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關燈
張臘狗到陸疤子家的時侯,陸疤子不在。王玉霞正在奶孩子。張臘狗三十多歲了,還沒有自己的孩子。沒有混出名堂的時侯,應了一句貧不擇妻的老話,娶了隔壁巷子口雜貨鋪的小寡婦。小寡婦有個女兒,這樣,張臘狗娶媳婦的同時,連孩子都有了。可結婚這麽多年,總還是別人的“拖油瓶”,自己連個伢秧子都沒有,私下裏也有些空落落的不快活。看著王玉霞奶孩子,張臘狗很是感慨:狗日的疤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這麽靈醒的婆娘,還生出這麽水靈的兒子!個狗日的!這婆娘的水色有幾好呵!奶子像剛揭蒸籠蓋子的饃饃!疤雜種,醜人自有醜人福,上天對老子硬是不公……

見張臘狗看得呆癡癡的,王玉霞心裏不高興。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滅。你臘狗既是疤子的朋友,就不能這樣輕薄。你臘狗又不是冇得婆娘,麽樣吃著碗裏瞅著鍋裏!她以為張臘狗想她的身子。其實,張臘狗是見了人家親生的伢,心生羨慕,眼睛定住了,有些走神而已。

“臘狗哥,疤子不在屋裏咧,您家到江邊躉船上去看下子唦!看是不是在那裏守貨。”張臘狗的香堂明裏也在經營貨運一類的生意,當然主要是便於刺探碼頭上貨運的情報,好讓他們“十兄弟”夜晚“見機行事”。陸疤子身為心腹,長期在躉船“值班”,也不是沒有“油水”的。王玉霞心裏一不高興,臉上就露出了不留客的神氣。也是,自己男人不在屋裏,這孤男寡女的,有什麽話好說咧?

“我到躉船上去了的。我從四官殿下來就順便去了,疤子兄弟不在那裏。”張臘狗聽出王玉霞的逐客之意,也明白她不高興的原因。他不生氣,反倒心平氣和了。一個正經女人,是應該正顏正色的,也是應該受到尊重的。那種見了男人就東扯葫蘆西扯瓢無話找話說,或者男人說一句她倒要插三句的女人,靠不住。這狗日的疤子還真是有狗屎運,找了這麽好的個婆娘!張臘狗心裏這樣想,腳就在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轉身對停止奶伢、已把衫子扯平整的王玉霞說:“疤子回來了,你就跟他說一聲,就說我來了的,叫他有空到我那裏去一趟。”不等王玉霞答腔,他拔腿就走,可還沒有出巷子口,又踅轉來,把個蟈蟈籠子放在堂屋吃飯的桌子上:“留給伢玩!”

到底還是朋友,還蠻斯文的咧。都說張臘狗是個惡家夥,這樣看,也還好麽!望著張臘狗一走一搖的背影,王玉霞心裏升起一縷歉意。她又解開扣子,飽滿的乳房彈出來,濃釅的乳汁嘀嘀嗒嗒地流。她趕緊把一只奶頭塞進孩子玫瑰色的小嘴裏,順手扯下衫子,蓋住另一只奶子,輕輕地揉。很快,衫子就洇出一大塊濕乎乎的奶漬。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的奶水怎麽這樣好,小伢都四歲多了,還夠吃個半飽。

“又冇吃麽好東西,就是一日三餐飯咧,麽樣這多奶?伢這大了都不回奶,只怕這就叫飯奶,喝水都出奶的。”

王玉霞邊揉邊想。她聽街坊老人說,飯奶賤,不養伢。

腳還沒有跨進門,就聽到老婆在屋裏發雌威。

“你個老不死的!我前世又不該你的!你吃了就去死的麽?這點涪汁酒,素珍還冇嘗一口,臘狗那狗日的也還冇喝一口,你就這好的眼睛,放在這旮旯都摸到了……”張臘狗的老婆黃菊英正在罵她自己的老娘。老娘不是黃菊英嫡親的娘。爹死了,老娘就一直在黃菊英的罵聲裏茍延殘喘。

“算了,算了!一點鬼涪汁酒,喝了就喝了,緊吵個麽事唦!”漢口人稱米酒為涪汁酒,尋常人家多可制作的,不是什麽值錢的高檔飲食。在巷子口就聽到自己家裏的吵罵聲,就為點涪汁酒!張臘狗很惱火。

“噢呵!我做惡人,你來做好人!這老不死的成天苕吃哈脹,糟蹋糧食,說都說不得麽?”黃菊英頭發蓬亂,像一只尋鬥的雞,轉過身來,奮開毛羽,劈劈啪啪又是一陣叫罵。

叫著罵著,黃菊英忽然停住了。一時間竟像田裏嘈嘈鳴叫的蛤蟆,一陣暴雨過來,驚得倏然住口,出現一種令人心驚的靜寂。黃菊英看到張臘狗圓圓的娃娃臉上已布滿冷嗖嗖的陰雲,本來白皙的臉變得白裏透青,嘴緊抿著,兩邊腮幫子上的咬肌一楞一楞的。

“麽樣?不罵了?不吵了?不叫了?個婊子!一天到晚,這條巷子裏頭就只聽得到你的喉嚨!真是會給老子裝幌子!你罵你的娘,人家外頭不曉得的只當是老子容不得你的娘!一張臭屄嘴,一天到晚不罵就不舒服。個婊子,你那屄嘴實在癢不過,就撲到地上去擦幾下唦!”

張臘狗一陣沈聲喝罵,黃菊英像一只鬥敗了的雞,耷下翅膀,雖然面上蔫蔫的,但內心卻藏著一股發洩之後的滿足,瞄對手一眼,悻悻地下陣去了。

張臘狗一點也不想罵。張臘狗和陸疤子不一樣。陸疤子口裏不帶“渣子”不會說話,一句話的內容裏,往往一大半是“渣子”。相比較而言,張臘狗的嘴巴要“幹凈”許多。他聽人說,河南人不愛罵人,只用拳頭解決問題,他對此很是讚賞。與其聲嘶力竭白唾沫罵成黑唾沫,不如幾拳頭、幾巴掌或幾刀子,這有幾幹脆!這是自己的婆娘,又是芝麻大拈不上筷子的事,不好動拳頭刀子,所以,張臘狗拳頭捏得吱吱響!

雜貨鋪的小寡婦黃菊英罵人有癮。每天不罵一陣就渾身發脹。她罵人,往往不是因為恨那個人,也不是因為某件事可氣非罵不足以出氣。她罵人,是希望有人回罵。雙方對罵,叉著腰,跺著腳,臉對臉地罵,唾沫像癩蛤蟆噴漿一樣濺到對方臉上,然後,逐漸後退,退向各自的安全地帶;罵聲逐漸減小,變成惡毒的詛咒和險惡的威脅,一場有聲有色的嘴巴仗才到了尾聲。這樣下來,黃菊英就渾身通泰,精神煥發,一天做什麽事都興致勃勃,打牌手氣也會好,即使輸了錢,心裏也喜歡。黃菊英這毛病,連這一帶討飯的都熟了。每逢聽到苗家巷裏有叫罵聲,就先在不遠的地方歪著,決定今天別的地方不去了,靜候黃菊英把架吵完,到她門口開口一叫……

“您家做點好事咧!”

這種時侯,黃菊英就會應聲而出,出手也大方,又是給錢,又是叫人拿升子量米,口裏還要叨咕:“老娘舍財免災!老娘寧可把給叫花子,氣死你們這些雜種!氣死你們這些雜種!”

其實,誰也沒有存心去氣黃菊英。特別是她嫁給了張臘狗之後,誰又會躺著不燒爬起來燒地去惹流氓頭子的老婆呢?這樣一來,反倒使黃菊英寂寞了。家裏又沒有多的事要她做,就這麽大一棟房子,還請了個傭人收拾做飯。無事可做,連架都沒有吵的,真叫黃菊英發瘋!沒有辦法,只有罵老娘。不然,罵誰呢?罵傭人吧,傭人像是泥巴做的,隨怎麽罵都不答腔,這樣罵起來就沒有一點趣味了。張臘狗自然是不能罵的。她深知張臘狗的脾氣,寧可三刀六洞也不願意聽到吵罵,搞煩了一巴掌扇過來,吃現虧。她左邊的上槽牙至今仍活搖活動的,掉也掉不下來,長又長不牢,就是她不看臉色喋喋不休吵罵的教訓。原來她還可以罵罵自己的女兒素珍,現在也罵不成了。女兒已不小了,她一罵,女兒白她一眼,回她一句:“茅廁嘴巴!”往往跑出去一天不回家。要是張臘狗在家,她更不敢罵女兒。只要她一開罵,男人就垮下臉,那拳頭都能捏出水來!黃菊英就只有自己老娘可罵了。但罵自己的娘一點都不熱鬧。任黃菊英罵半天,竟無任何反應。這就很無趣了。剛才估計是男人回來吃飯的時侯了,她才開罵。果然,男人聽到了,而且接嘴回罵過來了,正好摳到她的癢處,她也就適可而止。黃菊英這一番苦心設計,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早點開罵,男人沒有聽到,得不到回罵,等於白費勁不過癮。罵得太過,惹得男人火發,皮肉受苦,等於是自找苦吃。

見黃菊英偃旗息鼓轉身而去的背影,張臘狗好一陣窩火。看著婆娘門板一樣的背影和磨盤一樣沈的屁股,他心裏的火就直往外竄,恨不得蹦起來沖上去踢兩腳。

但他不能踢。他憑什麽踢黃菊英呢!當初,是他總是到雜貨鋪子丟媚眼撩騷,又不是黃菊英自己找上門的!當年,張臘狗有事無事都要一天到雜貨鋪去三五趟。買鹽打醬油這些事,張臘狗過去是從來不沾邊的,現在搶著去雜貨鋪買。黃菊英不是個離了男人不能過日子的女人。晚上到她那裏拍門敲窗的男人多的是。只要肯,嫁給任何一個男人,她都是帶著雜貨鋪“倒貼”。轉回去十年,二十八歲的黃菊英不是這般水桶腰、磨盤屁股,也不是“茅廁嘴巴”。二十八歲的小寡婦帶著個五六歲的女兒,守著個生意不錯的小雜貨鋪,小日子過得如小寡婦的臉色一樣,紅潤而又光采照人。

可十年前,十八歲的張臘狗還是個街混混,家裏總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光景。他也是一步一步淒淒惶惶向撮白耍賴明偷暗搶的路上走,闖出了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臉、一天不打架見血就手癢的名頭。他張臘狗越走越明白:做人哪,要就做頂好的人,要麽就做頂壞的人。頂好的人有人求有人捧,求你捧你都要給你錢。頂壞的人也有人求你捧你,求的捧的也會給錢你。照這樣看來,頂好的人心裏未必不藏著頂壞的想頭,頂壞的人心裏未必沒有善念頭。他們有何區別呢?最糟糕的莫過於不死不活吃了上頓愁下頓到死也活不出人味來!其實,做好人容易,做壞人難。舍錢施粥的好事,只要有錢,哪個不曉得做?只當拔一根汗毛,還要收獲不知幾多好話,惹得不曉得幾多人對他感恩戴德,把名聲越造越好,反過來憑好名聲又去賺更多的錢。做壞人就不同了。天下的人都曉得壞人壞,壞人壞事人人不喜歡,做點壞事不曉得有幾多用白眼睛珠子盯著!壞人不曉得有幾多人戳他的背心骨!壞人得點好處,不曉得比好人得好處要多費幾多力!張臘狗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十年真是不容易,越這樣想,就越對黃菊英有氣。

“個鬼婆娘,上十年了,一個伢毛都冇生一個,硬是要老子斷香火哇!”

這想法也只能悶在心裏,張臘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幾年前曾經流露過這種情緒,黃菊英對此大是不屑……

“母雞到底生不生蛋,有現成的蛋擺在那裏唦!還不是你張家祖上做了麽拐事!個雜種,還好意思說得出口咧,真是蚊子含秤砣——逞嘴勁!”

黃菊英與前夫生的“蛋”還的確不錯。十五歲的素珍已出落得腰如柔柳,面若桃花,結實的小胸脯在削肩下悄悄地挺了出來,屁股也日漸渾圓,不大不小的杏核眼正眼看人少了,經常是一走三搖,眼風頻拋,秋波流囀,少女的清韻不多,倒是習了一身少婦的俗媚。素珍很討厭她的娘。“成天捅娘罵老子的,總像個冇睡醒的相,一條巷子就顯她喉嚨大,把人都丟光了。”她很佩服她的繼父。在她看來,一個在巷子裏混的小混混,混到這樣有錢有勢,讓外國人都不敢小看,這就是大板眼!四官殿,苗家碼頭,該有多少吃混飯的!多少人混了一生都沒有混出個人樣子來!現如今,在他手下聽差跑腿的,好多都是有板眼的角色!素珍覺得,她繼父張臘狗除了沒有讀過多少書之外,跟洋街上神氣活現的外國人、穿洋服的大老板比,沒什麽差頭。張臘狗有時在家裏接待來談事的客人和他的青幫人物,素珍在旁邊聽呀看得多了,覺得繼父的言談舉止,都有一股子讓人震懾又讓人親近的力量,完全不像是在小巷子裏混出來的人物。她也常常到繼父辦事的香堂去玩。繼父處理事情有條有理,香堂裏來來往往的人對他都很客氣。這些人有的她認識,或是聽過他們的名頭,都是很厲害的人物,但他們在繼父面前都服服貼貼的。

“這才活得像個人樣子唦!這才像男人咧!”

素珍崇拜繼父的想法一經產生,就逐漸強烈起來,而這種想法越強烈,一看到她娘那副窩囊樣子,就越在心裏生出對繼父的同情。這種同情很莫名其妙,那種滋味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一進門,素珍就註意到繼父臉色陰沈,知道又是和娘慪氣了。

“爹,您家看呃,這是麽事呀?”素珍兩步蹦到張臘狗面前,舉起一個荷葉包。這是一張碧綠的荷葉,葉柄被齊根掐去了,像包酥糖一類點心樣地折成一個小包,外面幾根深綠色的蒲草捆著。

張臘狗一看,就知道是燒臘。張臘狗喜歡吃燒臘,尤其喜歡裏頭的豬順風。素珍小小年紀就曉得投人所好,會心疼人,張臘狗心裏熨帖,心氣也就平和了。為了逗她,多說幾句話,張臘狗故意搖搖腦殼,裝著不曉得荷葉裏包的是什麽。

“您家連這都不曉得?”素珍一手撫著繼父的肩膀,一手托著荷葉包著的燒臘,身子就挨著繼父的背蹭。“未必聞不出來?未必冇嘗過?”

一股熱流沿著脊柱竄上來,直沖腦門,隨著熱流竄上來的,還有一股幽幽淡淡的香。對於張臘狗,這種香味已經很遙遠了,但他懂得,這是女伢身上的體香。他的喉頭有些發澀,心氣短促,自己都感到自己在發抖。

“張臘狗哦張臘狗哦,你莫不真的是條狗咧!”他想扇自己一耳光,平靜一下,但他終於一動也沒有動,背上那綿綿的力,把他揉綿了。

“素珍咧,拿的是麽事唦?你看你喲,這大個姑娘伢,站都冇得個站相!”黃菊英出現在通向廚房的門口,翻著一雙腫泡泡眼,眼珠子白多黑少,嘴唇使勁往下撇,模樣極為怪異。

“麽事唦!瞎喊麽事唦?給爹買了包燒臘,給他您家咽酒!”素珍一揚手中的荷葉包,頭一車,一扭一搖地朝廚房走。

“您家們都蠻記掛咧,一個記得買燒臘咽酒,一個咧不忘記買蟈蟈玩,哼,曉得幾好哦!”黃菊英收回撇得老遠的嘴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