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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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祥記商行的名義,劉宗祥為李漢江辦了通行證。憑這張紙片,李漢江可以在省城和漢口之間自由來往。劉宗祥這是擔著風險的。一旦李漢江出了事,順藤摸瓜,劉宗祥通南邊革命黨的罪名,無論如何也是賴不脫的。最近,省城那邊,已經殺了十幾個了。罪名都是通南邊的革命黨。

“小花子哦,你千萬要過點細呀!”劉宗祥倒沒有說什麽,秀秀可是對李漢江囑咐了又囑咐。好像李漢江真的還是當年在劉園東戳戳西挖挖捉蛐蛐的那個小花子,而不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革命黨人李漢江。

“謝謝您家咧,多謝您家咧!我記得您家的囑咐,記得的,您家。”李漢江明知秀秀的反覆囑咐裏,雖然有對自己的關心,但更多的是對劉宗祥的關心。這也在情理之中,也不是壞事。再說,人家的男人拿著性命擔風險幫忙,真不是一兩句“多謝”就能償付得了的。

在省城跑了幾天,李漢江得到的最深的印象,是吳佩孚肯定下了決心,要死守武昌城。另外,他還順便得到一個消息,就是鴉片督軍欒耀祖死了。

劉宗祥對李漢江帶回的印象和消息,表現出的興趣都不大。

吳佩孚要死守武昌,就讓他死守去吧。起碼,這可以從反面說明,漢口是守不住的。漢口最終絕對是馮子高這些革命黨的地盤。劉宗祥的利益主要在漢口。

再說,哪有守得住的孤城呢!聽聽李家兄弟倆的對話就明白了。

就在兄弟跑省城期間,李長江也沒有閑著。他一頭紮進了漢陽兵工廠,硬是鼓動得那裏的工人統統罷了工,直到廠方經營人,答應不為省城武昌那邊生產槍炮火藥,工人才覆了工。你吳佩孚有天大的本事,也敵不住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唯一讓劉宗祥放心不下的,是外國人的態度。現在的吳佩孚,打的是民國的招牌,南邊的革命黨,扛的也是民國的招牌。自從那個想做皇帝的袁世凱死了之後,隨便哪個在北京做“總統”,都不會再有袁世凱那樣做皇帝的癮了。中國歷來喜歡搞劃江而治南朝北朝的把戲,今後真的又出來個劃江而治的民國,外國人到底承認哪一個,這就是至關重要的了。

“什麽叫承認?承認就是借錢給你,就是貸款給你,就是允許你銀行的鈔票到外國銀行兌現。言而總之,總而言之,就是一個錢字。而中國人,哪怕你是革命黨,最缺的,恰恰就是錢!”

這些話,劉宗祥只能悶在肚子裏。畢竟,他不是革命黨。還是他老早就對馮子高說過的,他最關心的,永遠是生意。隨便哪個當政,他都是做生意,都是賺錢納稅。如果要他選擇,他當然選擇革命黨。

李長江兄弟倆,都能理解劉老板的這種態度,有這樣的政治傾向,作為一個兼做外國買辦的大商人,就已經很不簡單了。還要什麽呢?難道要劉宗祥像他們一樣上前線嗎?

從省城那邊過來,剛一上岸,被江風收幹了的汗,又不失時機地冒了一身一臉。

李漢江潦潦草草用袖子橫著在臉上一抹。這動作,與他眼下的打扮很相稱。半長不長的一件夏布衫子,已經洗褪了本色,一臉的疲憊之色,只有為生計不得不頻頻奔波的小店員、小老板才有。在這熱死人的天裏,還這般辛苦匆忙,漢口武昌兩邊跑的小店員小生意人,不引人註意。

太陽偏了西,熱浪仍滾滾。

一上碼頭,就等於是被投進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彌漫在空中的土黃色塵粉,就像是騰騰的熱焰,除了在人的周身炙烤,還往人身上一切可以鉆的地方鉆。李漢江感到自己身體裏一點水都沒有了。舌頭動了動,比平時遲緩得多,有限的唾液像膠汁,黏稠得似把舌頭粘住了。舌頭不動還好,一動,一種苦澀,就在整個舌面上蔓延開來。

他朝一江春茶樓瞄了一眼。裏頭像沒有幾個茶客。喝早茶的客人已走了,喝晚茶的客人還沒有來。只有一兩個完全把茶館當家的老茶油子,似被茶醉了,點綴在茶館裏,仿佛告訴人們,在這個世界上,醉著比清醒好。

李漢江只是朝一江春茶樓裏伸了伸頸子,就又縮了回來。顯然,這裏沒有大碗茶。沒有那種後湖沿人家這個季節必備的花紅葉子涼茶。李漢江恰是最沒有耐心,一本正經坐在那裏噝噝籲籲喝熱騰騰苦茶的。李漢江還沒到從苦中品出甜來的年紀。

“米——酒!覆——南米酒!”

正準備掉頭走,隔壁巷子裏傳出一聲尖細的吆喝。聽聲音,曉得這是真正的湖南人,“湖”叫成了“覆”。

李漢江連喝了兩碗,才覺得自己是一條曬幹了的魚,被糟得有些軟了。

“再來兩碗!”

這種湖南米酒,不是裝在大甕或酒壇子裏的。釀的時候,就是用這種比小酒盅大不了多少的碗,一碗碗地裝著發酵的。這看似碗實是盅的容器面上,是一層白花花的酒釀子,底下,就那麽一口甜甜的水。實在話,這樣雅致的物事,真正應該在大雅之堂慢慢啜飲才是。

有了這麽幾碗湖南米酒在肚裏,反倒把饑蟲子給撩上來了。

“唉,蝶兒呃,你在哪裏喲,這多天都不見面!”

中午隨便來碗熱幹面,或者涼面,或者綠豆稀飯,也就混過去了。一到晚上這餐飯,李漢江一感到肚子餓,首先就想到自己的妻子。在南邊,天各一方,那是沒有辦法。這在一個城市裏,自己回來好幾天了,連蝶兒的面都還沒見到。這實在是太殘酷。與其說是肚子餓,莫若說是精神餓。秀秀悄悄告訴過李漢江,馮蝶兒是受當局註意的人物,居無定所,但是,她有時候到劉園來。她有劉園後門的鑰匙。

“唉,這丫頭,心也變得太細了,說是怕連累我們。真是,有個麽關系咧,雖然我不是你們的麽這個黨那個黨,經過的,看過的,流血死人的事,只怕比你們要多得多咯!”那天跟蘆花幫忙整理劉園後頭那間茅草屋,作漢江的住處,秀秀說一句嘆三口氣。“我才不管這黨那黨的咧,我只要你們這些人平平安安。你們要是有麽為難的排不開的事,只要我做得到的,就盡管說。怕個麽事咧,人活一百歲是死,活一百天還不是個死!”

在花樓街口一個賣涼粉涼面的擔子上,李漢江要了一碗涼粉。

“多把點醋!”他口裏吩咐,眼睛不經意地朝四下瞄。晚上了,尤其要小心些。

真的遇到跟蹤的,不作聲不作氣跟到劉園去了,自己束手就擒也還罷了,一是任務還沒完成,二是真的要連累劉老板一家子。

“要不要蔥?要不要醬油?要不要胡椒?要不要紅蘿蔔?要不要香菜……”

見顧客有所選擇和強調,賣涼面的就謹慎了,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一邊問,一邊看李漢江是點頭還是搖頭,那只調和佐料的手就上下只是飛。仿佛他不是在做一件與衣食有關煙火氣極濃的事,而是在一架音色極佳的鋼琴上彈奏一支美妙的曲子,人家醉了沒有他不在乎,他自己倒是先醉了。

今天晚上,又是一點風都沒有。越是沒有風的時候,樹上的蟬,就越是叫得歡,“吱呀!吱呀!”尖厲而高亢,單調的聲音總僵在一個音階上不動。真是邪了,大晚上的,蟬兒還叫得這般兇。池塘水氹裏的蛤蟆,也擺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勢,“呱啦啦!呱啦啦!”比較起來,蛤蟆的歌唱就比蟬兒高妙多了。看來,這與劉園的蛤蟆種類多有關系。草綠色背脊上,一邊各鑲一條金色線條的,是湖蛤蟆,叫出來的聲音,“呱”音的前面加進“咕”音,有灌了水的沈悶和潮潤。岸上草叢中色彩斑斕的花蛤蟆,“啦啦”的尾音就有空闊地帶演奏的清越和悠長。至於浮在小水氹裏的哈士蟆,由於身形壯碩,水氹的圍子又構成了天然的共鳴箱,所以,它們的嗓門就顯得很洪厚。蛙鳴蟬噪,這四個字下得相當準確。蛙之鳴,尚可聽,蟬之叫,只能徒添煩躁而已。

劉漢柏和吳小月,他們兩人,此刻,根本聽不到這雖不動聽卻很熱鬧的立體交響樂。他們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劉漢柏松了領口的那顆扣子,籲了一口氣。小月總像覺得自己的手放得不是地方,一會兒盤盤辮子,一會兒扯扯衣角,也籲了一口氣。

“有麽發愁的事?”小月竊竊地問。

“沒有哇,你咧?”劉漢柏覺得更躁了。

“我?冇得麽事呀……”小月終於擡起頭,瞄了劉漢柏一眼。

天上有一層薄薄的雲翳。乳白色的雲翳太殷勤,橢圓的月往往走不幾步,素絹帛樣的雲巾就趕忙在她的臉上揩一把。

天上的月,臉色瑩白,地上的小月,臉色瑩白。

“小月,月亮真光潔,摸上去,不曉得是冷的呢,還是熱的?”

“肯定是熱的咧……”

“麽樣會是熱的咧?照到身上一點熱氣都冇得咧。”

“不熱,麽樣會這麽亮咧?”

“要是能摸一下,就曉得了……”

“你摸唦,只要你摸得到。”

“漢柏,你幾壞喲!留洋,留洋,冇看到有麽事洋,就是流了……”

李漢江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樣地,繞過漢柏和小月,沿著劉園曲曲折折的圍墻,踏著零零碎碎的月影,朝園後頭走。越是接近園後門,地勢也就越空闊。後湖的風,夾著潮濕的水腥氣,悠悠地蕩過來了。哦,真好,噢,快哉,風也!

李漢江幹脆敞開了衣襟,暗自稱快。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清水黃塵三山下,變更千年如走馬。遙看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噫?噢!蝶兒!蝶兒!”

李漢江覺得自己是在高呼,實際上,他聽到的,只是自己心的狂跳聲。他覺得自己是在飛奔,實際上,他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也沒有動,只是眼珠子一陣潮潤,喉頭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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