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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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秀秀和劉宗祥的來訪,讓李大腳父子倆深感意外。

客人和主人都無言地相對站了一會。客人在門檻外,主人在門檻內。

這是集家嘴靠近河街的一處房子。這一帶經常失火。為此,建了好幾處火官廟,想鎮住在不可見之處躥來躥去胡作非為的回祿火鬼。但是,失火的事還是經常發生。人們燒傷了心,又很戀這塊黃金寶地,房屋建築上就有了區別於其他地段的特點:所有的房屋,都只三面用磚砌,而且也只砌一人多一點高,上面的部分全部用木板或鑲釘或鬥榫。門臉的這邊,則全部用木柱木板,不見一塊磚。

外地人,對這種特殊的建築樣式很不理解:“既然是怕失火,怎麽還用這麽多木頭呢?那不是燒得更快嗎?”

這問題提得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如果提這問題的人走到這種房屋跟前去,照著木板處狠踹一腳,就會明白,這種房子,最適合失火時逃命。

集家嘴是個民居成分頗為覆雜的地方。主要是碼頭工、小商小販,別的三教九流或不入流,可能無一不有。這個居民區只缺一樣東西,那就是錢。這裏沒有稱得上富翁級的人物。

“哎呀,真是,真是,年紀來了,真是,眼睛不中神了,哎呀……”從年齡上說,李大腳的確是挨近六十的人了,但是,鐵塔樣的身板依然直挺。

在吳秀秀看來,李大腳只是有一樣變化,就是話比原來多了些,你看,客人還沒進門,就說了好幾句不成句子的話。

其實,李大腳除了年齡長了十來歲之外,別的一概沒變。眼下,他不是話多,是無話可說,卻又非說不可。

劉宗祥來訪,只能是讓李家父子驚訝,秀秀的到來,是讓這兩條光棍驚喜了。

李長江一只手端海大個碗,一只手捏著雙筷子,筷子上夾根尖辣椒,嘴巴半張,就這樣定格著。

沒有電燈,一盞煤油燈因門開著而閃爍不定。這盞煤油燈,已經說明這家人家,不屬於吃了上頓愁下頓那種類型。

見到李家父子,吳秀秀感慨萬端,一肚子的話,竟一時不知如何措辭。

“李師傅,您家還健旺得很哪!惟願您家越活越仙健哪!”

劉宗祥畢竟社交場合經得多,房產行業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在交際反應上,就比秀秀快得多。他用最土的漢口話,向自稱“年紀來了”的李大腳打招呼。

這是專門用於向老年人打招呼,或者向老年人拜年時的用語。

在李家父子眼裏,吳秀秀永遠屬於他們這一群,而劉宗祥,永遠屬於和洋人搭界的人。這是漢口很特殊的一個群落。這種人全漢口都不多。這樣的人到這樣的家庭來作客,又是這樣謙和,再怎麽持人以群分的觀念,主人的自尊心都會得到最大的滿足。

“爹,您家麽樣攔在門口咧?您家這樣一攔,是請他您家們進來咧,還是趕人家走咧!”

到底是經過一些風風雨雨,李長江現出了闖過世界的姿態,像突然醒過來,看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驚喜中帶出些許幽默。

“您家們還冇吃飯,把您家們耽誤了咧!”好像直到現在,秀秀才看到李長江正在吃飯。她順便朝桌子上脧了一眼。一大缽粉蒸肉,一碗幹辣椒炒得紅光光的豬順風,一碗芹菜炒幹子,一碗清炒菜薹。一個白酒瓶子裏,還有半瓶子酒。桌子上的吃食,既可以看出一戶人家的經濟水平,也可以看出這戶人家的健康狀況。

兩個人能夠把這多菜打發掉,是要胃口的。

“我回來晚了一些,爹他您家又非要等我回來才肯端碗。”李長江把桌子上的碗筷繚草地朝中間一推,這是表示自己已經吃完的動作。“這樣子晚了,您家們肯定是有麽急事,算了,也不耽誤了,您家們快點說。”

秀秀忽然覺得李大腳不見了。她車身去找,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坐到靠門旁邊的一張小凳子上了。凳子太小了,看不見,他坐在上面,還以為他是跍在門邊的。

剎那間,一個畫面在秀秀心裏閃過。處死英租界巡捕杜拉那天,夜色如墨,當時的大花子如今的李長江,就這樣跍在鐵路沿那間棚屋黑黢黢的門口。十多年過去,地點變了,畫面重現,只不過跍著的人父子倆換了個位置。這似乎昭示著什麽深奧的道理,秀秀一時來不及想。

秀秀兩口子相互對望了一眼。

李長江曉得,他們這是在默商由哪個說、麽樣開口說的表情。他心裏轟然滾過一陣碾壓感,腦殼有些發脹。他下意識揉揉太陽穴,朝酒瓶子瞄了一眼。嗯?冇喝幾多呀,麽樣搞的?

秀秀沒有註意李長江揉太陽穴的動作。她的心,原來被劉宗祥占領,現在,被兒子所占領。就在李長江揉著太陽穴的時間,秀秀把發現漢柏喜歡圍棋,小月發現漢柏到博藝軒賭圍棋,後來到博藝軒裏頭賭“搖寶”猜單雙,簡捷地說了一遍。

“麽樣呵,不舒服?”當她朝李長江遞上一張紙條子的時候,才意識到他一直用手在揉太陽穴。

“冇得麽事,冇得麽事。”李長江接過秀秀遞過來的紙條,就著桌子上的煤油燈光看。

趙吉夫先生大鑒:

貴老板之公子劉漢柏,近來頻頻照顧敝號生意,開銷頗豪。留下若幹積欠,數目可觀。劉公子懾於家教,不敢歸家,求我等擇一僻靜處,容其暫時躲藏。古人雲,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出於同情,我等已然遵命。顧及貴老板之名聲,此等事,我等決不外傳。奉上貴老板公子所欠銀錢數目清單。我等純屬做好事積陰德耳,不求報償,故略名不具。

專致時綏!

(如三日內結賬,將銀洋托交博藝軒代轉我等,將感激莫名。至時,貴老板之公子,或許已回心轉意,願意回家,領受其爺娘罰責,亦未可知也。又及。)“五百萬哪,數字還真不小咧!”看完紙條,李長江隨手朝桌子上一放。“您家們說,打算麽樣辦?要我們做點麽事?”

“錢好辦,出就是了。一是人要平安回來,二是這口氣要出。不然,太憋人。逼良為娼,誘人參賭,這還了得!”

“秀秀,你莫著急,不多說了,這事就由我來辦,大花子咧,給我搭個幫手就可得了。”李大腳人沒動窩,還是像跍樣地坐在那個小板凳上。煤油燈照到他那裏,已經有些朦朧了,他的表情不是很清晰,說話聲音也不大,但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的。

“三天,三天之內擺平。”李大腳站起來,走到吳秀秀跟前,“秀秀,不是我說你呀,伢麽,哪個不心疼咧?心疼的法子蠻多咧!像你呀,我的兩個和尚兒子呀,長大起來,是用的一種心疼的法子;像這位劉先生,能夠有今天,他的上人,用的又是一種心疼的法子。你是個幾明白的人咯,莫臨到該明白的時節,懵懂了哇!我這大的年紀了,一生說不到多的話,今日怕是說得頂多的喲,你莫見怪咧,伢!”

吳秀秀聽得一震,繼而,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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