一個人扛著,還像輕飄了的!

聽到喊聲,這個被放牛娃稱作“吳大哥”的,一聳肩膀,龐大的水車就從肩膀上滑將下來。水車的一頭剛一著地,就見他腰一扭,把水車的另一頭抱在懷裏,輕輕地一送,水車整個地就被放到地上了。

“麽樣噢——臘生?牛麽樣就犟了咧?莫怕,我來,我來!”

這是個英武中透出清秀的年輕人,扛了那麽重的水車,聽不出話音中有喘氣的成分。

“咦!這水車,濕淋淋的,怕不有四百多斤啰,個把媽的,盤上盤下像盤燈草樣的!好蠻力!”張臘狗和荒貨不由對了一眼,都有艷羨憐惜之意。

“吳大哥,您家過點細咧……”

放牛娃還在那裏不放心呢,這“吳大哥”已經輕手輕腳朝頂著角的牛挨了攏去。兩頭牛兀自頂著角,八只蹄子栽進泥裏寸多深,只是,血紅的眼珠子斜視著挨近的年輕人。驀地,“吳大哥”閃電般地伸出雙手,兩手同時抓住兩頭牛的一只角,用力地朝下按!使勁頂著的牛頭,力道被改變了方向,朝地上挪動,牛嘴挖進被白沫子打濕的稀泥裏,憋出一聲悶雷也似的長嚎,拼命地朝上一掙!借著牛腦袋同時上掙的力道,“吳大哥”雙手順勢一推,兩頭牛各自朝後退出了尺多遠!被分開的牯牛搖了搖頭,喘著粗氣,朝“吳大哥”瞄了好一會,眼神由敵意變得溫順,終於,友好地“哞”了一聲,甩著尾巴,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各自啃草去了。而“吳大哥”,摸了摸放牛娃的腦袋,朝張臘狗們瞥了一眼,也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朝放在地上的水車走去。

“誒,狗日……夥計……好漢,等一下!”一輩子不“帶渣滓”就不會說話的張臘狗,這回少有地講究了措辭的禮貌。對個一面不識的陌生人,一個人才,理當尊重,不可出語輕薄。大道理,久經世事歷練的張臘狗還是非常明白的。

“好漢留步,留步唦——!”聽龍頭老大的口氣,有把這氣力不凡的年輕人收攬在身邊的意思,見年輕人好像沒聽見的樣子,荒貨接著喊。其實,在“吳大哥”從肩膀往下卸水車時,荒貨就看中了這是個可造之材。

“您家是喊我?哎喲,您家咧,聽您家在喊好漢,我就以為不是喊我的。老總咧您家,我哪裏敢當咧,”“吳大哥”轉過身,似乎才領悟過來的樣子,神氣天真。

“是這裏的人?聽口氣,蠻多漢口口音咧?”張臘狗問。

“是這附近的人咧您家,到這裏來打零工,混個肚子咧您家!您家的耳朵狠哪,總在漢口做零工唦您家,挑腳呀扛碼頭呀,別的不會,就是有點蠻力氣您家!”可能是見到這麽多當兵的,“吳大哥”面色有些靦腆不安。

“叫麽名字?想不想跟著我,吃一份餉?”

“我?我……”顯然,“吳大哥”很不情願,但又不敢當面拒絕。

“叫麽事哦?哦,叫吳明?嗯,吳明,跟著我,蠻快就會有名的。麽樣?看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曉得,你是瞧不起跟日本人扛這七斤半,怕穿著這身黑皮被人戳背心骨惹人罵?是啵?不要緊,又不要你真的去為日本人做麽事,未必要你去打你的鄉親?哪個那麽苕咧?樣子麽,做做麽!跟著我,不錯的!你曉得我是哪個?老子是張臘狗!清鄉局長?清鄉局長算個雞巴——張臘狗才是硬招牌!噢,在漢口做工聽說過?我說麽,漢口,不曉得張臘狗的人,還冇生出來!誒,對了,搖頭不算點頭算,好,就這樣!老子們也不游了,回去,荒貨,回去!”

這多年來,投奔在帳下的徒子徒孫倒是不少,可像這個年輕人這樣的,一個都冇得。張臘狗收了吳明,很有點當年得了一只好蛐蛐那樣的快感,嘴皮子少有地利索起來,也不咳喘了。

“難得,今天老大這般高興!像撿到個歡喜坨樣地,把一年的話做一次說了!”

見張臘狗高興,荒貨也難得地咧了咧嘴。

“回了?冇碰到麽事吧?”吳明的到來,讓張臘狗難得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冇碰到麽事。還不是按您家囑咐的,轉一下,是個意思罷咧。”吳明恭敬地站到跟前。

張臘狗略見渾濁的眼珠子,在盯著吳明的這一會工夫,少有地閃出了幾星精光。這種待遇,在張臘狗的幫口香堂裏,能夠享受的人不多,除了荒貨,就是吳明了。荒貨基本上是成天守在身邊的,張臘狗也就很少給他這種機遇。對這個吳明,張臘狗也說不清楚,他為什麽特別喜歡,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由一個普通的兵蛋子,把吳明提升成中隊長直至副大隊長。名義上,漢口清鄉局統轄一個清鄉大隊,三個中隊,實際上,也就一個中隊而已。

別的“局長”大都在“衙門”裏辦公,張臘狗卻喜歡在家裏“上班”。

漢口清鄉局也有一衙門,衙門就設在四官殿一棟二層小樓裏。那原是吳秀秀為方便管理一江春茶樓,在四官殿置的產業。日本人來了之後,茶樓被日本人改成了茶道館。那棟小樓,也成了日本人的一個稅務所。漢口清鄉局搭臺之後,恰好日本人要把稅務所遷進江漢關,就把這裏讓給了張臘狗。幾十年前,為追捕受傷的共產黨人李長江,張臘狗到這裏來過一次。印象中,這棟二層小樓,外表與周圍的民居別無二致,很是一般,可裏頭裝潢得很是雅致。幾十年過去了,這房子也顯得很陳舊了,使得張臘狗的占有欲無從伸張,很是無趣,就叫吳明在此“辦公”,自己基本不來。好在日本人近年來戰線太長,戰局也越來越糟糕,窮於應付;加上日本人收編張臘狗,也只是意在收編這股社會勢力。日本人深知,占領武漢,不收服穆勉之張臘狗這樣的力量,是不行的,那是連睡覺都難得安穩的,可對他們收得太緊,也是不行的,也是睡不踏實的。所以,對張臘狗是否在“局”裏“上班”,根本就懶得在意。

“算了,吳明哪,我就委你做個副局長,代我在辦公室辦公,免得我總到那裏去。”

張臘狗隨口就把“副局長”的官帽子戴到了吳明頭上。他知道,日本人只在乎他香堂這股勢力,只要他張臘狗是局長,副局長是哪個、有幾個副局長,日本人是不得管的。

“哎呀,您家這樣擡舉——局長,看您家的樣子,是有麽事?咳喘得好了些冇?”對於這突然的提拔,吳明沒有太多感謝之類的表示。

吳明與他的哥哥吳誠、弟弟吳用,都長得很相像。區別在於,吳誠年長許多,外表老成憨厚;吳用身架稍顯單薄,臉相更加秀氣些。吳明有他大哥魁梧的身材,也有弟弟吳用清秀的臉相,外表看,可謂英氣勃勃。

“是有事噢,還是蠻麻煩的事咧。”張臘狗瞥了吳明一眼,心想,這小狗日的,真是蠻沈得住氣,要是別個,聽到被封了副局長這大個官,曉得要說幾多感謝勞慰的話!可得,是個人才。想到這裏,他又朝周圍掃了一眼……

“我說了好多回了,在家裏,就莫喊個麽局長鬼長的了!”

“是的是的咧,喊師傅您家!我聽說哦,財魚煮湯,趁熱的喝,治您家這個毛病蠻好。要不要試下子?反正,財魚這東西,也不是麽壞東西,吃起來也不敗胃口——噢?蠻麻煩的事?”

武漢人把烏魚叫做財魚,據說用這種魚燉湯,可治哮喘。吳明很明白自己的身份。盡管張臘狗很信任自己,但並不說明待在這裏沒有危險。如果僅僅只是自己有危險,那也還罷了,組織上給的命令是“長期潛伏,伺機動作”八個字,一出問題,將會壞了大事。所以,任何時候,吳明都很謹慎小心。

“可得,那就叫他們去弄幾條財魚來,試下子咧!我說噢,吳明哪,日本人交下個事情,要押運一批糧食,到宜昌那邊去,接濟那裏的部隊。那邊,聽說最近響動有點多。我想呀,是不是就由你去辦。麽樣辦,走水路還是走旱路,還是有別的麽主意,你先說說。荒貨噢你的師傅咧,也一把年紀了,你看是跟你一起去咧,還是就你帶人去?”

“師傅噢,這倒真是蠻麻煩的個事咧!往西邊走,是頂不安全的喲。”看了茶館裏得到的紙條,吳明心裏有數,有意誇大困難。

“是唦,是唦,靠西邊,這些時打得狠。還不是穆勉之那個爛屁眼的,出的鎪主意,說從漢口買糧食運去。在當地征不是蠻好麽?說什麽冇得糧食征。要真的冇得糧食,當地的人,還有那些專門打日本人的隊伍,不早就餓死了?真多事!”

提起這次押運糧草,連帶著想起穆勉之推薦他當清鄉局長的事,張臘狗氣就升上來了。

“麽事冇得糧食征唦,還不是趁機撈幾個錢麽!這樣吧您家,我們弄兩套方案,水陸並進。”

“點燈,點燈咧!弄點菜來,喝酒,喝酒,邊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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