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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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湖張公堤朝漢口望,漢口像籠在一層淡藍色霧霭裏的海市蜃樓。淡藍的霧霭,似乎被摻進了些許青紫,使淡藍失去了應有的溫柔與祥和,看上去有些不可捉摸。

不管怎樣,春天還是悄悄地來了,並且,在給大堤敷上一層深綠之後,春的腳步,又匆匆地去了。

似乎望不到盡頭的油菜,仿佛被春所拐誘,黃袍加身,做了幾天的富貴夢,一覺醒來,匆匆洗去一身鉛華,低下羞澀的沈甸甸的頭,向生養自己的多難的土地致以深深的敬意。

暮春的後湖顯得有些沈重。

鐘昌躺在茸茸的堤草氈上,嘴裏嚼一根隨手扯來的草莖。頭上一片乳白的浮雲翩翩地飛過去,後頭又有一縷淡淡的雲絲跟著,像是前頭那片浮雲走得太瀟灑,把不該失落的部分丟失了,而被丟失的部分,被慣性托著,追趕著,一如靈魂追趕賴以生存的肉體。

澀澀的草腥味,在嘴裏浸開來,使人聯想到血腥味。

近來,鐘昌經常感到口裏漫出一股血腥味。這讓他反覆地亢奮、激動。

這些時,武漢好像炸了。引線就是上海。是上海點燃了這根憤怒的引線。漢口在憤怒。工人和他們的糾察隊,是游行示威、動不動就戒嚴的主力。至於大學中學的學生,更是像過年過節樣,到處亂蹦,不曉得有幾大的勁。工人不認得字,只曉得出苕力氣,把胳膊舉得高高的,敞著喉嚨喊口號。學生伢們,恃著自己認得幾個字,讀過三墳五典,曉得自由平等革命反革命一些新鮮詞,就演講,凡是人多的地方,他們就碼起幾張桌子來,扯起喉嚨來演講。底下的工人,就舉起拳頭惡賒地喊。就是平常不怎麽管閑事、一心只要賺錢的商人,這回也跟在學生伢和工人大老粗後頭,喊喊叫叫的。其實,蔣總司令殺不殺共產黨,與商人有個麽關系呢?隨便哪個在臺上,商人總是做生意賺錢完稅。比起上海的商人來,漢口的商人就苕多了。漢口的商人稍微動一下腦筋,就應該曉得:共產黨共產黨,顧名思義,說得蠻明白的,就是要把所有的財產先都共了,然後,再像搟面一樣,把厚處往薄處搟,要窮都一樣窮,哪個冒尖就撅哪個。怎能容得肥的肥得冒油,窮的窮得打顫呢?要是我鐘昌歡迎共產黨,還有道理可說。我是有富的外表,住在富麗堂皇的租界公館,荷包裏窮得連錢渣滓都冇得。您家共產黨要共產,也是把別個的產共到我口袋裏來,隨便麽樣我都不得吃虧。可惜,我鐘昌已經答應了蔣校長,進了國民黨。不能紅黑都冇看清白,就跟著共產黨瞎跑,得罪總司令,不是好玩的。再說,我鐘昌再苕,也不至於苕得看不到風向唦:這如今的年頭,要麽有錢,要麽有槍。共產黨手上既冇得錢,又冇得槍。真是叫花子的姆媽坐月子——要麽事冇得麽事!不動腦筋,糊裏糊塗跟著跑,跑掉的不是胯子,而是腦殼咧!

仰躺著,對著藍湛湛的天,久了,恍惚起來,就像人在天上飄,俯瞰著下面遼闊的海。鐘昌像在海邊,對著一望無涯的大海,慨嘆一聲——“校長這一手,辣呀!”

他記得很清楚,在廣州,在黃埔,就是去年麽,還在說共產黨好,說哪個反對共產黨就是反對我蔣某人,說得自己眼窩子濕濕的,說得大家耳朵甜膩膩的。憑良心說,在北伐軍裏頭,真正敢提著腦殼不要命朝前沖的,也都是共產黨咧。就說葉挺團長的隊伍,打到哪裏贏到哪裏,鐵軍哪,可不是浪得虛命的咧。為麽事這個團這麽狠,都是共產黨唦!這好,北伐得差不多了,勢力最大的吳佩孚倒了,已經是分果子的時候了,總司令這個時候殺共產黨的回馬槍,時機選得幾好哦!

“蔣校長開始是打太極拳,借力打力,這時候咧,開始打少林拳了。走的盡是刀刀見血的剛猛路子。”

近來,鐘昌一直被蔣校長在上海大動幹戈的事件激動著。心裏常常無端躁動不安。就是這一天,他正要和同學一起過江,參加反對新軍閥蔣介石的宣傳活動,一個叫吳秋桂的女學員到他身邊,告訴他,說漢口黨部的負責人要見他。

鐘昌竟然沒有一點驚訝的表示。通常,在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在到處都是共產黨員的環境裏,聽到一個從不打交道的女學員告訴了這麽一個唐突的消息,是應該表示驚訝的。在這裏,大家自然都是國民黨員。但是,無論學員還是教員,哪個是由共產黨員身份加入進來的,哪個是純粹的國民黨員,鐘昌當然是一清二楚。

國民革命嘛,國共合作嘛,共產黨國民黨,大家都是親兄弟。雖然有些不愉快,也不稀奇。不要說弟兄之間,就是牙齒和舌頭之間,也有配合得不好的時候哇。

倒是,像鐘昌這樣僅僅只有國民黨員身份的人,真是鳳毛麟角。他搞清楚了,這個通知他的女學員,就是同時具有兩種黨籍的。

鐘昌找到這家咖啡館。可是,他卻被告知,約見他的先生,到後湖堤上去了。如果鐘先生有踏春的興趣,可以到後湖一行。鐘昌朝這個客客氣氣的侍者盯了好一會,一言不發就到後湖來了。他明白,謹慎無大差。這年月,誰都搞不清楚身邊發生了什麽,更不曉得自己身邊包括自己本人的身上,即將會發生什麽。

這是個朦朧的模糊的年代。這種年月,眼睛常常會犯錯誤。市面上,自己身邊,到處都熱熱鬧鬧,到處都是沸騰的熱血沸騰的青春。標語和鮮血同色,口號和鮮血等價。

在鐘昌看來,朦朧,自然是一種美麗;模糊,自然也有其魅力。但那是文學,是詩歌,是精神的浪漫。如果政治和政黨的陣營也朦朧模糊起來,鮮血也如此這般廉價起來,就不是好兆頭。他體會到幾種力量在無聲地較勁,他嗅到陷阱的氣味了。

這幾天,陸小山盡量抑制住自己的興奮心情不要流露出來。不能流露出對蔣總司令在上海朝共產黨開刀的欽佩和興奮,還要掛出一副義憤填膺的臉譜來。跟著激憤的學生和軍人一起游行,喊口號時,聲音不要比別人小,舉拳頭時,不要舉得比別人低。還要演講,代表漢口黨部演講,表態,堅決維護黨國的統一,維護設在漢口的國民革命政府,堅決聲討蔣介石背叛革命、背叛孫中山先生“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民主義的反革命行徑。

“打倒新軍閥蔣介石!打倒帝國主義的走狗蔣介石!”

一只手揉一揉發澀生疼的喉嚨管子,一只手頻繁地舉起又放下。

做這些假把戲的時候,陸小山心裏一直在笑。他曉得,他陸小山的機會又來了,他陸小山人生的最大轉折點,就在眼前了。當然,光演假把戲也不行。時間不等人,他要趕快把隊伍組織起來。他手裏有一份名單。鐘昌就是其中的一個。約見鐘昌,就是在中央軍事政治學校下了一個卡子。他知道,這個鐘昌,也是蔣總司令親自接見過的人物。

“鐘先生,讓你久等了。”

“……”

“鐘先生,從今天開始,你直接受我的領導。”

“……”

“你的任務,就是搞清軍校裏頭,哪些是沒有公開共產黨員身份的。”

“……”

“目前,不要暴露,只用眼睛,君子動口不動手,都清楚了麽?”

“清楚了。”

陸小山說得多。整個談話過程,差不多就是陸小山一個人在說單簧。鐘昌就只說了一句話,三個字的一句話。但是,陸小山很滿意。

咬人的狗不叫,悶頭雞子啄白米。

像來的時候一樣,陸小山又悄悄地走了。鐘昌還是躺在茸茸的堤草叢中,嘴裏嚼著那根隨手扯來的草莖。只不過,澀澀的草腥味沒有了,只有濃濃的血腥味在嘴裏彌漫。

穆勉之不是陸小山名單上的人,他不屬於要專門約見的人物。陸小山明白,穆勉之這種人,有點像甘草,每服藥裏都少不了他。缺了甘草,不符合君臣配伍之道,有了甘草,真正的作用也有限得很。

穆勉之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陸小山不奇怪,也沒有問,問穆勉之怎麽會曉得他陸小山就是漢口黨部的實際負責人。洪門山寨的大哥,遍布漢口街街巷巷的弟兄夥網絡,什麽消息打探不出來?陸小山關心的是,這位洪幫寨主投到門下來,到底要分幾大一碗羹?

“穆先生,您家對黨國的忠心,在下十分感佩。這樣吧,既然是一家人,不說兩家的話了。您家的事情,就是等機會來了之後,捉那些漏網的魚。再就是咧,對張臘狗這個人,您家要給我多關點心!您家明白唦,多關點心。今後,您家和他麽樣做生意,我不管,在對待黨國的事業上,我只相信您家,明白了啵,您家?

您家能夠得到麽好處咧?您家就是不問,我也要說的。我看您家像是不好意思開口問。生意人麽,在商言商。就是幹我們這一行,說到底,還不是生意?這樣,今後,只要是我們的人在臺上,這漢口禁煙的事,還是要麻煩您家來辦。您家看?”

陸小山朝穆勉之臉上瞥了一眼。這個專門吃黑的洪幫老大,真是見老了。你看,都有下眼袋了。歲月不饒人哪。聽說,這是漢口的一尊神咧。用他來牽制張臘狗,當然,能夠借他的手把張臘狗“做熄火”,那是頂好。不過,都是白尾巴黃鼠狼,成了精的,都是不好纏的角色。

“曉得,曉得,您家的話,我都明白!”

穆勉之態度很是謙恭。他曉得,這不是在茶館裏,和年輕人擺古講今,可倚老賣老擺老資格。他面對的,是個不輕易露牙齒的角色。白面書生,文質彬彬的,獠牙包在嘴裏頭。

混了這麽多年,對江湖義氣,穆勉之也謹慎了。

“個把媽!小雜種,三十斤的鯿魚,你把老子看窄了哦!你把老子當成一匹餓狗子,隨手丟根骨頭哄老子,要老子跟你去賣命得罪人?你做夢,也不把枕頭墊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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