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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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杜月萱的一聲驚叫,孫猴子的屁股像是被錐子戳了一下樣的,彈了起來。

他沖進臥室,只見杜月萱煞白的臉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子。他抓起床頭的一塊毛巾,就要去揩。

“哎呀,要死喲,猴子呃,那是揩……”

杜月萱氣喘籲籲地,用手按住了孫猴子拿洗腳毛巾的手。

“噢,噢,噢,”孫猴子丟下毛巾,心慌意亂地用手幫堂客揩汗。“喲,這哪裏是汗咯,簡直是桐油哇,這麽粘手哇!”

“心裏慌得很。慌得很,就是剛才那一陣槍籽子炸響,像是把心都震動了。唉喲,心慌……”

“個婊……狗日養的,這世道,簡直冇安靜幾天!昨天還在喊國共合作,精誠團結,今日就窩裏鬥起來了。這國民黨也真不是東西,也不嫌累,日夜地殺!”

與很多土生土長的漢口市井人一樣,孫猴子說話也容易帶“渣滓”。這些在外地人聽來很惡毒很醜的罵人話,在漢口市井的語境裏,實際都衍化成了話語中的感嘆詞或發語詞,說的和聽的都不會在意。孫猴子平常帶得最多“渣滓”或者說習慣用的感嘆詞是“個婊子養的”、“個婊子”,從來沒覺得不方便。自從不管不顧娶了杜月萱做老婆,他說話就有些不順暢了,原因是話語中習慣用的感嘆詞犯了忌諱:就職業而言,杜月萱做了十多年的“婊子”。市井的漢口人就這樣,他沒做那種“拐事”或“下賤事”,你在他跟前說說無所謂,若果真做過,你在他跟前說話帶那種“渣滓”,就是刺他或者是罵他了。

孫猴子曉得,就在這附近,靠鐵路沿的一塊荒草氹子,被馬馬虎虎地圈了起來,作了殺共產黨的場子。孫猴子聽說,國民黨殺共產黨,殺紅了眼睛。活的捉進去,麽事審問這一套都免了,端起槍來就打。後捉進來的,被逼著把先死的拖進事先挖好的坑裏,隨後再賞一排槍籽子。

“個把媽的,管他麽黨哦,都不是好東西!打去殺來的,把老子冇出世的伢都嚇到了!”孫猴子為杜月萱揩兩把汗,又把手放到她肚子上,揉了幾下,又怕揉重了,再把耳朵貼到她肚子上,像是能夠聽到什麽一樣。

到底是年紀大了些,懷的又是頭胎,杜月萱妊娠的反應特別強烈。尤其是聽不得噪音,響動稍微大一點,就心慌氣短,臉色煞白,虛汗直冒。

“到底是麽樣不舒服唦?把你送到醫院去,好不好?”除了對武漢三鎮好吃的東西有考究,其他,尤其是女人孩子一類瑣事,孫猴子毫無經驗,更談不上有什麽主意。

“算了,送個麽醫院唦。想喝點糯米稀飯。用蜂蜜調點糯米稀飯……藕湯,排骨煨……”

實在是太不舒服了,杜月萱閉上眼睛。她的要求,在孫猴子聽來,像夢囈樣不真實。

“麽樣了哦,她麽樣了哦?昨天,還說聞到葷油就頭昏想吐,今日麽樣又要喝排骨湯咧?天哪,這熱的天道,哪裏去找新鮮排骨呢?壞了,哪裏去目點糯米咧?”

“目”,在武漢方言裏用作動詞,一種著意用心搜尋的韻味,有古漢語的遺痕,很耐咀嚼。

悶,悶熱。

七月流火。

七月的漢口,太陽赤裸裸停在頭上的時候,真正是流火鑠金。太陽藏進雲裏去了,仿佛把一世界的空氣也帶進雲裏去了,像蒸籠樣憋悶。

“個婊子……”想起杜月萱,想起這個過去的風塵女子,如今做了自己的堂客,孫猴子把溜到嘴邊的“渣滓”,又吞回去了。此刻孫猴子很憤怒,想發洩。但對象到底是誰呢?具體真是說不清楚。照他此刻的心情,他要詛咒眼前的整個世界。當然,也包括頭上的太陽。他擡頭看了看天上。太陽剛躲進雲裏去。“個婊……神仙也怕狠人哪!唉,說起來,真是慚愧,連米都弄不到手,算個麽狠人唦!”

也難怪孫猴子感慨。跑了幾條街,居然買不到米。實在氣不過,他接連擂開三家米鋪。

“哎呀,先生哪,您家,您家是不是在說夢話咯!糯米?哈哈,您家真是會想噢!糯米,碎米都冇得咧,您家!恨不得連老鼠都餓搬了家喲,您家。這樣,您家要是在這裏找得到五十斤米,隨便麽米,您家就背起走,不要錢。話說在前頭,那角落裏的十幾斤米,是我一家人度命的,您家!”

米鋪的老板都像是統一了口徑的,說的話都差不多。

“邪了,真是邪完了!得虧屋裏還有點米,不然,有錢也冇得用,真還要挨餓咧!”

又悶又熱又慪氣,孫猴子腦殼木木地,耷著腦殼在小巷子裏亂穿。

“咿?你這是麽事呵?”

孫猴子朝這個臉上一塌糊塗的人掃了一眼,又掃過一雙說不出顏色來的腳,盯住這雙腳旁邊的一只大籃子。

“藕?藕!”

孫猴子跍下來,手撫在一支藕上,用大指甲一掐。看了看掐過的痕跡。

“哦謔,您家,看不出,您家真是內行咧。這是煨湯的藕哇,您家,大毛節咧!

要不是躲炮躲冷槍籽子,在街上早就賣完了哇,您家!”

孫猴子像沒聽見一樣,按住一支藕的中間,啪地撅斷一節,朝茬口瞄了一陣。

“哎嗨,先生哪,您家既然是內行,只瞄一眼就曉得唦,十一個窟眼,不多不少,十一個窟眼,見開水就爛,您家。您家未必還不曉得,只有後湖的藕,才有十一個窟眼哪,您家!

“嗯,嗯,不錯,不錯,十一個窟眼,煨得爛!”

孫猴子這人,自己長得沒有什麽看相,但在吃上一向很講究。這與洪門山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風格大相徑庭。武漢三鎮,有點名氣的吃食,孫猴子都吃到了。和絕大多數漢口人一樣,他曉得藕的種類和好壞。在孫猴子看來,武漢這地方,好吃東西多倒是多,真能讓滿世界都翹大拇指的,恐怕只有藕一樣了。武漢的藕種類之多質量之好,應該是一絕。漢口人講究煨湯。排骨煨藕湯,是漢口人待客的特色食饌。在他的記憶裏,只有打了霜之後的藕,才能煨爛。眼下這個季節的藕,最好是炒著吃。清炒也罷,加酸辣佐料炒也罷,臨起鍋的時候,把那熱米湯澆一瓢,撒進一把小蔥末,盛起裝盤,趁熱吃,實在妙不可言。比這稍早一點,挖起來的藕,叫“六月苞”,一掐一汪水,最宜生吃,或用蜂蜜、白糖涼拌了,佐酒絕佳。剛才孫猴子用手指掐,就是看掐不掐得出水來。沒有水。他又撅開,看有沒有白漿。有水有漿,說明藕還沒有長老,只宜生吃或炒吃,是絕對煨不爛的——除非加點堿,但一加堿,湯的味道顏色都差了。

“呃,呃呃,您家,籃子!”看孫猴子拎起籃子就走,賣藕人喊。

“麽樣,錢不夠?”孫猴子朝賣藕人翻了翻白眼睛珠子,臉陰下來了。

“夠了,夠了,您家……夠了!”賣藕人朝孫猴子塞到自己手裏的一堆錢瞄了瞄,口裏說,心裏罵——“個把媽猴頭猴腦的,稀奇古怪!買藕就買藕咧,麽樣連老子的籃子都拎走了咧!”

“打倒國民黨右派!”

“打倒新軍閥!”

“喊你媽的個球哇!快走!”

“打倒蔣介石!打倒汪精衛!”

“共產黨是殺不完的——共產黨萬歲!”

“把鳥嘴閉上!有勁,留到吃槍子的時候再喊,他媽的共產黨!”

一行戴大檐帽拿槍的軍人,朝幾個不戴大檐帽的軍人和工人,又是槍托子擂,又是用腳蹬。被擂和被蹬的,都用繩子拴著,像拴著一串蚱蜢,不停地蹦跳,喊叫。剛走出巷子口的孫猴子,倏地住了腳,本能地就要往巷子裏頭退。

“站住!跑什麽,跑?共產黨啊?”

一個兵把上了刺刀的槍平端起來,邊喊邊把槍栓拉得脆響。

“個婊子養的,老子今日是麽樣搞的,硬是駝子淋雨——背濕(時)喲!得虧,老子今日身上冇帶槍!”

孫猴子肚子裏罵著,還是站住了。有什麽辦法呢!再狠的人,總狠不過當兵的,跑得再快,總跑不過槍籽子。

“提的什麽東西呀?老子在問你呢!幹嗎跑?共產黨吧?給共產黨送什麽東西吧?”

看來,這些當兵的捉共產黨,已經捉瘋了,已經捉上癮了,碰見人都當成共產黨來捉。

“呃,長官,長官,我不是共產黨呵,您家!您家要是不信,就問這位先生哪您家,我是個種田的呀!冇得法哪您家,屋裏老娘病得癱了鋪哇,冇得錢抓藥哇您家,只有把還冇完全長好的藕,挖了幾支來賣呀,您家!這位先生,就是從我手上買的藕哇,您家!”

孫猴子轉過身來,身上抖了幾抖。真的,剛才那個賣藕人,也被當兵的捉進來了!個把媽,真是瘋了!國民黨真是瘋了,連賣藕的都捉。老子今日難逃一劫!

“呃,喊你媽的個球啊!呃,我說,是他把藕賣給你的?”

當兵的用刺刀在籃子裏戳,把整整齊齊一籃子白生生的藕,戳得稀爛。孫猴子的臉拉長了,凹進眼眶裏的眼珠子閃過一瞬火花。

“是的,這藕是他賣給我的。我的堂客害病,想喝藕湯,冇得法,碰到了,就買了。”孫猴子眼睛的火苗只是閃了一下,就熄了。光棍不吃眼前虧。玩了二三十年的光棍,這個道理還是曉得的。

“害病?害病還想喝藕湯?你住在哪裏呀,跑到這裏來買東西?”

“嗨,問那麽多幹什麽?管他呢,先抓過來,拴起來再說!”

“對哦對哦,問這麽多幹什麽?上頭說得很明白,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走一個!快點!”

在一邊看押“犯人”的兵們不耐煩了。看來,這些當兵的真想讓繩子上拴的人越多越好。

“老子就住在這租界裏頭。麽樣,真的不分紅黑就要捉人?跟你們說,莫把老子逼急了!老子洪門堂口不是好惹的!要捉我也可得,讓老子先把東西送回去,給洪門山寨和法國租界打個招呼,再隨便你們捉!”

孫猴子也真是急了。人一急,往往急出智慧來。他豁出去了,嘴裏不幹不凈地罵,隨口搬出洪幫的牌子,還順便扯出了法國租界的旗子。

“算了,你他媽運氣好,去,去!滾!”

一聽放自己走,孫猴子根本就聽不進當兵的底下還在說什麽,轉身剛邁步,又轉過身來,拎起裝藕的籃子。雖然被當兵的戳爛了,洗一洗,將就煨一銚子湯,還是可以的。

“老總,把我也放了唦,我是種田的呀,我是賣藕的呀,我屋裏,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哦!”

“怎麽啦?種田的泥巴腿子裏,共產黨多得很!越窮的地方,共產黨就越多!你他媽的不知道吧,武昌那邊,專門捉你這樣種田的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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