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關燈
周思遠朝頭上的燈泡瞄了一眼。

燈泡被黑黑地裹了一層蠓子。蠓子細得像芝麻粉子,密密麻麻。先飛上來的蠓子被燈泡炙死了。電壓太低,隔了許多先死者的屍體,後飛上來的,就免了犧牲的慘劇。當然,也體會不到犧牲者的痛苦。這些後來者,圍著紅彤彤的燈泡飛舞,圍著紅彤彤的燈泡歡欣,就像圍捧著一個偌大的節日彩燈,盡情地享受光明。

有時,勝利和慶祝,仿佛是成反比的。為勝利而慶祝者太多,勝利的外形就會膨脹,而勝利的絕對值就相應地萎縮了。

周思遠又朝燈泡瞄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在這樣的光線下看東西,實在是件累人的事。可是,手上的這份讀物,又實在太誘人。

嚴格地說,這不是一份正規的讀物。

這是鐘媛媛的日記。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這位女學生,在參加武漢保衛戰的戰鬥間隙,居然寫下了這麽感人的讓人欲罷不能的文章!

6月17日前面傳下命令,暫停前進,原地待命。

我們這個由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學生編成的中央獨立師,正在前往紙坊的途中。

昨天還在高喊革命的夏鬥寅,今天就背叛了革命,臉一抹,舉起了反革命的屠刀,從宜昌一路燒殺過來。看來,革命和反革命,都不能聽他說了些什麽。古人說的聽其言觀其行,還是很有道理的呢。

這一帶都是紅壤土,坡坡坎坎的,莊稼少,看得出來的莊稼,也就是擠在荒草叢中的芝麻。芝麻是最需要肥料的作物。被草一擠,長得黃不拉嘰的。還有些黃豆。也是草盛豆苗稀。這麽半天,還沒有看到一個種地的。也是,亂槍亂炮的,誰還敢出來種地呢?看來,一天不太平,軍閥一天不打倒,這個世界隨什麽正經事都做不成。

戰友們累了。特別是我們這個女兵連,大都是漢口長大的姑娘伢,有的從來沒到鄉下來過,在軍校,也就是操練操練,沒動過真格的。這一大早就爬起來,背這麽重的東西,連男同學都氣喘,何況沒有出過遠門的姑娘伢呢!姐妹們的衣服都汗透了。真不好意思,在男同學堆子裏,連揩汗都不方便。只能草草地把臉擦一擦。頂不舒服的是腰,又酸又脹,還濕嘰嘰地泡在汗裏頭。我記得,有好幾個姐妹身上來了,就是隨麽事都不做,也難受得很。現在這樣強行軍,真是要點革命的毅力呢!就是這樣累,姐妹們也沒有想到休息,抓緊時間擦槍,整理子彈帶。

也是,很可能,馬上就要打響了。

夏鬥寅這一手,是隨著上海的蔣介石來的。看樣子,武漢也有內應。要不然,夏鬥寅哪有這麽大的膽子!紙坊離漢口還不到五十裏路。漢口,是國民革命政府的首都,進攻紙坊,明顯就是威脅首都麽!

保衛漢口,就是保衛革命。

我隨時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我是共產黨員,要沖鋒在前,要有隨時犧牲的準備。北伐犧牲了好多我們黨的同志,攻武昌,犧牲的同志就更多了!

不行,要走了。

戰壕挖好了,差一腦殼,就是一人高。

把一顆手榴彈先擺在槍旁邊。槍口還是朝上的好,免得灰進去了。好,可以接著寫了。

從戰壕裏望出去,滿眼都是綠。剛才在路上走的時候,還不覺得有這麽多的綠。

也許,人往戰壕裏一蹲,就跟草一樣高,視線裏的草就多起來了。

朝這個方向想下去,世間的事情可能都有這樣的道理。當你比別人站得高些的時候,你不會去註意比你低的人,你甚至很容易原諒比你低的人對你的不恭,有時人家對你有些過分的舉動,你也會大度地一笑了之。俗話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也不一定,人窮志倒不一定短,有時志氣還蠻大咧。人窮得連志都沒有了,那是真窮,窮得連彎都轉不過來,那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的。只要有志,就有辦法。照我看,革命,就是鼓起受苦受難人的志來,向壓迫我們的帝國主義列強鬥,向帝國主義的走狗舊軍閥和新軍閥鬥!

不行,有情況。不能寫了。

斷斷續續的。趕快把剛才的一場交火追記下來。

我承認,這是我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看到這多的血。人血。還有屍體。這些屍體,剛才還是活鮮鮮的人。一個是死的,一個是活的,這就是人和屍體之間的區別。也怪,剛開始,沒有看到血,沒有看到屍體的時候,拿槍的手,像拿著千鈞重物,只是打顫。腿子喲,隨什麽都沒有拿,就是站著,就像是扛著一座山樣的,也只是打顫,站都站不穩了。眼前再也沒有綠了。剛才還在眼前搖曳的綠,仿佛一眨眼都開了花,開了紅彤彤的散發著腥氣的花!這些花把人的眼睛都映紅了,膽子也大了。剛才的害怕,都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左邊,一個男同學,困難地為自己紮繃帶。他的肚子受了傷。一個姐妹移過去,幫他綁。哎呀,你的腸子!幫忙的姐妹剛喊了不到一半,就又咽回去了。右邊這個叫姚芳的同學,一臉的血。一時還不曉得傷了五官中的哪一官。看她的樣子,還像是不曉得自己受了傷樣的,還在那裏拉槍栓。槍的質量不好,愛卡殼。她以為是汗流下來了,隨便用袖子一揩,揩了一袖子的紅,才驚詫地喊起來:“呃,媛媛,你看看,我這是哪裏受了傷哦?怎麽不疼呢?”我挨攏去看了看,臉上有一條淺淺的槽子,像是子彈擦了的。傷得雖然不重,可傷得不是地方。弄不好,以後會留下一條老長的疤。

陣地前面的屍體,都是夏鬥寅留下的。橫七豎八,像割倒沒有碼好的稻草捆子。

離我最近的一具屍體,臉側著,下巴杵著地,像是要插進土裏去的樣子。露在外面的這只眼睛還沒有閉,竟然睜得圓圓的,保持著一種驚訝的表情。好像對自己成為屍體這一變化,缺乏準備,太突然。

他怎麽死得離我這麽近呢?是我打死的麽?應該是的罷,不然,怎麽會倒在我跟前呢!哎呀,我會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哇!

剛剛平息下去的恐怖,倏地竄了上來。

一只檸檬黃的蜻蜓,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裊裊娜娜地飛過來。天哪,它裊裊娜娜地,而且,裊裊娜娜地,歇在這具屍體的眉毛上,居然!蜻蜓就在這麽險要的地方,轉動著圓溜溜的灰藍色的大眼睛,那意思分明是,您家莫怕,沒有死,沒有死,就是倒在這裏休息一下。你看,不是醒了麽,不是在眨眼睛麽。

6月18日被重重地推醒了。

我怎麽睡著了?我怎麽睡得著!這也叫睡麽?臉貼在槍上,身子歪在戰壕坎子上。

天色灰白。是要亮不亮的時候。

寫這一段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我被戰友弄醒,是要趁夜色朝叛軍進攻。手腳酸麻,像不是自己的手腳。就用這不是自己的手腳木木地爬出戰壕,跌跌撞撞地朝前頭沖。突然,軍號聲劃空而起。尖厲的軍號聲,在天與地之間來回地撞擊,拖出長長的尾音,在懵懵懂懂的戰場上繚繞。沒有軍號聲的時候,我們只不過像一群睡眼惺忪早起的趕集人。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軍號一響,戰場才出現了。就好像,這世界本來就沒有戰場,當然也就沒有戰士。只有貨品雜陳的集市,和為嘴巴奔忙的趕集人。只是因為有了軍號聲,一切的和平以及和平的忙碌都變了味,生活覆雜的酸甜苦麻辣,統統變成了一種味道,那就是血腥。

軍號喚醒了戰場,活的戰場和死的戰爭讓人無端地亢奮起來。我想,這種感覺,對於夏鬥寅和他的叛軍,可能都是一樣的。要不然,怎麽剛才他們陣地上本來也是一片沈寂,怎麽像燒旺了的板炭樣地,活活潑潑劈劈啪啪熱鬧起來了呢。

戰鬥進行得意外的順利。起碼,在我看來是這樣。叛軍丟下的屍體不多。我方基本上沒有死人。我們就像潮水樣地漫了過去,對方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水草,輕輕巧巧就被卷走了。

事後才曉得,這一仗,是精心算計了的。夏鬥寅的叛軍,也是失道寡助,軍心不穩,缺乏效死的士氣。

贏了。我們打贏了。我們勝利了。

不過,我怎麽就沒有體會到一點贏的味道,沒有嘗到一點勝利的滋味呢?

班師回武漢的途中,老百姓像是突然從土裏鉆出來一樣,一下子不曉得出來幾多。看來是有組織的。可能是農會的吧。倒茶水,往荷包裏塞雞蛋。這個婆婆噢,硬往我手裏塞了兩條嫩黃瓜。嗨,這個時候,黃瓜真是好東西呀!我不是想西瓜麽,黃瓜也是瓜,聊以解饞吧。

是呀,我怎麽就沒有嘗到勝利的滋味呢?

可能就像廚子師傅罷,煎炒烹炸,別人不要說吃,就是大老遠聞到了,也要不停地吞涎。而廚子師傅自己呢,一點都不想吃!

也好,想到這一點真好。只要別人覺得好,只要別人嘗到勝利的滋味,我們自己再苦,也值得。

值得,唉,就是太累了,真想睡個三天三夜。

周思遠繞室彳亍。

這裏是三教街41號,漢口英租界裏一棟三層的小樓房。除了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周思遠住著,其餘的,都空著。按照中央軍委周恩來的指示,這棟房子就讓它空著。中央的機關,中央的領導人,像陳獨秀、蔡和森、瞿秋白、李維漢,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四民街辦公。隨著形勢的變化,周思遠越來越理解周恩來這樣安排的意義。他明白,他就像大後方的看場人,隨時準備接應從戰場上下來的戰友。

他明白,這裏,說不定哪天,就會突然變成真正的前方。

鐘媛媛,這個學生的戰地日記,深深讓周思遠震動了。他仿佛看到,在子彈呼嘯的戰場,在血肉橫飛的戰鬥間隙,這個文質彬彬秀氣的女孩子,伏在膝蓋上,那樣專註,那樣忘情!這是怎樣的一幅圖畫呢!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只有真正醉心革命、醉心文學的人,才可能有這樣的大智大勇,才能寫出這樣真情實感和動人的文字。

“這姑娘,到底要成個革命家呢,還是成個文學家呢?”

不曉得從哪裏,傳來一聲雞啼,悠悠的,夢幻一般。周思遠踱到窗前,他發現,天色,仍然濃黑如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