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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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了,漢口撤廳建縣,直接受湖北省管。名字雖然叫夏口縣,但漢口作為大名鎮的名氣實在太大,人們習慣上還是叫漢口。漢口一向商賈如雲,交易如流,是個財源茂盛之地,不僅被本省督軍衙門理所當然地視作肥肉,死死抓住不放,就是遠在北京的北洋政府,也派駐了“商場督辦署”在此“督辦”。

夏口縣的縣長,是督軍大人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的哥,姓郗,名燮圭。八姨太是督軍的新寵,愛屋及烏,小舅子自然也沾光,被督軍派到這個肥得冒油的位置上。郗縣長在任上的時間不長,所以撈錢的耙子就下得很惡,巴不得一口就吃成個胖子。因此之故,漢口商賈人等就送了他個“吸血鬼”的美號。郗燮圭、吸血鬼,很是諧音的。這也很見漢口人“賺錢順算、折本倒算”自我解嘲的幽默功夫。

郗縣長除了“吸血”,還有一“吸”。

那就是吸鴉片。平均兩個時辰就要吸一盤,而且,一口氣要吸三顆“泡子”。如果撈得不夠狠,造成宦囊羞澀,還真抵不住。這恐怕也是督軍舅子被派到這繁華膏腴之地來的重要原因。

“啊──哈──!這個洋人說他受了麽損失啊?嗯?”“吸血鬼”郗縣長吸兩口的時間到了,很有些不耐煩。郗縣長是漢口本地人,自小也是在街街巷巷裏頭“玩”出來的。

“中國的鄉農,無端繳了我法蘭西公民打獵的武器,侵犯了外國僑民的人身安全,侵犯了法蘭西公民的人權,你作為代表這座城市政府的官員,要對這次事件負責!”弗朗克情緒激動出語強硬。見縣長大人哈欠連天,一副無精打采愛理不理的樣子,弗朗克感到受了戲侮和嘲弄。

“既然政府不管,我們就自己來處理這件事!”弗朗克惱羞成怒,朝跟隨一起前來的幾個水兵一揮手,一般外交場合的禮儀也不顧了,掉頭就走。

“這幾個外國佬要搞麽事啊?是不是想嚇老子啊?個把媽,當老子是炭鋪的出身──黑(嚇)大的呀!”郗燮圭又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用手揉了揉鼻子,沾了一手的清鼻涕,很惱火地往公案底下一揩。“派一個營的兵跟著這幾個雜種!老子就不信他們的邪!泡子燒好了冇?”

一來郗燮圭從來沒做過官,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沒有在宦海裏沈浮過,還沒有染上凡官皆怕洋人的毛病;二則鴉片縣長鴉片癮發作沒有及時吸上一口,反而要聽洋人吼吼咋咋的聒噪幹擾這麽半天。不懂和不快集中到一起了,這就很容易引發成賭氣和意氣用事。當然,“吸血鬼”縣長絕沒有想到自己的一時意氣,竟在漢口民眾中改變了鴉片鬼和吸血鬼的形象,後來居然有了愛國志士的榮銜。

事實是,法國立興洋行兼東方匯理銀行漢口支行總經理的弗朗克,一怒之下帶了二十多個法國水兵,往後湖去找農民尋釁報覆時,由於“吸血鬼”縣長一時心血來潮的命令,法國人的後頭就一直跟著三百來個中國槍兵。這首先在人數上的優勢,就讓法國人不敢輕舉妄動。結果,弗朗克象征性地朝後湖方向轉了個圈就回去了。然後,當然又是照會又是抗議,賊喊捉賊惡人先告狀,沸沸揚揚地鬧了一通,逼劉宗祥在官府和農民間斡旋。最終逼得督軍揮淚斬馬謖,把小舅子一撤了事。這一撤讓郗燮圭丟了夏口縣長這個肥缺,看起來是個大損失。可兩個月之後,這個督軍被另一個在旁邊覬覦已久的垂涎者拱下了臺。就因為有這一歪打正著的“愛國嘉行”,這次的城門失火,郗燮圭不僅沒遭到池魚之殃,反倒在新督軍的治下謀了個缺,日子過得蠻滋潤。這自然是後話了。

“劉,很遺憾,我不得不告訴你,前段時間,劉宗祥在這件事上很不主動,唉,怎麽說呢,事情本身的是非,唉,劉,你說呢?世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能說得清道理的麽?再說,說清楚了,又怎麽樣呢?現在只能這樣了,劉宗祥不馬上表示繼續與法國合作的話,他供職的洋行和銀行就只有解雇他了。”

皮埃·讓神父在藤椅上動了動,往起坐了坐,語氣很是無奈。的確,神父很喜歡劉宗祥。從七歲開始,劉宗祥就跟著神父在這柏泉的聖母堂裏學法語,朝夕相處上十年,就是塊石頭,也摩挲圓了,也焐熱了哦!再說,這麽多年,劉宗祥在漢口法國洋行和銀行供職,既為法國人謀了利,也為他自己創下了偌大個家業。劉宗祥近二十年的踢打騰挪,在商場和人生場裏施展出的十八般武藝,皮埃·神父也不是一概肯定的。在老神父心眼裏,劉宗祥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世上任何藝術品都是有遺憾的。對自己在異國創作的這件藝術品,神父在心裏圈圈點點之餘,雖有遺憾之處,但創作成功的愉悅總是占了上風。

“哦,主啊,我是在異國麽?多麽熟悉的異國,多麽陌生的祖國!”在皮埃·讓神父心裏,盡管祖國和異國之間的距離和概念都逐漸地模糊了,盡管神父會使用筷子,喜歡喝藕湯,很是中國化,但他畢竟是法國人。法國人維護法國的利益絕對是天經地義的。所以,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神父沒有多少不好意思,劉瘌痢聽著也沒有多少不舒服的。神父說“遺憾”,客氣罷了,當不得真的。

“要祥伢子麽樣表示才行咧?”劉瘌痢這句話問得很無力,很無底氣。他曉得,他的兒子,雖然三十大幾了,闖蕩了這多年,該磨的棱角早就磨圓了,現在與法國人翻了臉,肯定是忍無可忍,實在冇得退路了。不然,祥伢子那樣空心的人,怎麽不曉得轉彎咧!哎,碗打破了,再補攏去,補得再平整,還是個破碗,總有個印子在那裏。撕破了臉,就是祥伢子真的有個麽服軟的表示,以後也還會是熱臉挨冷屁股。爭取歸爭取,劉瘌痢是瞎子吃湯圓,心裏有數──這一門劉家,與法國人之間的蜜月,已經度完了。

“哦,老朋友,你是那麽聰明的人,還明知故問麽?劉宗祥要表示,當然是用行動了。老朋友,如果拋開國家的利益,劉宗祥是我的學生,而且,是我看著他長大的,再而且,他也沒有做錯什麽。他沒有什麽可指責的。有什麽辦法呢,只有遺憾,對,遺憾!哦,老朋友,這是個遺憾的世界,不幸的是叫我們碰上了!”

劉瘌痢站起來。他站得很吃力。膝蓋和腰椎的關節都像是銹死了,站起來可以聽到嘎嘎嘎的響聲。但在劉瘌痢聽來,仿佛是心破裂的聲音。一陣心區的刺痛和腦殼的眩暈,一齊向他壓過來。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甚至不讓自己有一點失態,只是在心裏念叨著:因洋而興,因洋而蘼,因洋而蘼……其實,劉瘌痢此刻的步態絕對是夢游者的步態。他不知自己在幹什麽,也絕對不知道自己朝哪裏走,只是聽任那兩條棉條般的腿,把雲絮樣的軀體朝柏泉井那邊挪。

東邊天上的雲霞燒得正熱鬧,一天的五彩繽紛撒下來,把個不曉得有幾多苦難的人間塗抹上一層幸福祥和的斑斕色彩。青磚砌就的井欄,在朝霞的映襯下,竟有如蘭田青玉一樣的晶瑩。一時間,劉瘌痢真個飄飄然,有一種在天上踏踩著雲絮行走的感覺。他朝那口柏泉古井飄去,不,不對,是那口古井在裊裊婷婷地朝他飄過來!對,是的,這口改變了他這一門劉家命運的神奇古井,搖搖晃晃地飄過來了,不偏不倚,蘭田青玉般晶瑩的井欄恰恰飄到手邊!古井幽邃,雖有燦燦的霞燒著,但井筒仍如幽黑的夢,朦朧而恍惚。劉瘌痢力圖讓自己渾濁的眼珠子放出光來,穿過這厚重的夢境,尋找那兩條漾在甜水裏盤繞戲游了幾百年的小金龍。但是,沒有小金龍,甚至連井水也沒有看到!

“完了,完了,完了……”唯一的一點精氣神洩了。劉瘌痢看到菩薩和聖母一起離他而去──菩薩是黃色的,騎著黃色的似虎非虎的獸,離去之前朝他回眸一笑,似乎不計較土生土長的劉瘌痢幾十年不怎麽信仰供奉土生土長的菩薩。聖母一襲藍袍,沒有回頭朝他笑,轉過身之前,只是用藍幽幽的眸子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對,是剜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幽怨的情緒。劉瘌痢想不通,為什麽平常完全不搭界的土菩薩和洋菩薩,在拋棄他劉瘌痢的時候,居然親親熱熱聯袂而行。劉瘌痢實在是很絕望,又實在是很不甘心,他向冉冉遠去不同國籍不同性別的兩個菩薩伸出枯瘦的雙臂,癟癟的嘴張開想請求他們留下來,但是,就是什麽也喊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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