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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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陸疤子家出來,王利發的腿子只打晃。他不勝酒力。“大元帥”的銀牌子,王利發自認有一份功勞。這塊牌子連同賭賽所得,是一千兩銀子。

“乖乖我的個兒,一千兩哪!”王利發臉越喝越白,直喝得眼白起了紅絲,臉色還在往白裏透青的顏色裏走。他記不起他對陸疤子說了些什麽。他只記得陸疤子塞給他一百兩銀票,他感到滿足,感到輕飄飄的銀票揣在懷裏以後,懷裏陡然沈甸甸、暖烘烘的,使他的腰立時硬朗起來。

“陸哥,我……服了……您家……家咧,您家……是是個……義義氣……人人哪!我咧,這是無……功受哇祿哇,陸哥哇,我咧是個剃頭……匠呵,說……句醜話咧,嘿嘿,跟您家……稱兄道弟……麽事幾十年的人哪,怕對您家咧……冇安好心思哦,您家莫見疑噢,您家臉上有……哦噢噢……”

陸疤子摸一把臉。他不忌諱別人說他那條疤。王利發並不是想說那條疤,他想說,陸哥,您家臉上有黑氣,怕是有血光之災!王利發剃頭為生,三教九流,經見得多了,竟無師自通地肚子裏攢了些看相觀氣的名堂。雖是喝得五葷六素了,話到口邊還是關了閘。他怕他是老鴉口,沒有事說出事來了。他結結巴巴地說著,看著陸疤子的老婆王玉霞,比什麽菜都能咽酒!就是憐惜這張可愛的臉,王利發不忍說出,他已看出陸疤子將有血光之災。有這種為他人著想的話憋在肚子裏,對王利發來說,不容易。他王利發沒有為他人著想的機會和地位。一個剃頭的,就為了吃兩頓飽飯,一年四季在別人的腦殼上盤,小心謹慎,稍有差池,不是挨罵就是挨打,過的不像個人樣。“自己的屁眼還在流血咧,哪裏談得上給別人診痔瘡啊!”現在看出了別人的災難,有了為別人著想的想頭,卻又不好說出口。王利發終於被自己急人之急的俠義心腸感動得淚流滿面了,抽抽噎噎不知如何是好。王利發離開陸疤子家時,伸直了腰,又一次深深地看了王玉霞一眼,他突然發現,他也是非常強壯高大的!

畢竟是深秋了。深夜的風裹著大江和漢水的潮氣,不緊不慢地吹,那涼意,也就不緊不慢從外頭不動聲色地往骨頭裏頭浸。王利發不由聳起肩,腰也佝僂下去。從苗家巷到鐵路邊的棚戶住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還要出城。雖然漢口的城墻早已是聾子的耳朵,但畢竟有個城墻聳在那裏,讓人心裏裝著“進城”、“出城”這回事。穿街走巷,似乎聽到身後總有腳步聲。王利發頭腦忽然清醒過來。他不是個怕鬼的人。世上哪來的鬼?鬼是人招來的,人是世界上最狠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前,那裏裝著銀子。他忽然感到眼前亮堂起來,哦,又是那對紅紗燈。他曾經在這裏丟下過男人的尊嚴。為此,他一直在秣兵厲馬蓄精養銳以待一逞!“這麽偏的巷子,怎麽就不知不覺地轉進來了,也算有緣哪。好,混一夜,比摸黑出城安全得多。”

他剛一進門,掛燈籠的護院就迎上來了:“哎,我說夥計,又是您家哪?麽樣,把家夥打磨硬足了?”護院的口氣極其輕慢不恭。王利發很想吼他兩句,一轉念,又忍住了。他上次的不愉快,自己記得,別人也不會忘記。算了,是公是母,硬足不硬足,放在口說,一點用都冇得,這不是蚊子含秤鉈耍嘴勁的事!其實,王利發還沒有完全想透。對於紫竹苑,做的是生意,不在乎點把點的愉快不愉快。錢,可以買到歡樂,自然也能賣掉不愉快。

護院的見王利發不理他,自覺有愧,有違生意道德,臉上就有些訕訕的。王利發沒有註意這些於此行目的不相幹的表情。他上次雖然不成功,也算成仁了,起碼,他變得有經驗因而也就很有自信心了:烏龜佝杞加虎鞭淫羊藿,老子的家夥硬足得很!一百兩銀票揣在懷裏,老子的腰桿子硬足得很!他不理護院,往起伸了伸腰,踩得樓梯嘎吱嘎吱響,把護院留在後頭看得呆眉呆眼。

陶蘇房裏沒有人,被子一應用具齊整地疊著,一股淡淡的說不出名目的香味,在屋子裏似有還無地浮著。王利發走到窗前,向外張望了一番。他腦子裏還留著剛才路上聽到的腳步聲。窗外黑黢黢的,像攪不化的墨汁。連狗叫聲都沒有。這種夜色,正是幹壞事和做好事的保護色。他深吸一口氣,再吐出,聞到濃濃的酒味。自己能聞到自己口裏的酒氣,說明離清醒不遠了。還沒有人進來接待,不管,先找把椅子坐下再說。哪知才一坐下,剛剛有些清醒的頭,又昏昏然起來。

“喲,是您家呃!先生哪,老板叻,稀客稀客咧!”鴇媽一臉的笑,說話像唱歌。“老板叻,您家要不要叫幾樣菜?哎喲,我還當您家把我們忘記了咧!”

老鴇怎麽忘記他是個剃頭匠呢?王利發感到很奇怪。他甚至車過頭朝旁邊看了好幾遭。這裏實在沒有旁的人,那麽,鴇媽老板前老板後的,肯定就是喊他王利發了。“老板”這稱呼對王利發很陌生,但聽起來不反感,只是一時間不適應罷了。“哼,這老婆子倒是提醒了老子,回去想法子開個鋪子,好歹也做一回老板!”一有了這個打算,就把炫耀亮富的想法取消了,伸向一百兩銀票的手又縮了回來,往另一側腰袋裏掏摸一陣,摸出一塊碎銀子。

“給,不要麽蠻多酒菜,有酒咧,來一壺,菜少要一點,做清爽一點咧!哦,陶姑娘咧?”

“來了,來了!”好像等在門口一樣,陶蘇聲到人也進來了。見了王利發,她只是略微皺了皺眉,馬上就眉開眼笑了:今天的剃頭匠,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又是長袍子,又是馬褂子,還有咧,嶄新的新鞋子!她的職業就是奉迎,再說,人家上次雖然讓她尷尬,但畢竟沒有沾到一丁點便宜。王利發給紫竹苑的印像太深了。

“莫慌,莫慌。”見到陶蘇,王利發喊住就要轉身去備酒菜的鴇媽。“酒菜要不要,等下子再說。您家咧,先去忙您家的,讓我先跟陶姑娘說幾句話。”

這已經是再明白不過了。鴇媽心裏快活得不得了。客人不點酒菜,叫清嫖。清嫖花的錢自然少得多,往往只是丟幾個錢,褲子一提就走。可現在剃頭匠給了酒菜錢,卻不要酒菜。根據這剃頭匠上次的本事,完事以後,還有力氣從床上爬下來穿褲子就不錯了,哪裏還有精神喝酒!鴇媽真恨不得請一個人來幫著她高興才好:這個剃頭的雜種,這樣的篾片塊頭,一上床頂多三五下就要敗下陣來,陶蘇這丫頭今晚上還可以換一回床單子……

“剛才那個猴頭猴腦的家夥在哪個房裏?”鴇媽剛下樓,就被人堵在樓梯口。這是兩個男人。一個身板魁梧,臉相端正,一個長得像竹篙子,像吊頸鬼。這兩個人看樣子都不到三十歲。臉相端正的男人很受看,要不是滿臉的殺氣,鴇媽覺得在漢口見這樣的男人還不容易。竹篙子吊頸鬼就太沒有看相了,腦殼恨不得戳到了屋梁,臉隱在昏黑裏看不清白,估計總不會清爽到哪裏去。

“我在問你的話咧,老婊子!”竹篙子的嘴巴似在半空裏動,聲音尖銳刺耳。

“問麽事唦?”鴇媽定了定神,仰頭看了看,沒有看清竹篙子的嘴巴在哪裏。她又朝魁梧的男人瞄。這個男人不作聲,只是把冷冰冰的眼光往她渾身上下到處刺。

“啪!”鴇媽臉上挨了一巴掌。

“老子們問,剛才進來的那個剃頭佬,在哪個婊子的房裏。這回你聽清楚了冇?”

“哎嗨!你們是哪方神道,竟到這風流地界來動粗!”既然是護院的,總會有幾下拳腳功夫的。他聽到響動,幾步竄出,一個急步沖拳就往身板魁梧的那個身上“招呼”。魁梧男人身子動也不動,左手接住護院沖來的手腕,只一扳,另一只手捉住手肘,一扭,聽得“哢嚓”一聲鈍響,伴隨著護院的慘叫,沖出去的那只手就耷了下來。

“我帶……您家們……去……”這多年來,鴇媽在漢口還真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她是曉得護院功夫不弱的。可人家還沒有動手,他的手就給撅斷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可吃不起這個虧。再說,為一個不相幹的嫖客,把整個紫竹苑都毀了,那才是劃不來咧!鴇媽從來就不傻。她抖抖索索地把這兩個兇神惡煞的男人領到陶蘇的房們口,手顫顫地,擡不起來,只是用嘴巴努一努,示意剃頭匠在這個房裏。

尹篙子早就不耐煩了。他不待穆勉之有何表示,照著房門一腳踹去。公開營業的風月場子,能夠有好厚的門經得起尹篙子這一腳?尹篙子哪裏去管門是不是被踢散了架,只管把腦殼伸進房去瞄。

“快點燈,快點燈,黑屄窟窿樣的,看也看不清白!”張臘狗的“隊伍”裏,尹篙子不是個酒色之徒,這倒是很奇怪的事。他對房間裏漫出來的這股味道很反感,敞著喉嚨吼,刺耳的聲音在黑暗中讓人汗毛直豎。

燈籠一點燃,房裏一切都浮在紅彤彤的燭光裏。尹篙子伸出竹竿子樣的長手,只一扯,被褥就被扯開了。除陶蘇一個人蜷著發抖外,床上並無其他人。穆勉之一步躥到窗前,窗扇開著,窗外,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

“跑了?這剃頭佬還會這一手?”穆勉之有些不相信。

“窗戶底下是個小偏廈屋,屋頂就在窗戶底下一丁點點。您家不信,下去看就曉得了咧。”鴇媽緩過氣來,又看到人跑了,估計一場大打是免了,“算是逃了一條性命。”鴇媽心裏一輕松。王利發雖然只是個一般嫖客,畢竟是一條性命哪!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這兩個狠男人趕快走,越快越好。她極害怕他們想不轉,砸了她經營多年的“窯”。

“是不是你個婊子叫他跑的?他怎麽曉得從這裏跳窗戶冇得危險咧!”穆勉之從床上像鷹抓小雞樣地抓起陶蘇,哪知,巴掌高高揚起,就呆在半空落不下來了。

對這件張臘狗托付的事,穆勉之出於江湖朋友的義氣,點到為止也就算了。正經主子跑了,還鬧個麽名堂?回去交差朋友面上也有看頭。所以他很少作聲,讓尹篙子去跳。要不是護院的沖向他,他也不會出手斷腕。穆勉之揪陶蘇也是風流習慣而已。

“你個婊……”穆勉之的喉嚨似乎被什麽東西陡然哽住了。

被他抓住的女人,他記憶太深,但又不敢相信,她怎麽會在這裏?

尹篙子對穆勉之還是了解一二的。穆勉之心黑手辣,辦事利索,從不拖泥帶水。不管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還是扯皮拉筋的小事,他只要出面管,總是快刀斬亂麻。像這樣吞吞吐吐的樣子,尹篙子還沒有見到過。

“麽樣,穆老板?您家……”尹篙子不敢輕舉妄動多嘴多舌。穆勉之出道比張臘狗還早,也是漢口洪門的一塊牌。最近,聽說他的生意直接做到洋街租界裏頭去了,成了商界的名人。現在的穆勉之,再也不是兩年前只是做點牛皮、棉花、豬鬃一類過手生意的穆勉之了。

“這樣,我想咧,那個剃頭匠噢,估計還不會跑遠,您家辛苦一下子,就近追一程。這個女人哪,跟我還有一段夙緣,我要稍微耽擱一下。”

穆勉之不枉是讀過幾年書的,說起客氣話來,遠非張臘狗一班人能比。何況,眼前的這個女人,跟讀書是很有關系的呢!

穆勉之終於記起來了,陶蘇,呵,這個叫陶蘇的婊子,正是十年前在自力學堂被他穆勉之摸得鬼叫的女學生,對,記起來了,叫杜月萱!當年,十七八歲的穆勉之就是因為在這個女人身上的那一摸,而被校方解雇了的。這麽多年來,他對杜月萱以及那驚心動魄的一摸,早就淡忘了,只有一個問題他穆勉之始終耿耿於懷:男女之事,不搞就不搞,還冇做麽事,又冇把哪塊弄疼掰壞,鬼叫個麽名堂?

“咿?還有,女學生都是蠻有錢的,她怎麽落到這種鬼地方來了咧?”

穆勉之決定在紫竹苑“耽擱”一下,當然,他想搞點報覆洩憤的惡作劇,但似乎又說不清,當年的杜月萱如今的陶蘇,到底欠了他穆勉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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