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907年──劉宗祥穆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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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回到牛皮巷家裏,已是後半夜了。

穆勉之雖然有些累,但心裏卻很愉快。他終於出了一口氣。當年,被摸了一下就鬼叫的女學生,今天又鬼叫了。不過,今天是在他身子底下被壓得叫。今天搞清楚了,當年她是沒有思想準備,下意識地驚叫,叫得他心慌意亂,以致讓他丟了飯碗。今天她也叫,叫得他血脈賁張!可是他漸漸發現,她沒有哪裏疼,越叫越把他摟抱得緊。而她越把他摟抱得緊,他就越煩。終於,他興味索然了。就像一個不喜歡吃肥肉的人,為懲罰他的仇人,逼那仇人吃紅燒肉。哪知仇人吃得津津有味,下巴流油,吃完問他還有沒有!覆仇者不僅沒有懲罰到仇人,反而把自己懲罰得直犯惡心。穆勉之推開陶蘇──杜月萱,提起褲子就要走。他實在受不了這個婊子心滿意足的慵態。這慵慵懶懶的樣子,就像龜裂的秧田灌進了甘霖,裂紋綿軟,根須伸展,綠葉舒張,一陣子劈劈啪啪嘎嘎嗤嗤生命的咂巴。“老子本來要挖她的肉,不想卻恰恰幫她摳了癢!”穆勉之憤憤地往起爬,卻被陶蘇摟住了。

“到哪裏去唦!你呀?話都冇說一句,就要走?”

“到哪裏去?回去!不回去,在這裏搞麽事?你認得我是哪個?”穆勉之系褲帶。他的褲帶很寬很長,把腰勒得很細。寬肩細腰,很不錯的身架。

“你是哪個?”陶蘇突然變了臉色,一翻身從床上爬起來。一對奶子聳聳顫顫像眨巴眨巴的兔眼睛。“你曉得我為麽事當了婊子啵?你是不曉得!當年,你摸了跑了,不曉得我聽了幾多的閑話,幾多的謠言!說什麽哦,母狗子不翹尾巴,公狗子哪裏上得來!老家來人把我逼回去,我是許配了人家的呀!未婚夫婿留學還沒有回,是婆家出錢送我上學堂的呀。這下好了,婆家要退婚,要退錢,娘家人的臉沒有地方擱,要把我沈塘示眾咧!我不能等死呀,瞅機會跑到了漢口。我想了,反正是你摸成這個樣子的,還是來找你吧。哪曉得這麽大的漢口,難得撈到你的屍呀!”陶蘇淚如泉湧。她已用被子裹住身子,仍然葸葸蔌蔌地抖,仿佛現在已是嚴冬,她剛單著衣衫從風雪中回來。穆勉之被震動了。他默默地站在窗前,眼神迷茫,似乎濃稠的夜色膠著了他的思維,顯得呆呆的。

“是的,我是自願入娼門的。我賤,我讀了一肚子的書跑到婊子行來當婊子!但我賤得沒有偷,沒有搶!我賤,我改名換姓到漢口當婊子等當年摸我的男人!這個男人現在是大老板,是漢口的大人物,聞不得婊子的味道了!哈哈哈!穆老板,你汗也出了氣也出了,隨便丟幾個枕頭錢走哦!”

陶蘇頭發一攏,兩只眼珠子紅得像剛從爐子裏夾出來的煤球。

陶蘇口裏連說帶罵,也作張作致地要攆人,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往下淌,手不停地抹,總也抹不幹凈,嘴巴由說改為咕噥,絮絮叨叨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也怪,這一通哭訴咒罵,居然沒有把穆勉之的火氣撩起來,反而把他弄得像磨房被蒙了眼睛的驢子,一個勁地打轉。照說,他是個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臉敢在刀刃上舔血過日子的人,一個風月場中的女子,對他算得了什麽?何況,他穆勉之對於“色”的愛好,很是不同於常人呢!但是,現在穆勉之卻被打動了。

十年前,他的輕浮之舉毀了一個女人,或者說,毀了一個女人平靜的心。盡管這個女人本身並非安於室家之人,安於室家的女人不會去上什麽學堂!但他那種毫不負責任的騷擾,卻讓一個女人改變了生活,並因此找了他十年,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找了他十年,這總是不可更改的事實。這是一種怎樣殘酷的方式喲!近乎自戕,簡直就是傳奇。穆勉之死水般的心湖被這女人攪動了。他轉過頭來,打量這非常陌生的故人,不須細看,就能在她身上看到交織著歲月人生兩無情的斑駁滄桑。不管這個女人的話中有多少可信的成份,但畢竟有那一份情誼在。

“嗨,女人哦,”穆勉之長嘆一口氣,一時感慨萬端。他不到三十歲,經過了不知多少女人,做了不知多少混賬風流事,因為做得多了,倒有了“一時雖有味,過後長後悔”的體驗。這是一種麻木的體驗,把需要付出沈重感情的神聖人生大事,等同於酒鬼拿錢買醉和煙鬼掏銀子過癮,作為一種日常生活的買賣操作,對於他,的確是免去了人世間的很多牽掛:只要有錢,什麽都好辦!沒有真的,把假裝真的權當真的也不妨──世上什麽是真的?“嗨,女人喲,男人就那一下,完了也就完了,該做麽事還做麽事。女人哪,做一回記一生!就拿劉宗祥這大的老板來說吧,也不曉得他狗日的吃錯了麽藥,肯定是有毛病,把個那好的老婆那麽好的一塊田都荒著!唉,世界上的事情有幾件是說得清楚的咧?”穆勉之又轉身對著窗外,讓毫無動靜的黑暗平靜自己的思緒。他不想讓自己成為多愁善感的人。多愁善感的男人,要麽是假男人,要麽就是錢多了女人多了,太快活了,飽漢子不顧餓漢子饑,造些假話哄世人的。麽事狗屁《紅樓夢》,麽事狗屁《西廂記》,清一色狗屁大胡說。穆勉之的情緒仿佛在黑暗的紗網中濾了一遍,頓時冷靜平靜了。

“你先呆在這裏,有麽事,以後再說!”他恢覆了提得起放得下的處世語氣。

“咿!這才是巧得很咧,老子今天莫不是交了桃花運啵!剛從那個麽紫竹苑裏出來,自己屋裏還有女人等著!真還成了跛子的屁股──翹(俏)得很咧!”穆勉之一時還沒有認出小梅。他與劉宗祥老婆鐘毓英的這個丫頭,畢竟只有一度露水的歡洽,和鐘毓英在一起,小梅多是端茶倒水的角色。再說,事情早就過去了啊。這不就和喝酒一樣麽,從醉鄉裏出來了也就出來了,再要回頭,醉鄉又在何處?要不,怎麽連古人都說,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問明日是與非咧!

“貴人多忘事呢!我家主母還在漢口旅館等您家咧!”小梅像是吃了發饃饃的酵面,出落得滋潤豐滿,尤其是胸脯子,鼓鼓囊囊把衫子繃起老高。

“麽事呵?無頭無尾的,又是深更半夜,又是麽漢口旅館,您家們主仆倆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呀?”穆勉之一聽小梅的話,就更糊塗了。有快一年沒有來往了吧?堂堂大家閨秀,富豪的太太,怎麽突然到旅館來等我咧?穆勉之實在想不出鐘毓英深夜到旅館去與他幽會的道理。

“麽事?”小梅朝身後瞄了一眼,穆勉之的侄兒早就回避了。“我給您家生了個姑娘,我家主母為您家生了個公子。您家幾好的福氣喲,一句話,您家的兒子姑娘都在漢口旅館等他們的爹。您家到底要不要您家的親骨肉?要,是麽樣的個要法?不要,您家一開口,我掉頭就走。”到底是作了母親,到底是利害攸關,小梅忽然口齒伶俐起來。

這真是個難題,是個比陶蘇的題目難得多的難題。穆勉之鄉下的寡母,無數次托人帶信到漢口,希望兒子娶個媳婦,生個一男半女的,好歹續了穆家這一房的香火,也圓了她守寡撫孤的願。但穆勉之一直就這麽拖著。他沒有娶媳婦成家的計劃。洪門香堂的熱鬧,洪門寨主的威風,三朋四友的交游,生意場上的角逐,都是他的興趣所在。偶爾也找個女人混一混,多的時侯,他在澡堂同“相公”混。

“娶妻生子幹什麽?我也做不了好丈夫,也當不了好老子!”就像當廚子的惡油葷,也像他穆勉之偷偷做鴉片生意,而自己從來不吸鴉片一樣,他穆勉之毫無娶妻生子的興趣和準備。他呆呆地看著小梅,很像是研究一件十分陌生的雕塑。實際上,他現在腦子裏完全是一片空白。

“到底是麽樣唦?總要有句話吧?”小梅不耐煩地站了起來。依她的意思,簡單得很,把兩個伢往這屋裏一放,拍屁股走路。主母鐘毓英年紀不大,倒是婆婆媽媽的,又是這又是那,又想要伢,又想要面子。看看眼前這個男人唦,當初真是瞎了眼睛鬼迷了心竅,把身子就給了這體面黑心的狼!別個男人,聽說自己添了伢,喜歡都來不及,像他,隨麽力都冇費,隨麽心都冇操,一趟就添了兩個伢,他聽了倒像是死了娘樣苕呆呆的!小梅越想越有氣,猛地往起一站,鼓賬的奶子一陣顫。

“伢咧?我的伢咧?我的伢,我怎麽會不要咧?”穆勉之長吐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管麽樣說,伢總是自己骨血呀!麽種出麽苗,麽葫蘆挖麽瓢。世上隨麽事都可以是假的,只有自己下的種生出的伢不會有假。再說,這一對主仆,有錢有勢的,何必搞這種假把戲呢!劉宗祥反正沒有伢,有十個八個都在得著的。

“麽樣個要法咧?”

“你們麽樣個說法唦?給錢,把伢交給我就完了唦!要真是要錢,說個數。”穆勉之現在才覺得輕松了。在選擇了要或不要之後,剩下的就不重要了。

“這麽個要法?要錢?我們冇得您家的錢多?您家又不是不曉得,我們劉家的錢,多得能把您家壓死呀!要伢,可得,把我們主仆兩個,明媒正娶地接到這裏來。不這樣,伢就只有隨別個姓了咧,那您家就莫見怪了!”

“麽唦?把你們主仆兩個都娶到這裏來?你們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哦?是不是有麽毛病哦?劉宗祥的老婆,大買辦大地皮商的老婆,我去娶過來?嘿嘿!哈哈哈!”穆勉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反對。換一種思維方式,把大地皮商的老婆挖過來,做自己的老婆,有什麽不好?有錢又有面子。而穆勉之卻不是這樣想的。他壓根就沒有想到要去喜歡哪個女人。他與鐘毓英主仆的那一段風流事,也就是他導演的一出戲而已。僅僅為了報覆劉宗祥,尋得心理平衡,導演一場下作把戲,完了也就完了,把戲弄成了真的,那還有個麽味道?假的就是假的,假的自有假的味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冇偷到。”這是哪個狗日的編出來的嫖經,還真是那回事咧。再說,這把戲弄成了真的,跟劉宗祥撕破了臉,對我穆勉之有麽好處咧?“伢,假的真不了,真的咧,肯定也假不了,喊哪個是爹都一樣,只當我把兩個伢寄養在劉宗祥家裏的!”他終於找到了最妥當的辦法。

“反正我只要伢,別的,我現在肯定一時半時顧不了那些……”穆勉之終於想通了,立時就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雖然,他可以哄哄小梅,對她說幾句柔軟的話,但話一到口邊,又變得硬戧戧的了。

看著小梅氣沖沖離去的背影,穆勉之壓下冒到嘴邊的話:他想隨小梅一起到漢口旅館去看看自己的兩個伢。終於,他只是朝小梅那翹翹的屁股瞄了一眼,搖搖頭。

“都說老子是鴨子死了嘴殼子硬,有麽法咧,生就的醜脾氣!”

吳秀秀第一次見到劉宗祥的臉色這樣難看。劉宗祥坐在迎光的窗下。深秋的陽光,柔柔的像在江面上灑了一層金粉。一艘小火輪拖著一長溜平底貨駁子,威風凜凜地朝碼頭靠過來。火輪上的米字旗獵獵地飛。坐這麽遠,劉宗祥似乎還能聽到米字旗呼啦啦的卷動聲。碼頭不遠處,武漢關上的那面黃龍旗,不知什麽原因,有氣無力地飄那麽一下,又懶懶地耷拉下來老半天不動。堤外的碼頭上,扛碼頭的出力人,見到呼啦啦飛卷的米字旗,坐的、躺的、靠的,一時都站起來,往發放籌碼的工棚湧。

四官殿是個熱鬧碼頭。能進碼頭取得扛碼頭的資格,得花五十兩銀子才能在腰裏個竹牌牌。腰裏掛有這種竹牌牌的,才有資格吃這碗力氣飯。至於輪得上輪不上幹活,一要看每天的活路多不多,二要看人緣好不好,三還要看碼頭上的頭頭腦腦是不是看著你順眼。這四官殿碼頭,主要是張臘狗的地盤,穆勉之也伸了一腿。正如集家嘴那邊的寶慶碼頭一帶,主要是與穆勉之來往的江湖人物的勢力,張臘狗的手能伸進去,但不可能伸得很深。

劉宗祥不用站起來看,四官殿碼頭的碌碌眾生相都一目了然。他一點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都沒有。碼頭上,把手叉在腰上吆喝的,和汗流得像在身上刷了幾遍桐油的,以及為爭取到這裏來流汗而來討好那叉腰的,都如螞蟻樣竄過來跑過去。就是他劉宗祥,又何尚不是一只螞蟻呢!只不過不屬於這一群而屬於另外一群罷了。窗外明亮柔和的光,沒有為劉宗祥臉上增加一點光澤反而更襯出他毫無血色的、白裏泛青的蒼白。顴骨和額上的蒼白尤甚。這樣的臉色,只有身心兩疲心力交瘁的人才有。

劉宗祥說,他昨晚陪漢口通知黃炳德打了一夜麻將,送出去三千兩銀子。黃炳德要卸任了,後湖私地重新丈量的事要在他手上辦完。不然,又來一個張炳德王炳德,總之會是一個餓炳德,不曉得又要多塞好多冤枉銀子進去才探得到底。

吳秀秀相信他是打了一夜的麻將,但不相信打一夜麻將就打成這要死不活的樣子。再說,打了一夜麻將應該到劉園去睡一覺,吳二苕蘆花夫妻倆又不是不會照顧人的,怎麽讓他一早上就到處跑呢!她猜他心裏有話沒有說出來。

張太太送上一套蓋碗茶。秀秀連忙接過來,微微揭開蓋子一看,裏頭泡的是枸杞、洋參好幾味東西,一股濃郁的藥香。她感激地看張太太一眼,轉而臉又一紅。

曉得自己懷孕之後,吳秀秀就專門請了個老媽子幫著做飯。老媽子是張太太介紹的,姓王,幹幹凈凈一個手腳麻利的婆婆。王太婆就只有老伴,無兒無女的。秀秀叫王太婆連王爹爹一起接來住,掃掃抹抹也是要個人手。這棟樓臨靠一江春茶樓,一樓一底。樓下是寬寬敞敞的堂屋、四間廂房,兩間後廂房作廚房、堆雜物用。樓上隔成四大間。按秀秀的意思,請張太太兩口子在樓上占一間。張太太死活不肯,說張先生眼睛不方便,犯不著上樓下樓地麻煩。張太太是秀秀請來作伴的,沒有幫忙做事的義務。這端茶送水前後照應,都是王太婆老兩口的事。也許是看到劉宗祥的臉色不好罷,張太太竟主動泡了八寶茶送上來。

“秀秀呃,先生的臉色不好咧,你要過點細呀!”張太太不稱劉先生而稱先生,頗有意味,這又讓秀秀臉一紅。

“這個張太太哦,真是靈透了心的人咯!”張太太下樓,秀秀趕忙把蓋碗茶遞給劉宗祥,待劉宗祥從窗外轉過頭來,她又在他臉上掃了一遍。

“幾時生哪?”劉宗祥接過八寶茶,揭開蓋子,聞了聞,又用蓋子抿一抿,才端到嘴邊嘬一嘬,鼻子一皺,又把蓋子蓋上了。“好重的藥味!”

“良藥苦口嘛,也還好,都是些平和的溫補藥,當茶蠻好的。”

“唉,秀秀呃,莫東一句西一句的敲我,我來這裏就是有事要跟你說的。我不是問你,你幾時生麽?我屋裏的那個太太,一下子就給我生了兩個,一個姑娘,一個兒子!”

“真的?”吳秀秀的杏眼瞪得溜溜圓,肉嘟嘟的小嘴翹起來,就是合不攏。

這不由秀秀不驚訝。劉宗祥告訴過她,他與他的太太,這些年來只有新婚之夜同床過一次,而劉宗祥現在卻很輕松地告訴她,他的太太為他生了雙胞胎!這不是大白天見鬼麽!這劉宗祥搞的什麽鬼名堂!莫非是……

噢──!我冇說清白,是我的太太在鄉下抱養回來兩個伢!

“真的?”還是一句話兩個字,不過秀秀的眼睛瞪得沒有剛才那麽圓,肉嘟嘟的小嘴也沒有呆張著。很快,她的眼珠蒙上一層雲翳樣的空朦色調,肉嘟嘟的小嘴向後咧了咧,雖然什麽話也沒有說,但一副懷疑的神色明顯地寫在臉上。

“她們主仆兩個都是這樣說的唦!她們回鄉下都快一年了咧,我又冇去接過一回,唉……”

劉宗祥這話裏頭,意思很覆雜,既有懷疑,也有自責。

“怪不得,臉色這樣難看!很明顯,他一大早就回法租界劉公館去了,說不準,兩口子還吵了個天翻地覆咧!年輕的夫妻抱養孩子,本身就不正常,會遭到沸沸揚揚的物議。再說,抱養孩子這樣關乎宗祧的大事,哪有夫妻不事先商量的?真正是怪!秀秀想在劉宗祥臉上讀到點什麽,但什麽也沒有讀到。他的臉色仍然蠟黃裏泛著青,唯一的變化,是眼白漫上殷紅的血色,嘴半張著,一陣一陣地大口呼吸。她聽他說過幾次,他有了心痛胸悶的毛病,說這是心臟病。得了這種病,要靜心臥床,屏思息慮,日停勞作,夜罷房事。否則,一口氣上不來,丟命就是須臾間的事。她再也不去作其它的胡思亂想了,趕忙把他扶到房裏,讓他慢慢地躺下,麻利地抹下他的鞋襪,拉開一條夾被給他蓋上。就只是扶了一下,就這麽短短的一段距離,秀秀忽然感到小腹一陣發緊,一股隱隱約約似在遙遠天邊的疼痛和騷動朝她漫壓過來,壓得她一陣暈眩。暈眩爬到胃裏,在胃裏攪起一團惡心。她忍不住低下頭,朝痰盂裏噦,噦了一陣,什麽也沒噦出來,憋得臉通紅,憋出兩汪淚。”

“麽樣,麽樣……了呵?”劉宗祥連喘了兩口,騰出勁來,吃力地轉過頭,朝低頭抹淚的秀秀問。劉宗祥的聲音顯得中氣不足。照這樣看,人的生命有時並不頑強,剛才還好好的活蹦亂跳的人,很可能轉眼就只是一具屍體。

又一串眼淚從秀秀眼裏湧出來。這是一串傷心淚,是為劉宗祥的性命擔憂的傷心淚。她不敢讓眼淚放肆地流淌。劉宗祥現在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淚。劉宗祥現在最需要她輕輕松松地在床頭坐著,平平靜靜地看著,不要說話,一句話也不要說,甚至連“哪裏不舒服呵”、“好些了冇”、“要不要喝點麽事啊”之類的關懷話都不要說。喧囂和浮躁會讓心靈的空間逼窄而擁擠,寧靜與平和會增強心靈傷口的自愈力。

房裏真靜。只有熙熙攘攘的市聲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市聲裏偶爾闖進幾聲輪船的汽笛和後湖方向火車的汽笛聲。這些聲音在房裏聽起來不甚分明,顯得虛妄而飄渺。

“秀秀,你怎麽不說話啊?”寂靜像一池秋水,舉著艷艷的荷花,撐著團團的荷傘,漾著睡蓮,浮著紫菱,劉宗祥疲憊的細語,像秋水中魚兒唼喋般細微。

“莫擔心,死不了的。我們還冇好好地活咧。”劉宗祥的頭動了動,朝秀秀坐的這邊傾了傾。“最近,我心裏總是不安,總覺得要出事……”

“出麽事?安安生生睡一覺吧。不就是兩個伢的事麽?”秀秀探出手,在他額上摸了摸,又俯下臉,看了看他的臉色。那隱隱的青黑氣色退下去了,兩頰染上兩坨淡淡的潮紅。

“不光是為兩個伢的事呀!我總在想,後湖可能要出點麽事。黃炳德這老家夥,要卸任的人了,怕是要下蠻深的耙子喲!那樣一來呀,會把那些種田打魚的人逼急呀。唉,田土畢竟是他們立足的根基呢。”劉宗祥深吸一口氣,長嘆呼出,“張之洞張中堂,已經批了漢口同知府的折子,同意由我出面拆漢口的城墻了。”

“麽辦咧,事情太多了咧。有點像我們鄉裏說的,又是龍船又是會,又是小伢辦周歲。既然要出事,地就不買了吧?”秀秀輕柔地撫他的臉。她覺得他臉上的酡紅,不是好顏色。“算了,做不完的事,賺不完的錢。後湖的人要活命,魚被逼急了也要咬人的呀!”

“地怎麽不買咧!這你就錯了哇!這不是做大生意賺大錢的肚量。你要學著點!聽我的。我靠起來一點。我自己來!”說到大生意,劉宗祥興奮了。“我們只管買我們的地,只管填地造屋。又不是我逼他們,是黃炳德逼他們。唉,有麽法子咧?就是我劉宗祥不買地填土造屋,還是有王宗祥李宗祥來幹這件事的,這是一件明擺著非幹不可的事呀!凡是有發展眼光的生意人,都會去爭取做成這件事的。即或現在冇得人去做,今後總會有人來做這件闊展漢口城的事!其實,我冷靜地想一想呵,我劉宗祥是蠻苕的喲!有這多錢,就是天天拿去吃喝嫖賭,這一輩子恐怕也花不完啵?我買這麽多地搞麽事呢?像剛才那樣,心臟的毛病再發作得狠一點,腿一伸死了,睡再好的棺材罷,又占得了幾尺地咧!唉──!”劉宗祥手肘一撐,就要坐起來。

“莫起來!你當你好了哦?你摸摸你臉上,燙手咧!怕麽事唦!就睡在這裏!反正肚子裏是你的伢,這總不會錯的唦!人家不明不白的伢都生得,我就生不得?不就是冇燒兩根蠟燭拜一盤堂麽!”秀秀讓劉宗祥再睡下。她心疼他,連帶心疼起肚子裏的孩子來。

“她想有個伢,去抱養一個,也是出於無奈,情理中的事,算了,莫去管他!抱養的伢,又不是嫡親的,就只當是領養了兩只小貓娃狗娃。以後長大了,能聽話能夠辦點事,能為劉家的事業出把力,就給幾個錢讓他去自立門戶,大不了就是這樣的個結果。我倒是著急你肚子裏的這一個,要想法子為他留一筆產業。”劉宗祥細長的眼睛瞇起來,瞇成一條黑線。這種神態,仿佛是躺在柏泉漢水老堤下的草地上,明媚的春陽暖洋洋地把眼睛刺成這等愜意模樣。劉宗祥思考得很投入而且有了結果,往往就是這種神態。鐘毓英從鄉下抱回兩個孩子,這讓他心煩,卻又無可奈何。他能夠說什麽呢?你劉宗祥不跟人家在一起睡覺,就等於是不讓人家生孩子。你能夠把她休了麽!有什麽理由?何況這是什麽年代!你劉宗祥莫名其妙不準人家生孩子,人家主動抱回兩個孩子給你劉家續香火,解寂寞,有什麽不對?冷靜下來,劉宗祥稍微站在鐘毓英的立場上想想,他不能不承認鐘毓英舉動的合理性。秀秀肚子裏的這一個(天曉得又是幾個!),是劉宗祥愛的產物,但又名不正言不順。不過,好辦的是,秀秀不計較什麽名分。可她越是不計較,就越說明她愛他,他就更應該為她和這個嫡親的孩子著想,要作周密周全的安排。

“莫費那多的腦筋!身子還冇完全好咧!”一看他的神態,秀秀就知道他在想肚子裏這個伢的事。她也想,今天都談到這個題目上來了,幹脆把有些悶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算了。再不說,過幾天他又一忙,我這就要生了咧!“不過咧,話又說回來,野種占著家位置,親骨血倒還冇得著落,心裏也不是個滋味。我反正也不是個麽正位置,伢咧,伢是你劉家的唦!我也說不清白,這世道也不安逸。馮先生原來總是說要出大事,總是說天下要大亂。人哪,都冇長後眼睛,看不到身後的事,倒是可以多留幾條路。你莫光記得買地買地的。人說樹大招風。你總是個招風的人,做的總是招風的事,就是想叫你不招風都不行。我咧,跟了你一場,不管位置是正的還是歪的,心總是你的。我們兩個人不能在一起都招風。我要慢慢地退到旮旯裏去。好在我還冇怎麽出頭露面,也不是七老八十的,來得及。麽樣退法,還冇想好,還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到四官殿來,是第一步。我這個退的想法,好久了咧,是為你,是為你的伢唦!”

在他胸口輕輕揉著的手,不知什麽時侯被他捏住了。他捏著,仿佛是下意識地揉著,極用心地聽她這套很誘人也很駭人的打算。剛才他還叫她學著點。可才過了沒有一個時辰,她所表達的長遠的事業規劃,就讓他震憾!秀秀所說的和還沒有說完說清楚的,劉宗祥不是沒有考慮過。對目前世道形勢的變化,他是有準備的,只是他不想撤退,起碼是不想撤退得太早。像他這樣的年紀,像他這樣一無祖上功名蔭庇,二無朝廷後臺撐腰的鄉下人,能在漢口這個舞臺上有聲有色地演一出,多不容易!怎舍得鑼鼓家什嘁嘁嗆嗆敲得正熱鬧,他就退下臺去呢!

“都看得出來了。”劉宗祥的手移到了她的肚子上。他想轉移話題。秀秀所說的,事關重大,不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再說,他還需要跟人商量商量,比如,要等馮子高回來。他在秀秀肚子上摸索了一陣,“幾時生哪?”

“還冇,還冇,估計是年底的事吧。咿,”秀秀把劉宗祥的手在自己肚子上固定住。因為這只手,正從肚子上出發,向上下左右到處游走。“宗祥哥,你是要做爹的人了咧,這些時,你就忍一忍,好啵?呃,你剛才不是說城墻的事麽,這倒是件大事咧!錢有著落了麽?”秀秀的眉毛一挑精神一振,接著,她又有些後悔,摸摸隆起的肚子,也嘆一口氣。“要不是懷著你的伢,我興許還能幫你一點忙咧,這下好,馮先生也不曉得躲到哪裏去了,你連個出主意的人都冇得。哎,叫個靠得住的人監工才好。”

“拆城墻的事好辦。比修後湖堤好辦多了。再說,張中堂奏準朝廷,撥了20萬兩銀子咧!不怕。修堤搞不好要死人,拆城墻不就是把磚呀石頭呀扒平麽!”

其實,劉宗祥一直在盤算,這20萬兩銀子一兩都不花,還要爭取賺一筆。

“呃,宗祥哥,你想過冇?用這20萬銀子,還能釣點魚咧!”秀秀挪挪身子,往床背架上靠,眼睛也虛瞇起來,像個運籌幃幄的女將軍。

“噢──?吳大帥,您家肚子裏除了伢,未必還有別的麽東西?”劉宗祥感覺好多了,胸脯上那塊沈重的石頭似乎移走了。他朝她半側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開起了玩笑。

“你看你,病未必就好了?人家說正經的,你就只曉得邪!”秀秀嗔愛地輕輕把他的手移開,“我在想,既然拆城墻是簡單的土方工程,冇得危險,不如把工程轉包給別人。莫慌,聽我說完唦!你買那多的地,什麽城墻邊的,後湖邊的湖蕩子地呵,都不要土要人力去填?你自己請人拆城墻,等於自己出錢請人為自己填地,換一句說,是張大人出錢為你填地,為你幹活。這樣好當然好。錢是張大人的。但還不是頂好。這樣做,往好處想,是賺了20萬兩填土的勞力錢。還不是頂好,還有頂好的辦法。”秀秀有些喘氣,說話也不如原來幹脆。到底是懷了伢,話一說多。氣就喘不勻。

劉宗祥臉上調侃的笑容消失了,換上一副極專註的神情。拆城墻的工程,他最近沒有讓動工,沒有下最後的決心,就是如剛才秀秀說的,還沒有找到一個能夠讓“甘蔗兩頭都甜”的法子。現在,秀秀把前面他曾經想過的道理說出來了,而後頭她所要說的“頂好的辦法”,或許正是他這段時間還沒有想好的。

“麽樣,我說的在不在譜上?”秀秀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她覺得他這種專註的樣子很男人氣,是幹大事的樣子。

“說得在譜,很在譜!接著說,說完唦!”

“其實,也冇得麽事說的了。要說咧,也不曉得幾簡單,你的私地,準不準別人在上頭堆土,還不都隨你的便!”秀秀瞟他一眼,像是在說,你這麽賊的人,未必還要說那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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