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關燈
劉宗祥一直不知道,共產黨漢口的一個地下支部,在他的私家花園開了一次很重要的會議。

從南邊傳過來的槍炮聲,已清晰可聞。已經不是前幾天蘆花聽到的遙遠的悶雷聲了。白天,枯焦的偏南風,混著硝煙的味道,告訴漢口的人們,戰爭,已不是遙遠的夢,它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隨時都可能在你面前開出血與火殘酷的花。

馮蝶兒笑嘻嘻地告訴吳秀秀,說有幾個關系不一般的朋友,想在這裏聚聚:“就是幾個朋友,都是您家曉得的。不想叫別個岔進來,想安靜一點……”

馮蝶兒說得雖然很隨便,口氣卻有些吞吞吐吐。秀秀朝蝶兒玉雕樣的臉上瞄了一眼,在她肩膀上作勢掐了一把:“蝶呀,莫把我當苕咧,這個世界上,就是你賊?我曉得,我麽事不曉得哦!您家們聚,您家們會!麽樣咧,是我來招呼您家們咧,還是叫蘆花來招呼您家們咧?”

“看您家說的,看您家說的!我才是個大苕咧。哪個把您家當苕,哪個就先是苕!”馮蝶兒嘻嘻哈哈說了一堆閑話,親熱得不得了。“招呼個麽事唦,您家,我剛才說了的唦,都是您家認得的人。您家就用大抱壺,給我們裝一壺花紅葉子茶來,就可得了。”

“看咯,看我們的蝶丫頭哦,到底是長成大人了餵,幾會說話咯!”

馮蝶兒自小在秀秀身邊長大,脾性都是熟悉不過的。秀秀聽出來,蝶兒今天的親熱裏頭,顯得比平常空洞多了。

“唉,人一革命,是不是就變得和親人都生疏了?”

秀秀正自感嘆,看到漢柏和小月就在不遠的樹蔭底下站著,不曉得有什麽說不完的話,咕咕噥噥的。秀秀瞟了一眼。小月的嘴動得多,兒子老是一副笑模樣,多半是在聽。心裏一喜:兒子哦,比你爹傲多了哦。你的爹,傲是蠻傲,那是冇得話說的,就是難得有個笑臉。看你,笑得像個歡喜坨,就像那姑娘伢渾身上下冇得一處不讓人喜歡。兒子哦,是傲哇,是個會盤姑娘伢的坯子!漢口話中的“傲”,與北方話中的“能耐”相當;而“賊”,則相當於北方話中的“聰明”、“精明”;兩字都無“驕傲”和“盜賊”的貶義。用於品評人,“賊”與“傲”相較,“傲”中褒義更豐富。至於漢口人如說某人“小賊”,即“小聰明”,則略有批評之意了。

秀秀心裏誇讚兒子,也有點自我欣賞的意思,就像藝術家遠遠地欣賞自己的一件作品,得意之餘,口裏就喊:“漢柏呀,聽到冇?等一下園子後頭他們有事,你們莫到後頭去玩。”

“曉得,您家,我們聽到了您家!我們不去!”

劉漢柏回過頭來,望馮蝶兒一笑。

吳秀秀和馮蝶兒都覺得,漢柏的這一笑,有些詭秘蹊蹺。

周思遠是和鐘媛媛一起進劉園的。照鐘媛媛的意思,是讓她先進來看看。這顯然是為她的老師和上級的安全考慮。周思遠認為沒有必要。劉宗祥在漢口乃至省城,都不是個沒有影響的人物。周思遠還註意到,自從劉宗祥到上海去了一趟之後,和上海、江浙商界一些頭面人物,也有了頻繁的生意往來。這是個新情況,值得註意。像這樣有影響的人物,當局要動他,不會完全沒有一點蛛絲馬跡。辛亥首義到現在,從方方面面的材料看,劉宗祥雖然不是個膽子很大的人,也沒有聽說他不轉彎地依附於哪個革命黨。他只是依附洋人,躲在洋人的大旗底下做生意,賺錢。如果沒有馮子高和他的交情,可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戀舊,重友情,這是與作為生意人的劉宗祥不怎麽相一致的。還有一點,就是,劉宗祥的寶貝兒子劉漢柏,不曉得是個什麽政治背景?從法國回來,年紀輕輕的,面子上看,仿佛游手好閑,無所事事,有些估摸不透。

周思遠進來的時候,李漢江和馮蝶兒,都在這間外表看來很簡陋的棚屋裏等著。

粉白的墻,油漆的地板,一套看似粗糙實際上是紅木制作的桌凳,組合成整潔而又淡素無華的格局。上下開合的窗戶,用一根手臂粗細的樹棍撐著。就這一點,從外頭看,確是典型的農戶看守莊稼的棚子。

一進來,鐘媛媛就挨到馮蝶兒身邊坐下,身子擠得緊緊的,還把頭靠在馮蝶兒肩膀上。要不是有別的男人在場,要不是黨的會議,鐘媛媛和馮蝶兒肯定要做出諸如擁抱之類的舉動來。

也難怪,這兩個女人,雖然經常見面,但關系不一般。她們既是師生,也是同志,馮蝶兒還是鐘媛媛的入黨介紹人。

鐘媛媛,這個生在劉公館名義上是劉宗祥養女的女孩子,實際上一直沒有被劉宗祥所承認。豈只是不承認她呢,這麽多年來,劉宗祥實際上已經放棄他的劉公館了。如果你在劉宗祥面前提劉公館的話題,劉宗祥一定會以為你是在挖苦他。好在沒有任何人提這方面的話題。再說,十多年都這麽過來了,誰還記得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呢。很有一些年,鐘媛媛很不理解,也很不習慣這種不尷不尬的身份。後來,讀了幾本書,參加了這麽多年的活動,見識也就開了。特別是那一次被張臘狗的偵緝隊抓進去,吃了好幾天牢飯,膽識也練出來了。她從牢裏出來之後,才曉得,她之所以這麽快被放出來,而且一點虧也沒有吃到,還是劉宗祥出錢出面子的結果。

對於鐘媛媛的“家庭”,馮蝶兒是再清楚不過的了。還有誰比她的爹馮子高和劉宗祥的交情更深呢!馮蝶兒自己,是在劉家長大的,對劉宗祥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正因為她太清楚,太貼近了,所以,她更不可能有什麽評價。

“馮蝶兒同志,介紹一下麽。”

李漢江不認識鐘媛媛。發現了李漢江的詢問表情,周思遠笑著提醒。

聽周思遠說要介紹,鐘媛媛臉一紅,圓圓的蘋果臉上笑出一對深酒窩:

“還要介紹個麽事唦,都是蠻熟的人呢。”

她的話還沒說完,馮蝶兒就一楞:這個小丫頭,什麽時候變得膽子這樣大了?周思遠同志是我們的領導呀,還是三鎮黨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呢,小丫頭敢用這種口氣說話?

“噢,說熟人可以,認識倒不一定呢,”馮蝶兒的一楞就是一剎那,馬上就滿面笑容了。正說到這裏,李長江也來了。“蠻好的,都到齊了。鐘媛媛同志,這是李長江同志,這是李漢江同志……”

“真的正兒八經地介紹哦,還有咧,李長江同志是李漢江同志的哥哥,李漢江同志是馮蝶兒同志的……”沒有註意馮蝶兒剛才的一楞,也沒有註意到剛進來的李長江臉上的陰沈,鐘媛媛在馮蝶兒身上捶打了一下,一對酒窩更深了。

“好了,開會吧。”周思遠倒是註意到了李長江臉上的表情,宣布開會。他是最熟悉李長江的。李長江從一個碼頭工人走上職業革命者的路,從一個一字不識的挑腳扛包的,到後來竟養成了讀書的習慣,和周思遠有直接的關系。

周思遠掃視了一遍到場的人,臉色嚴肅了。

雖說很早就成了職業革命者,但周思遠的年紀並不大。說起來,他比李長江還要小,和李漢江差不多的年紀。可能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老成一些罷,他在上嘴唇蓄了一抹胡子,下巴頜上那一圈胡子,也經常不刮。加上周思遠天生一副很濃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臉,看上去,嚴肅的時候多。在馮蝶兒印象裏,周思遠和李長江是一類人,長相大氣,甚至有些粗獷,臉上總是陰多晴少,連偶爾的一笑,也是苦嘰嘰的。

“今天的會,先由李漢江同志,把廣州方面的情況介紹一下,我想,李漢江同志,肯定也帶回了任務。”周思遠把眼光盯在李漢江臉上。

這是漢口八月的一個早晨。太陽很早就跳到天上了。太陽他老人家雖然精力旺盛,但畢竟總還是休息了幾個小時,下界的熱氣也就畢竟有些緩和。連接後湖無數水氹池塘的劉園後面,得後湖潮氣之利,不僅溫度比漢口內城低好多,最難得的是,空氣中人的味道沖淡多了。細細一想,好怕人呢。人這種生物,最怕的是孤獨,最難耐的,恰恰又是擁擠。

在這個平靜的早晨,李漢江平靜地報告了他這次回漢口的任務,報告了廣州國民政府北伐的大致進程。

“估計,也就是這幾天,北伐軍就要打過來了。我到武昌那邊跑了幾天,看來,要打開省城,還很要費點力。”

焦燥的南風又開始刮起來了。潮潤的湖蕩潮氣,像不堪一擊的弱女子,經不住南風一陣吹,就退隱到蘆葦叢中去了。蟬兒開始了它們聲嘶力竭的鼓噪,人們的身上,又開始批量性地往外冒汗。

棚子裏一時很靜。

“我們的黨,有沒有什麽具體行動要求?你剛才說的,都是國民黨方面的行動。

“還是周思遠打破了沈默。很清楚,要是按李漢江所說的,共產黨甚至連存在的必要都沒有了。要共產黨幹什麽呢?國民黨領導革命,就是國民黨的革命,國民黨的軍隊,一切的一切,都是國民黨的事,與共產黨何幹?周思遠問得很委婉,內心卻很不平靜。

“本來麽,民主革命階段麽,照我們總書記的說法,我們黨,就是個配合作用。這難道還有什麽疑問嗎?在這個革命階段,自然是要依靠國民黨。要依靠像蔣介石先生這樣的人中之傑咯。”李漢江知道周思遠是領導。但這是在黨的會議上,又是指名要他發言的。再說,這些意見,也不是他李漢江個人的意見。

“你說麽事呵?人中之傑?哪個呵?”李長江像是沒有聽清楚,又像是一直都沒有聽,剛才打瞌睡去了一樣。

“哎呀,這可不是我說的咧,這是孫文先生說的咧。他老人家是這樣評價蔣先生的:‘昂昂千裏之資,雖夷險不測,成敗無定,而守經達變,如江河之自適,山岳之不移’。您家們聽聽,這不是說蔣先生是人中之傑麽?”

“噢,孫文先生也許是說過的,算了。不去說他老人家怎麽說的了。”周思遠的兩道濃眉稍微往一起湊了一下,“李漢江同志,你在蔣先生當校長的學校裏讀了的,能不能談談你個人的看法?”

“既然是開會,既然是要我談,我就說點我個人的看法。”李漢江的經歷比他的哥哥簡單得多,或者說,直接的面對面的流血的鬥爭和暗地鬥智的經歷,李漢江基本沒有過。在黃埔軍校裏,像他這樣以共產黨員身份參加國民黨的學生,多的是。

“說實在的,要說讀黃埔軍校,我剛一畢業,就被組織上派回漢口了。我這次回來,真正是雙重的身份。既是我們黨要在漢口建立大本營的需要,也是國民革命軍北伐偵察的需要。北伐軍指日可打進漢口,這是沒有疑問的。我們黨的中央機關,肯定要從上海遷到這裏來。我是共產黨,當然要為共產黨著想。參加國民黨,是接受黨的指示。我說這一番話,不是別的意思,只是想強調,我和在座的同志們一樣,是共產黨員。至於蔣介石先生,就我在黃埔軍校看到聽到的,的確和孫中山先生評價的一樣。蔣先生心裏怎麽想,哪個也不曉得。我只曉得,在我們的畢業典禮上,他您家說,除了共產黨之外,其他團體肯與本黨真正合作革命的,就很少了。他您家還說,我們國民黨,現在只有左派與右派之分,不能有共產黨與非共產黨之分,更不能有國民黨與共產黨之分,如果國民黨員有這種見解,那無異於削弱自己革命的元氣。您家們聽聽,人家蔣先生,的確沒有把我們共產黨看成是外人。”

“你親耳聽到的,自然不假。但是,我也聽到一些,說蔣先生是個流氓,是在上海灘幫人盤證券交易失了手,才跑到日本去的。後來就認識了一個叫陳其美的。

這個姓陳的和孫中山先生關系很好……”

李長江平時不怎麽說話的。今天,自己兄弟作主要的發言者,這麽有面子的事,照理他是絕對支持才是。可是,他畢竟在工人中間滾得久了,社會上的陰謀詭計也看得多了,口是心非的人也見得多了。他這麽“搓反索子”的意思,並不是反對他的兄弟,只是想給兄弟一個提醒:過點細喲。

“是呀,是呀,長江說得對呀,是要多長個心眼咧。唉,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是蠻難的呀!唉,是蠻難的呀!”

其實,周思遠想說的話,遠不止這麽兩句。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不能說。有很多想法,都是對黨的高層人物而言的。個別高層人物的心思,真是危險得很。總把自己的黨當成在野黨,任務就是配合國民黨搞民主革命。下一步,民主革命勝利了,資產階級完全腐朽了,才可以開始無產階級革命,到那時候,才是共產黨的事。既然是配合別人幹,自己的黨就不要另外再建立什麽軍隊了,工人農民的運動,也不要發展成為武裝行動。

這些,周思遠能在這種場合說麽!

“這個蔣介石先生,真是比孫中山先生棋高一籌咧。不說別的,就是拉軍隊這一步棋,就走對了路子。以往,孫先生革命了那麽多年,用的都是拉這個打那個的辦法,沒有自己的軍隊。打輸了,不消說,就是打贏了,果子也是別人的。嘴皮子總是玩不贏槍桿子,槍桿子後頭呢,少不了白銀子。看上海的報紙透出來的口風,江浙那邊的大銀行家、大商家,曉得把了幾多錢給蔣先生咯!我們的黨總有一天,要吃一回大虧的。這大虧,不是別的,就是沒有自己的軍隊,沒有自己的槍桿子。沒有槍桿子的團體,只能跑龍套,絕對不能唱主角。你看劉備,沒有自己軍隊的時節,和有了軍隊有了地盤的時節,是兩回事唦。沒有軍隊,曹操和他論論英雄,也就是掏他口氣的意思。他當了真,心裏高興,可又嚇得要死。要是當時他手裏有軍隊,他何苦要借雷來掩飾呢!唉,眼前的事,眼下就要發生的事,歷史上都是有過的呀!”

會像是開完了,又像是沒有開完。會議的主持人一副沈思模樣,戶外的蟬兒,倒是越叫越起勁。

“好吧,既然是這樣,眼下反正也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先把軍閥打倒了再說。為了表示我們黨的誠意,我到湖南去一趟,迎接北伐革命軍北上。”終於,周思遠開了口。意思很清楚,口氣卻有些含糊。

“周老師,您家一個人,路上不安全哪!要不,我陪您家去一趟,一來咧有個掩護,二來咧,也讓我長點見識咧,您家!”

鐘媛媛的要求很及時,也很有道理。大家沒有反對的意思。只有馮蝶兒,剛才還一臉的肅穆,現在浮上一抹調皮的笑,還用手肘,碰碰身邊的鐘媛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