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943年吳秀秀張臘狗穆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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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五月的漢口,悶得像個大熱蒸籠。

法租界領事弗郎茲從軒敞的房子裏頭走出來,覺得是從一個小蒸籠進了另一個更大也更熱的蒸籠。他下意識地擡起胡子拉雜的臉,看了看天。天上沒有太陽,只有厚厚的白生生的雲絮。

一條野狗,趴在巷子轉角的陰影裏納涼,瞇縫的狗眼裏流出的餘光,註意到弗郎茲對漢口天氣的不耐煩。野狗猩紅的舌頭耷拉得很誇張,嶙峋的肋腹也誇張地起伏著,似乎很有些瞧不起弗郎茲:外國鬼子,真是苕死了,這麽悶熱的天,還蓄這麽長的毛,連我都不如,不曉得換毛!真是,怕熱,長那麽多毛做麽事?怕熱,跑到我們漢口來幹麽事咧?

弗郎茲自然沒有註意到野狗的鄙夷,皺了皺混在頭發胡子裏的眉頭,朝巷子口瞄。

“亞洲人,都是不守時的……”

從野狗打盹的巷子轉角過去,接著是另一條巷子。這條巷子,是漢口法租界和華界的分界線,出這條巷子,就出法租界了。就在巷子墻腳下的陰溝口,一只上了年紀的老鼠,可能感到有些憋得慌,伸出胡子拉雜的頭來,盡量睜大鼠眼,企圖對外面的世界是否精彩,探個究竟:這陰溝外頭,倒比陰溝裏頭熱多啦……老鼠正準備有所評論,忽然發現——準確地說應該是聞出了野狗的方位,警惕陡然襲上心頭,玲瓏的鼠頭車向野狗打盹的方向,鼻頭緊張地翕動著。野狗倒是真的發現了不遠處陰溝口露出的鼠頭,狗眼也就是虛瞇著瞥過去一點眼風,很是不屑:今天真怪得很咧,陰溝裏頭鉆出來的和站在這頭的,都胡子拉雜的!嚴守著“狗咬耗子屬於多管閑事”的祖訓,野狗對陰溝口探出的鼠頭,也就只表示了這麽一點不屑,轉過狗頭,準備繼續享受漢口梅雨季節只有巷子口才有的難得的陰涼,這時候,它發現了穆勉之。

穆勉之沒有註意那邊打盹的野狗,也沒有註意這邊探頭探腦的陰溝鼠,他目送洪門山寨老六綽號毛芋頭的毛玉堂朝日租界方向走,直到毛玉堂轉過巷子口,看不見了,才擡頭看一眼頭上的天。天上同樣鋪著厚厚的白生生的雲絮,雲絮中也篩下白晃晃的天光來。

“這要晴不得晴的鬼天氣……”穆勉之下意識地用扇子扇了兩下。

這是一把碩大的嶄新的芭扇。漢口人熱天都喜歡用這種棕櫚葉做的芭扇,只不過很少像穆勉之這樣每年都用一把新的。赫赫有名的洪幫寨主穆勉之,之所以還用芭扇而不用表示斯文身份的折扇,是因為他要與他的幫會弟兄們打成一片。洪幫弟兄都是街巷市井出身,多半都是家裏窮得叮當響,才出來撮白日哄混江湖的。穆勉之雖然拿著芭扇,實際上很少做扇的動作。扇子在他手上,只是件道具。老漢口了,這點悶熱算什麽!再說,六十多歲的人,該磨圓的棱角都磨圓了,火氣內斂,不像年輕時節,動不動就三刀六洞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雖然幾十年不間斷地練功習武,可歲月的蛛網還是頑強地爬上了穆勉之的眼角眉梢,只是腰板直挺,周正的國字臉依然周正。

“咳——,跟日本人打交道,不曉得是禍還是福咧——牟興國,多事……”直到毛芋頭稀拉的瘌痢頭轉過巷子看不見了,穆勉之才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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