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關燈
還是仲春時節,天氣就很有些燥熱了。不曉得那裏的柳樹,把輕輕佻佻的柳絮零零碎碎地撒在空中,沾人的衣服貼人的面。

這也是漢口季節的惱人處。沒有明顯的春天,連柳絮都只能在春和夏的夾縫中播撒春的情緒。這有違繁延之道,也讓漢口人無法形成對春的深刻理解,因而也無法調動對明媚春天的想象和眷戀。

由吳二苕陪著,劉宗祥到模範住宅區的建築工地轉了一圈。早已清理得平平整整偌大的一片曠地,有些地方長了齊膝深的荒草,有些地方被人搭起了形狀各異的棚屋。原先挖作地基的地溝,現在成了積蓄汙水的明溝。

“我的個老天,還真的成了又一個棚戶區咧!”

劉宗祥用手在眼前揮了揮,驅趕撞到臉上的細小蠓子。連深呼吸都不敢。剛才,可能是有兩個比芝麻還細的蠓子鉆進鼻孔裏去了,他打了個噴嚏,結果,口裏反而吸進了好幾個蠓子。空中飄著的,已經不僅是柳絮了。

吳二苕默不作聲地跟著劉宗祥。他不清楚老板到這停工了一段時間的工地來搞麽事。他也不清楚前幾個月才上馬的工程,為麽事就突然冷清了,而且,仿佛在一夜之間,這裏就被人占領了。

“世界上遭孽的人還是蠻多的咧!看咯,曉得有幾多人還冇得房子住噢!比一下這些人,老子真是在天堂裏頭哇!”

吳二苕頗多感慨。他朝他的老板瞄了一眼。他很滿足。由於滿足而產生更多善良的同情,由於滿足而感激給他帶來滿足的人。

“你打聽了沒有,這些棚屋,是哪些人搭的,是哪些人在住呀?”

劉宗祥曾托吳二苕了解過。不打招呼就在他的地皮上安營紮寨,他心裏有些不舒服。

“問了的喲,您家,都是當時開工在這裏做的民工。”吳二苕是問一答一,絕不多話的。照說,他還有蠻多話要說。比如,這些人蠻遭孽,他們都是作了蠻大的指望到這裏來的。突然一停工,這些人裏頭,蠻多連回鄉的盤嚼都冇得了,只有在漢口流浪,等待這塊工程再開工。但是,這些話,怎麽能由他二苕口裏說出來呢!

“噢,哦。”劉宗祥意義不明地哦了兩聲,算是接了腔,“咿,你聞到冇,像是有鴉片煙的味道咧?你看,那個長得像猴子的人,你認得啵?”雖然不敢用勁吸氣,劉宗祥還是聞到空氣中浮著的鴉片煙味。

“嗯,是的呀,您家,是鴉片的味道。一個個窮得只剩卵子敲胯子,還要吃鴉片!”

吳二苕一向痛惡吃喝嫖賭一類惡習,尤其見不得抽鴉片。在吳二苕看來,抽鴉片費錢財,即使有金山銀山也抵不住。更壞的是,鴉片這東西,硬是能把一個好端端的人抽得形同厲鬼,抽得無了廉恥,比畜生都不如。

“噢,您家是說那個剛從這邊穿過去的家夥哇,噢,對了,他是穆勉之手下的人,您家一說猴子,就提醒我記起來了,他就叫孫猴子!姓穆的,肯定把他的鴉片生意做到這裏來了!曉得有幾缺德哦,這裏連一片瓦都還冇看到,他就把黑生意搞進來了!”

畢竟算是在“道”上混了這麽多年,對於像孫厚志這樣“闖碼頭”吃混飯而且吃出了點名頭的人,吳二苕還是很認識一些的。吳二苕不曉得孫厚志是孫猴子的大號,只曉得這人叫孫猴子。

吳二苕還沒說完,劉宗祥的眉頭就打了結。

劉宗祥心裏的確蒙上了一層憂慮。

經過層層打點,塞坨子——暗裏朝有所求的人荷包裏塞銀錢,請客送禮,好容易才通過督軍府小鬼大鬼的關節,把公文送到了欒督軍的案頭;又用純度很高的鴉片煙和嘩嘩響的銀洋開路,讓欒督軍的筆在公文上畫了圈圈。剛剛一邊叫民工平整場子,一邊備料,哪曉得市面上突然銀根緊縮,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市面上沒有了可供周轉的現金!一出現這種很反常的現象,劉宗祥不假思索地命令整個工程停下來。

漢口一大半銀號都倒閉了。就像深秋時節,昨天傍晚還黃爽爽金燦燦滿目金秋悅目的景,一夜老北風,早上啟戶一看,滿世界的樹都只剩下醜陋的禿禿的杈椏。

等了這麽長的時間,劉宗祥真的有些沈不住氣了。當初,為劃撥建造模範住宅區的補貼款,除了大鬼小鬼不動聲色地要劉老板往他們荷包裏塞錢之外,明面上,當局也不是沒有條件的:1.保證質量,補貼款要用在工程上;2.按期完工;3.不得克扣民工錢糧,以至引起民怨。別的都是鬼扯羊腿的鬼話,到時嘴巴一張皮的事。唯獨這引起民怨,劉宗祥不敢大意。就是因為不敢馬虎,劉宗祥一時沒有遣散這些民工。要是穆勉之真的把鴉片生意這麽早就做到民工裏頭來了,他劉宗祥就是想讓工程上馬,另外換一批民工,都會遇到麻煩。上了癮的鴉片鬼,死都不怕,怎麽可能聽任你說遣散就遣散呢?到時候,還不像一坨稀屎,生生地糊在工程承包人身上!穆勉之這家夥,真正是可惡,出這樣的一道難題來考我!劉宗祥從空氣中濃郁的鴉片煙味裏,品出了穆勉之的陰險。

“嗨,這還真是一道坎子咧!那個姓欒的督軍,一手剛把補貼款給了我,一手又在漢口籌集軍餉,指名道姓要我出大頭。嚇得一漢口的商家都像烏龜樣地縮了頸子,外頭的商家也不敢往漢口發貨了,連錢皮子都收不回來,哪個還敢把東西往水裏頭丟呢?看吧,市面上連周轉的現金都冇得了!漢口這邊的穆勉之,又用釜底抽薪的計謀動我的心思!看來,要趕快想法子,小洞不補,轉眼破到一尺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