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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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你可還記得前不久發生在後湖的那次不愉快?”

“您家說的是後湖鄉民同您家法國人扯皮的事?鬧大了?祥伢子跟這有關系?”

不祥的感覺又像毛毛蟲樣的在脊背上爬,爬著爬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朝上竄。唉,祥伢子哦祥伢子哦,未必這樣苕?未必跟法國人把臉撕破了?未必忘記了色空和尚的偈語,“因洋而興,因洋而靡”!難道,後一句話這早就應驗了?劉瘌痢思緒遄飛,心潮起伏,那一點精氣神,早隨著思緒飛到了漢口,飛到了兒子劉宗祥那裏。人一有了心思,精神一不集中,屁股上就像長了刺,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面對老朋友,劉瘌痢少有地表現出浮躁和不安。

說起來,這還是前幾個月的事。

事情的起因跟法國立興洋行和東方匯理銀行漢口支行總經理的人事更替有關。算起來,皮蓬·杜當著偌大的兩個在華企業的總經理,也有上十年了。槽裏無食豬拱豬,槽裏有食豬照拱。看來外國的事跟中國也差不多:某一條狗吃得太飽了,而且還占著那個位置不動窩,就難免引起旁邊的餓狗或比較餓的狗忌恨乃至撕咬。皮蓬·杜守著這塊肥肉啃得太久了,他太戀槽了。法蘭西國內有人鼓噪,漢口洋行裏也不斷有人向國內打報告煽風點火。這種暗中進行的內外夾攻效果自然很好。當然,這也是皮蓬·杜先生過於護食的結果。說來,中國的俗話在法蘭西也管用:好打架的狗子落不到一張好皮。新的總經理弗朗克,一上任,就在立興洋行來了個大換血,法籍職員用的全是他從國內帶來的。

這弗朗克有一樁愛好,就是喜歡打獵。上任伊始,也許是高興聊表慶祝的意思,就提出要打獵。

這就讓劉宗祥很有些為難。

張公堤修建之前,後湖還是有獵物可打的。葳蕤的平疇,濃密的葦林,多的是野兔野鴨之類的野物。可長堤一起,昔日人煙稀少的後湖,房屋村落集鎮,仿佛天天比著賽著往外冒。上十年裏,漢口朝後湖推進了幾近兩倍!漢口胖了。後湖瘦了。胖了的漢口繼續不斷地朝後湖輻射著人世的俗欲,消瘦的後湖用日漸消瘦的綠色點綴著今日的殘妝──有限的莊稼地和湖蕩,哪裏藏得住野物呢?

劉宗祥把情況如實向新任總經理說了。照劉宗祥的經驗,法國人雖然浪漫,但做起事來還是一板一眼很實事求是的。但這個弗朗克似乎有些例外。綠瑩瑩的眼珠子在劉宗祥臉上盯了半天,很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帶上幾個荷槍實彈的水兵朝後湖去了。

炎暑剛過,後湖秋天的韻味還沒來得及展開,後湖還沈浸在夏日的濃綠裏。法國人弗朗克和他的幾個同胞在湖蕩裏穿進穿出忙了一通,滾得像泥猴子,臉上手上被葦葉割出一道道的血條子,身上被不知名的細蜢子叮得腫起一片片紅疙瘩,連個獵物的毛都沒有撈到。鉆出蘆蕩,弗朗克手搭涼篷,擋住刺眼的陽光,心裏直往外竄火苗子。他看看跟他一起來的幾個水兵,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真有點後悔:該聽那個叫劉宗祥的買辦的。不過,劉宗祥也真可惡,說什麽有一筆生意要談,明明是推諉不願跟著來麽。這個貌似恭謹的中國人,骨子裏一定詭計多端,現在,說不定正躲在哪個酒吧裏或者他自己私家花園的涼亭裏,等著看笑話呢。想到這一層,弗朗克竟無端生出一腔惱怒,手一揮,指揮那幾個水兵朝一片綠油油的菜地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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