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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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毀於辛亥年那場戰火的劉園,又恢覆了私家花園的幽靜。繞劉園圍墻一帶,是一條逶逶迤迤的環園曲溪。由於走了很曲折的路,曲溪綠得發藍。近園後門,一道篾閘口,把溪水與後湖象征性地隔開。進後門是一塊開闊地,長著好幾種菜蔬。冬蘿蔔已經老了,高高的蘿蔔花序上,綴著一串串乳白色的花,仿佛自知老之將至的天涯孤客,自己為自己預先擎舉起的一枝素幡。那一片菠菜,綠色上好像塗了一層薄薄的香油,沿葉子到菜梗子,逐漸由深綠到淺綠到乳白到粉黃到橙黃到粉紅到玫瑰紅。一棵菠菜,就是一只色彩斑斕的小精靈。這一大群綠羽的小精靈暫時在這裏棲息著,似隨時準備展開綠油油的羽翼飛走。鄰菜地是一方荷塘。粉紅的猩紅的荷花,前赴後繼,開得正熱鬧。一只藍色的蜻蜓,薄薄的翅膀幾近如無,如果不是因為一條條深藍色的血管網樣地連著,簡直可以懷疑它是否有翅膀。這只藍色的蜻蜓似乎很多情,停在一朵半開荷花的花蕊上。嫩滴滴鵝黃色的花蕊,顫顫地迎接蜻蜓的親吻,在蜻蜓毛茸茸的腿上塗了一層香噴噴的花粉。

這一片開闊地周圍,是如長發披肩的枸杞。蘆花在侍弄這些莊稼的時候,劉宗祥曾笑著說——“蘆花呀,你硬是要把我的花園變成菜園咧!幹脆,您家幫著栽一些枸杞。曉得啵,枸杞,我們柏泉鄉下路邊上蠻多的咧,您家幫點忙,枸杞尖蠻好吃的咧!”

“咿——,那不是張臘狗麽?他跑到這裏來搞麽事哦?”靠在浮碧軒曲欄邊的吳秀秀,忽然發現了張臘狗。盡管過去了上十年,盡管陸疤子早已經死了,看到張臘狗,秀秀心裏不由升起一股恨意。吳秀秀朝從劉園大門進來的張臘狗瞟了一眼,閃進房間去了。

張臘狗完全沒有想到,這回找劉宗祥開口要錢會這麽順利。

“張先生,要幾多,您家說個數吧!”看來,劉宗祥今天心情很好。平時為生意,不停地和各種人周旋。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自己不想打交道,或者不想經常打交道的。沒有辦法,紅塵滾滾,商場更是世相縮影。身為商場中人,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是經商的一種業務,是商人註定要投入的商業行為。有時,劉宗祥偶爾發一點自己都不可思議的想頭:如果我是個著書立說的人,這商場上的眾生相,倒是很有寫頭的啊。你看,眼前這坐在對面的張臘狗,原先是苗家碼頭的一個街混混,靠月黑風高影著身子,劃條小木劃子,把別人船上的貨搬到自己小木劃子上去。就憑幹這種不要本錢的勾當起家,拉起了個青幫香堂,披起了租界包打聽的虎皮,後來居然還成了辛亥革命民軍的標統,成了改朝換代的功臣!也算是個人物咧!他做的事情,都說蠻混賬,是壞良心,可回轉頭一想,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樣不是生意咧!只不過,有的是無本求利,有的是將小本求大利,有的是拿性命當本錢,就像押寶一樣,帶著賭博的味道。話說穿了,賭博,不也是一種生意麽!

看著張臘狗松弛了的娃娃臉,劉宗祥居然不覺得對方面目可憎了,甚至產生了一絲兒“大家都不容易”惺惺相惜的感覺。

“張先生哪,您家堂堂的偵緝處長,怎麽幹起了催捐收款的事情來了啊?”今天秀秀帶著兒子到劉園來玩,一種全家人團聚的親情感,在劉宗祥心頭繚繞。不願讓這種周旋占更多的時間,但這偵緝處長親自上門收什麽“老兵退役補貼費”,實在讓劉宗祥有些奇怪。

“唉,劉先生哪,我也是冇得法子唦。這是督軍齊大人親自下的指令咧。說是老兵們長期遠離故鄉,回鄉之前,要放他們幾天的假,冇得錢。”

本來,張臘狗是作了與劉宗祥討價還價準備的,不愉快,隨時準備翻臉。劉宗祥的合作態度,讓張臘狗的心情很輕松。這多年了,個把媽的劉宗祥怎麽像還是那個樣子,一點都冇變老咧?也是的,人是要活得舒服一點。遭孽催人老哇!這麽想著,張臘狗禁不住朝四下打量。紅木的家具,冇上油漆都是這樣金光亮霞的!

回去之後,也把老子那個漢口大旅館的家具都換成這樣子的。唉,這雜種錢多,老子還是趕不上他!這大個園子,住在裏頭還不像神仙?幾時老子也搞塊地皮,修一個清清幽幽的園子!

“既然劉先生這樣爽快,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您家看,三萬塊,多不多?”盡管有漢口大旅館那麽大一處產業,但在劉園待著,特別是和劉宗祥對坐,張臘狗總有些不自在。他收回瀏覽的眼光,盯著劉宗祥的臉,看劉宗祥怎麽表態。

“說什麽多不多的話喲,張處長開了口,再多也要想辦法唦!麽辦呢,既然張處長發了話,三萬就三萬咧!”

“劉老板真是個爽快人!兩個啞巴一頭睡——冇得話說!我也不多坐了,人賤事情多。您家劉老板豪爽,我張某人也要對得起您家。只怕這幾天老兵上街惹麻煩,我給您家的商鋪門口派幾個弟兄?”

“哎呀,真是多謝您家咧,張處長!這樣吧,張處長,先莫忙叫弟兄們來。齊督軍一向治軍很嚴的呢,我們這樣把架勢一擺,齊督軍曉得了,好像我們不相信他您家咧。我劉某人一介小商人,還無所謂的,您家是他老人家的偵緝處長,腦殼上是有烏紗帽的咧!”

從張臘狗口裏,劉宗祥得到了將要發生兵禍的信息。雖然還不知道這兵禍具體的起因和規模,但這信息太重要了。商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兵禍。兵禍和戰爭不同。

戰爭是披著軍人外衣的商人,用槍桿子和當兵的血肉當本錢的大生意。穿著軍人外衣的商人,他們的生意離不開像劉宗祥這樣的商人。劉宗祥這樣的商人就相當於他們的糧秣供應商。缺了劉宗祥這樣的商人,戰爭這種大生意還做不成。而兵禍就完全是兩回事了。戰爭,不管怎麽殘酷,正因其屬於生意範疇,所以,它就有與生意場差不多的規則。凡事有規則就好辦了。再往深裏想,世上萬事都是游戲。經商也是游戲的一種。凡游戲都應該有規則。沒有規則的游戲,就不可能玩下去。人活在這世上,所作所為,無非是參加一系列的游戲。你可以不參加某一種游戲,如果你有足夠大的本事,你也可以修改某種游戲規則。但是,你不能說你既要參加某種游戲又不要這種游戲的任何規則。兵禍不是游戲,是混亂,是沒有任何建設意義的純粹的混亂。是的,它僅僅只是混亂,連破壞都算不上。在某種意義上,破壞是建設和新生的奠基石。把張臘狗送到劉園大門口,望著張臘狗像鴨子一崴一崴的步態,劉宗祥不經意地搖了搖頭。

“真是好心腸呢,要派偵緝隊的特務來保衛劉大老板咧!”

不知什麽時候,吳秀秀又站到了浮碧軒的石欄邊,看到劉宗祥走過來,她聲調怪怪地說了這麽一句。

“哎呀,我的老板娘子,您家有麽見教啊?麽樣說話的調子這樣酸不拉嘰的!”

劉宗祥也靠在石欄邊,用手撩動覆在秀秀額頭上的劉海。

“宗祥哥,你今天怎麽這麽爽快就答應把錢給那個張臘狗哇?你有再多的錢,也莫要讓這個壞家夥得好處唦!難道你冇品過味道來,張臘狗要派掛槍的人來祥記商號站崗,這不是做籠子叫你迎狼請虎麽!請神容易送神難哪,這姓張的幾時安了好心腸唦?反正我一看到這樣的人就作惡心。”秀秀朝劉宗祥身邊靠了靠,又朝四周瞄了瞄。兒子在園子裏頭玩,她不想讓半大小夥子的兒子看到自己和劉宗祥之間的親昵。

“我記得,那一次,那個麽事姓牟的將軍,也是找你打秋風要錢,你怎麽不但不把錢,還聽了我那個做籠子的主意呢?未必你就不怕姓牟的變成魔鬼?”

牟興國找劉宗祥要不到錢,而張臘狗一開口,劉宗祥就不還價地給三萬塊。這很讓秀秀想不通,甚至有些生氣。

時有垂柳拂面,拂面的柳絲拂不斷秀秀綿軟的夢。

“秀秀哇,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姑娘伢?我記得,修張公堤的時節,你參讚辦的一些事,還是很有些心竅的咧。你呀,還是感情用事。那個牟興國和這個張臘狗,不是一路貨色。牟興國純粹是民國蛀蟲,打著革命元老的招牌招搖撞騙,紅口白牙專門做些傷害我們商家的事。你未必不曉得謝子東的恒昌公司,是麽樣變成牟興國楚興公司的?他幹革命黨,雖然也為的是升官發財,怎麽就專幹些欺滅商家的事呢!我就是不服他的那把黑桿子秤!這張臘狗就不同了。他本來就是流氓,本來就是個街混混,當了再大的官,也永遠是流氓街混混,就把他當流氓街混混打發,就只當打發個叫花子。張臘狗這次來,透的訊,就不止三萬塊咧!再說,張臘狗的後頭,是齊滿元!你可能還不怎麽曉得齊滿元,那才是個動輒獅子大開口吞食民脂民膏喝兵血的無底洞咧!”

“好,您家,好,我的智多星的大老板,就聽您家的。只是有一樣,您家要趕快作點安排,叫趙吉夫把祥記商行祥記珠寶行的貨都暫時轉移一下。這些時,只留個空架子空殼子應付一下門面。呃,兒子咧?怎麽這麽半天冇看到漢柏的影子呀?”

“噢,你沒有睡著?我還當你有點古怪的功夫,能邊走路邊睡覺咧!麽樣,記起我們的兒子來了?你不曉得?他跟著二苕,跑到後湖蕩子裏頭撿野鴨蛋去了唦。

你不曉得,哎,這個漢柏哪,跟著你這太過細的娘,被關久了,一聽說去後湖玩,還能撿野鴨蛋,不曉得有幾喜歡,跳得不曉得幾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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