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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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子高在張臘狗的青幫香堂裏坐了好一會了。

尹篙子陪坐著。尹篙子太高,盡管馮子高不是個矮個子,與尹篙子坐在一起,就有一個是站著、一個是坐著的感覺。尹篙子很少與像馮子高這樣的斯文人打交道,現在能與馮子高這樣坐著,很感榮幸。他本來死活不肯坐的。馮子高再三堅持,他才坐了。與馮子高這樣的人坐在一起,尹篙子一改往日的拙舌寡言,很想對馮子高說點什麽,但似乎又沒有什麽能上臺盤的東西說,不說點什麽吧,又擔心冷落了貴客。馮子高這樣的貴客不是經常有的。這裏雖說也是青幫的一個堂口,但小廟小寨,在堂堂大漢口,還有江那邊的省城,是很難有地位的。尹篙子明白,這樣的堂口,還要得機會來發展。現在這樣子,混點吃混點喝,可以;真要覺得蠻風光,那只是對著鏡子作揖,自己恭維自己罷了。

尹篙子忽然想到應該說一說自己的寨主張臘狗。既然客人是香堂老大的朋友,說一說朋友,可以調節氣氛。

“哦哦,張先生娶了繼女做妾?”馮子高聽了尹篙子沒有多少順序和邏輯性的介紹,大為驚訝。“噢,於情,或可恕也,於理,卻是大大的不通!”

“呃,麽東西恕呵通喲?”正說到這裏,張臘狗進來了。張臘狗沒有聽到頭尾,隨便接了一句。馮子高來,他很高興。雖然他並不知道馮子高來找他的目的,而且也不熱心馮子高說的什麽革命,但馮子高是官場商界都混得開的人物,又是個學問人,能到他這小香堂來,可以光耀他的“門楣”。支持革命黨是總舵傳下的話,幫規不可違。再說,與革命牽著聯著,多一條線就多一條財路,多一條線也多一條退路,多一條退路也就是多一條生路——人向前進,是生路;有時,向後退,也是生路。人為了求生,有時更需要向後退!

“這跟吃飯屙屎一個樣。吃飯,吃肉喝酒,是蠻快活,要是不能屙,要屙又找不到茅廁,就快活不起來了。”

張臘狗心裏打了幾個轉,換上一副真誠的笑臉:“馮先生,是麽風把您家吹到這裏來的噢!”

“嗬嗬嗬!麽風,香風唦,蠻大的香風呀!”馮子高隨俗,跟著打哈哈。他了解張臘狗尹篙子這些人。這是一群地痞。地痞在宋代以前被稱作“氓”。這些人像掉到灰塘裏頭的豆腐,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但他們又是漢口的一部分。漢口這個碼頭城鎮,就活脫脫是一條大躉船。長江的水流過來,又流走了;漢水流過來,也流走了。各地人等,也像長江漢水的船呵,木排呵,在這躉船上靠一靠,又到別處去了。只有張臘狗尹篙子這些人,永遠不會走。他們永遠像螞蟥叮在插禾人腿上一樣,叮在漢口這條大躉船上。他們雖然是螞蟥,但正如田裏必然有螞蟥一樣,漢口少了他們,反而不成其為漢口。

“大風,必有大雨,大雨,必有大水。張先生,可要急備些遮雨擋水之物呵!”馮子高為自己心裏那個螞蟥的比喻而得意。他真的很難想象,是否真的會出現既沒有張臘狗這類人、而漢口又非常漢口的景況。

“聽馮先生的就是了。張某和張某的兄弟們,都是粗人,細事情哪,動文墨的事情哪,弟兄們做不到。出力氣呀,割頭換頸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事情哪,弟兄們倒是不眨眼睛的,您家!”張臘狗反應很快,馮子高一開口打“啞謎”,他就聽懂了。

“先生能否把子醜寅卯的安排交給張某,讓弟兄們也好有個準備,免得臨時手忙腳亂。”張臘狗朝尹篙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回避。他急於要探一探革命黨人的底細。與馮子高這麽長的聯系,打交道也只是有數的兩三次。他不僅對漢口革命黨人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且對馮子高這個人,也知之甚少。如果讓他向人介紹,說馮子高是革命黨,他一點向人攤牌的證據都沒有。馮子高,漢口的馮子高,是個活躍在官場商場的明面人物,一點都不藏藏掖掖,要讓張臘狗給一個說不出底細的人賣命,要張臘狗為一件毫不知底細的事出力甚至送命,等於是把他賣了還叫他高高興興地幫著數錢!這太憋氣了。

“叫老子上這條船,總得告訴老子,這條船開到哪裏去呀!總得跟老子說,這條船是不是紮實呀!紅黑都不曉得,就要老子上船去,翻了船丟了命都只能做個糊塗鬼!狗日的,腦殼又不是韭菜,割了還長得起來的!”張臘狗見馮子高總不交底,心裏暗暗地罵。

“嗨,瞎子磨刀——快了,快了!”馮子高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指著神龕裏的菩薩,問,“呃,張先生哪,您家們供的財神菩薩,怎麽冇騎老虎?財神菩薩趙公明,是騎老虎的呀!”

“不曉得老虎的性子,他不敢騎呀!您家未必冇聽說過,老話說得好哇,騎虎難下呀!”見馮子高一味顧左右而言他,之乎者也不著邊際,張臘狗也不陰不陽地點了一句。

“噢?這家夥還蠻機敏嘛,三十斤的鯿魚,還真是不能看扁了咧!”馮子高對張臘狗又多了一個心眼。

“張先生,你可知道,最近一段時間裏,我們大英帝國的這片土地上,失蹤了多少僑民嗎?”

查理像一頭關在籠子裏的狼,煩燥不安地在房子裏走來走去。仿佛這裏已經失火,在煙薰火燎,而他,總是找不到逃出去的門。

“呵,張先生,你,怎麽不說話?要知道,你有責任回答。而且,應該作肯定的回答!至於原因,你很清楚,我們是付了錢的!”

眼下,在查理面前,仿佛張臘狗是引路者。而現在引路人表示出對方向的迷惘和猶豫,不由查理不煩燥。

同馮子高分手,張臘狗剛剛進租界,就被查理叫進了辦公室。身兼多國的包打聽,張臘狗應該經常到幾國租界走動,匯報、通報、交流一些情況和動態,但像查理這樣火燒火燎、氣急敗壞的情況,還不常見。張臘狗知道租界“背娘舅”已經背走了十多人,但是,他有什麽辦法制止呢?這正是他無法正面回答查理的。

“哦,查理先生,到底有多少僑民失蹤了啊?”查理剛才稱英租界為“大英國土”,又把這“大英國土”上的英國人稱為“僑民”,這種不倫不類的措辭讓張臘狗都感到很好笑。“個洋雞巴日的,硬像是急掉了卵子樣的!”張臘狗表面上在周旋,心裏卻在嘲笑。

查理突然停住不走了。他停在窗前。窗子正對著宗祥路。他忘不了這條路。

當年,租界劃定不久,漢口城墻也還沒有拆,英國僑民失蹤的事也時有發生。租界內的洋人惶惶不安,一到天黑不敢出門,異口同聲埋怨租界當局無能。租界當局無奈,與法國買辦劉宗祥商量,買地皮修了這條把租界與華界隔開的路。前不久,查理不顧漢口同知黃柳井的抗議,竟又在後城馬路中間砌了一道高高的圍墻,才稍微多了一點安全感。

查理還記得,當時,劉宗祥答應賣地修路,要價很高,而且不同意這條路歸屬租界,還堅持這條路必須以他的名字命名,非叫宗祥路不可!由此,查理對劉宗祥印像很壞。在劉宗祥身上,查理感到中國人很難纏,他似乎感到一旦中國人伸直了腰桿,將是世界上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這下可好,自從死了個該死的臭苦力車夫,中國人就頻繁報覆,接二連三地失蹤了這麽多英國人!這都是大不列顛的精英啊!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中國人也換不回他們一個!”查理車過身,盯著張臘狗神情莫測的臉,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他罵中國人,當然也罵張臘狗,罵這條光吃肉不幹活的狗。“這真是一條狡猾的狗!”查理憤憤地想。

“張先生,你是包打聽,失蹤了多少人,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而現在反過來了,由我來告訴你吧:我們一共有15名英國人失蹤了!啊,張先生,你不感到你最近有些失職嗎?”

15個?15個英國人失蹤?噢,15個英國人葬身在後湖的荒湖水氹子裏,這是無疑的了!

“噢,查理先生,是的,我一定盡職盡責。我向您家保證,這種事,從今天起,再也不會發生了。”張臘狗十二分肯定地向查理作了保證。這讓查理既吃驚又莫名其妙。

“哦,張先生,你怎麽這麽有把握呢?你準備采取什麽措施?”

“查理先生,措個什麽事?我們中國人的事,您家是難得搞明白的。當然,我還是需要您家的支持……”張臘狗表面上小心翼翼,實際上心裏高興得很。他還準備盤弄這個傲慢的英國人一下,在他身上發點小財。

“張先生,支持,那是自然的,你盡管說吧!”聽張臘狗這樣忠心耿耿地表態,查理果然上鉤了。

“查理先生,您家雖然是個中國通,但我們中國有些事哪,連朝廷的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咧,只有一個東西管得住……”

“說吧,什麽東西,我們英國有沒有?只要有,你要多少,都給。”

“查理先生,您家們肯定有,錢,就是您家們把它叫英鎊的……”

“雞巴!狗日的洋苕!”張臘狗心裏竊竊地笑。他心裏亮堂堂的。紅鼻子杜拉打死了那個叫吳三狗子的黃包車夫,英國兵又打死了14個圍沖英租界的中國人——英國人總共打死了15個漢口人。一命償還一命,英國人自然要死15個!張臘狗心裏雪亮雪亮的。他曉得,漢口人頂講究的是,“你讓我過初一,我就請你過十五”,把孔聖人“來而不往,非禮也”通俗化、直接化了。漢口人從不搞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賒賬事,喜歡的是“黃陂到孝感——縣(現)對縣(現)”!

“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都是膽小鬼膽小怕事,把堂客讓人家日了還幫別人養兒子的人說的蔫雞巴話!自己呵癢自己笑,還不曉得自己有幾苕!”

一股沒來由的暢快感湧上心頭,張臘狗明白,不會再有“背娘舅”的事發生了,起碼最近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查理先生哪,請相信我,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用我們習慣的辦法……”張臘狗把到手銀票在手上拍一拍,顯出一種神秘的漫不經心。

查理眨巴著碧綠的貓眼,一點也不明白,但又覺得不宜再問。東方本來就是神秘的。神秘的土地上有很多神秘的東西,這很正常。如果問得太多太具體,查理作為“中國通”,不就露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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