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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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園的月季開得一片姹紫嫣紅。粗壯的刺乎乎的枝幹上,分出長長的綠茵茵的枝條。粉紅、深紅的花朵、花苞就聚在這些嫩生生的枝條上。這些熱熱鬧鬧的月季花,開的落的,各忙各的。開的開得心花怒放;落的落得滿地殘英,似也無多的傷感,也品不出悲壯。這有點像人的生生死死,太多太平常,也就淡而無味因而也就顯出些豁達與空靈。秀秀看著這開開落落的花,想起了家鄉柏泉老堤下湖蕩邊一蓬蓬的麻亮刺聽說洋人把那叫野薔薇,和這月季花是一個種。那簡直變成了一汪遙遠的淡綠色的夢!細細的枝條,像童年女孩孱弱的生命;隨風披拂的花葉,多像女孩散亂的長發;如星星般開著的小紅花,是童年女孩明滅不定的希望……

大花子手中那把鋤頭靈活地在花叢中出沒,像一條閃亮的牛舌頭,刺拉刺拉貪婪而又不緊不慢地啃著花叢中的雜草。大花子不知怎麽回事,像感到秀秀眼光的溫度似的,他無端又紅了臉。其實,秀秀的心思還有一半在小花子的嘴巴上。小花子像一只嘰嘰喳喳的雀子,往外吐出一串串的句子:他繪聲繪色地描述陸疤子的嘴臉,手舞足蹈地覆述他與張臘狗之間的交易。只是他省略了一些罵人的臟話。“陸疤子的嘴巴太臭了,張臘狗比他強些,也臭,只是稍微強那麽一篾片。每句話都帶渣子,帶蠻醜的渣子。人又醜,醜得嚇死人!”小花子總結性地說,瞟哥哥一眼。大花子沒有擡頭,依然鋤他的草。

秀秀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她像個不動聲色的導演,導演完一段劇情,看著演員們的聲色笑貌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在這個劇情單元裏,似乎已無可挑剔了,就輕輕地籲一口氣,湧上一股輕松。

自從馮子高講蛐蛐經,透出張臘狗和陸疤子都是蛐蛐迷嗜蛐蛐如命的話風之後,秀秀對一切有關蛐蛐的事就很關心了。她甚至向馮子高借《促織經》。馮子高雖然不理解她如此突然地迷上蛐蛐的動機,但也不問,還是盡力給她弄到經過萬歷年間周履靖續增的《促織經》,還主動給了她一本袁宏道的《促織志》。他還告訴她,袁宏道是有名的文章大家,是著名的公安三袁之一。這樣的正經人,尚且不以蛐蛐蟲類為小道,不僅愛,而且愛出著書立說的大名堂來。馮子高的本意,是借機讓她多讀書,促她識字博物。秀秀也的確沒有辜負先生的教導,讀得很投入。她甚至覺得這些書比那些子曰詩雲有味道得多。

“秀秀姐,為麽事要把那好的蛐蛐賣給那兩個壞家夥咧?”小花子拿出賣蛐蛐的銀子,要遞給秀秀。

太陽西斜了。西邊天幕上,雲飛雲湧,如巨大的海潮托著,太陽在跳躍,在翻滾,如酗酒的漢子跌入洶湧的河,無可奈何,隨波逐流。幽幽的桂花,被夕陽曛出中人欲醉的醇香。歸飛的宿鳥嘰嘰喳喳,幾只灰喜鵲仍在枝頭飛飛跳跳,啞嘎嘎地爭辯著什麽。

“你只管賣給他就可得了。就算幫了我的大忙了。你們捉的你們賣,錢你們留著。”秀秀對李家花子兄弟很感激,特別對小花子有些歉意。小花子也算是個蛐蛐迷了,能讓出兩只蛐蛐來,已經是給了她很大面子。

“下雨了?”大花子停下鋤頭,仰頭望天。當頭濃密的樹葉枝條如翳如蓋,透過綠蔭,瓦藍的天只有幾片游絲樣的雲,無聊無緒地向夕陽的方向飄游。他用手摸摸頭,摸到一手白乎乎的鳥糞。

“鬼雀子……”大花子一臉懊喪,又自嘲地笑笑,他是不怎麽愛罵人“帶渣子”的。他朝秀秀和小花子看看,他們也在笑。

秀秀掏出那方白手絹,要為大花子揩鳥糞,大花子的臉紅得像蒸熟了的螃蟹,一閃身跳到月季叢另一頭去了。

吳二苕匆匆地找秀秀,說漢口同知大人黃炳德要到劉園來吃飯,請她張羅。吳二苕最近娶了媳婦,是老家柏泉許家灣的姑娘,叫蘆花。想到劉園事多人少,秀秀請二苕夫婦都到劉園來住。吳二苕跟劉宗祥外出,蘆花就做些端茶送水的事。蘆花與吳二苕很是般配。吳二苕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身兼車夫保鏢二職。蘆花人高馬大:大手大腳大臉盤子,大眼睛,高鼻闊嘴。所有的部件都大,就顯得很協調,一點也不粗苯,反倒是手腳麻利異常,做完這又做那,寬大的屁股和顫顫的胸,總在人眼前晃。

“有點像俄羅斯女人。”劉宗祥第一次見到蘆花,就暗裏對秀秀說。

秀秀瞟他一眼,沒有作聲。劉宗祥感到這一眼很暧昧。他很想告訴她,俄羅斯是個外國名字,沒有別的意思,又擔心越抹越黑,只有訕訕一笑作罷。

蘆花是個勤快女人,三下兩下就做完了打掃揩抹的事,又要同大花子到園子裏去做。秀秀說,該做麽事就做麽事,內外要分清楚,蘆花要做,可以在屋裏把被褥拆洗得勤一些。

“就讓嬸娘和張媽管就行了,我今天想回去看叔叔。”吳秀秀想回去看叔叔是托辭。在劉園的常客中,她最不喜歡的人就是黃炳德,每次見到黃炳德,秀秀都有作嘔的感覺。她覺得黃炳德讓人惡心。黃眼睛珠子像夜貓子一樣盯人,邪兮兮,冷森森的,做官的沒有一點做官的樣子,倒像個地痞流氓老混混,滿嘴吐的都是醜話,一見到女人,眼睛裏頭像是要伸出一只手來,一笑那滿口的黃包谷牙像要吃人……

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黃炳德四十多年所好不多,一是財,二是色。什麽打牌喝酒甚至抽鴉片,都在其次。鴉片煙人人都抽得上癮,而黃炳德對鴉片煙沒有多大的反應,抽也可,不抽也就是打打呵欠而已,沒有別人那樣鼻涕眼淚齊流要死要活的醜態。他在財上是從來不放松的。他認為,財是一切的根本。至於色,黃炳德是與性命等同視之的。性命性命,性與命緊相聯,沒有性,要命何益?他每次看到入眼的女人,就如饑餓的漢子看到肉包子,極其饑腸轆轆,極其地忍受不住。因此,他一方面怕遇見他搞不到手卻又十分入眼的女人,可同時他又非常想見到十分入眼的女人。他常常在這色字的怪圈裏頭飽嘗幸與不幸的煎熬。

“劉老板的意思,像是要你出面招待一下。他您家說,你是管家,不出場怕不好看……”秀秀雖然年輕,但這一兩年來表現出的精明、聰明、能幹、潑辣和處世的心計,都讓二苕佩服。二苕不敢以小輩待她,對她很客氣。

“馮先生在不在咧?”秀秀問。她知道劉宗祥最近在收買後湖私地的事情上不順手,這次請黃炳德到劉園來“玩”,肯定與買地有關。劉宗祥的商務活動仍以置買土地、填地建屋為主,最近又新辟了祥記銀樓,經營金銀珠寶首飾。填土公司早已經在填城墻內土氹六渡橋那邊的地,填好的地上有的已經開工建屋了。劉宗祥既然把她作為事業上的幫手,這等關乎大片土地購買的大事,秀秀明白她必須全力以赴。邊往浮碧軒那邊走,秀秀就想,後湖農民漁民的私地,與黃炳德有麽關系?

秀秀到後房去換衣服,經過望湖亭,見馮子高一人站在亭欄邊的格子窗前沈思默想,一臉憂郁。

刺殺瑞征的羅漢在這裏治傷,終於沒有活過來。羅漢這是第二次刺殺瑞征了。第一次是在北京,他沒有受傷。這次清兵防範嚴密,羅漢開槍後,擊中的轎子裏的人不是瑞征。五擡轎子一模一樣,羅漢運氣不好,加上受傷後不配合治療,怒氣一天比一天大,只要醒著,就不肯吃藥。

“大丈夫做事,當一鼓作氣。某已是再而衰了,豈盼三而竭乎!此身本一蜉蝣耳,馮君,放某去罷!”羅漢的嘴唇囁嚅著。這嘴唇已如雕萎的殘葉,在幹枯的枝頭,一任秋風播弄而顫抖。死亡已經把死亡特有的顏色塗上了羅漢的臉頰,沒有了病容的黃,只有灰白中透出的青黑。這具年輕的軀體,曾經那樣慷慨激昂過,熱血沸騰過,現在卻像突然抽走了薪柴的竈膛,在逐漸冷卻,冷卻到成為一段青岡木,在開出了白生生的銀耳後,整個的生氣,隨著銀耳的采摘而消失了……

馮子高耳邊又響起羅漢悲憤的嘆息。他還能說什麽呢?他們這一批立志要把皇帝從金鑾殿上拉下來的人,從來都是活了今天就沒有打算還有明天的,何況,慷慨赴死是一大快事呢!

“馮先生!”秀秀本不想打擾他的冥思,但又擔心他過於思慮傷了身子。

望湖亭建在一隆起的坡坎上。坡坎本身就高出浮碧軒許多。站在望湖亭上,向南差不多和城墻齊高了;向北遠眺,後湖的煙波水勢,田疇葦蕩,盡收眼底,的確是個縱目賞景的好地方。

“噢,是秀秀!那天教你辛稼軒的《水龍吟》,還記得麽?”馮子高見秀秀也上了亭臺,臉色又開朗了。他一直堅持在教她讀書識字。《三字經》、《千字文》之後,把《論語》、《孟子》走了一遍,也就是個過場,認得罷了。他多半是用詩詞歌賦一類“閑篇”教她。馮子高這個“脈”摸得很準。對於《論語》、《孟子》之類,秀秀皺著眉頭聽,皺著眉頭讀,一臉的苦惱寫在五官上,像是吃了黃蓮之類的藥,挺直的翹鼻子上皺出許多細細的縱紋,小肉嘟嘟的嘴唇嘰嘰噥噥的,讀幾句就牙疼似地籲一口氣。倒是馮子高教她讀詩呀詞呀,元人小令一類的東西,她記得很快。讀這些東西的時侯,秀秀柳葉眉的眉梢一閃一翹的,細長的眼睛波光瑩瑩,蕩出無限的鮮活,一副受用領悟的神態。“要是根基打得早些,說不定還是個女才子呢!”馮子高對女弟子的稟賦很滿意。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設館授徒,能見到學生功成名就,有個清純的女談伴也是閑時一樂。

“哪能不記得咧!”秀秀上了亭子。亭子上的風比下面大多了。馮子高的長衫下擺被風撩得不住地飄。秀秀臉上的細汗珠子,一下就幹了,臉上柔軟的茸毛一緊,感到了仲秋落日後的涼意。她的頭發結成一條粗長的辮子,幾絲散發在風中飄飛,衫子被風吹得貼了胸,傲然的乳胸、坦蕩的腰腹,線條流暢,凹凸有致。

“……重湖疊崦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哪裏喲,您家這是柳永的《望海潮》咧!哪裏是《水龍吟》唦?”秀秀咯咯地笑,以為馮子高在考她,豈不知馮子高是因有佳人佳景而發感慨。

“是這樣的,您家?”秀秀以手撫欄,正視前方,“楚天千裏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缊英雄淚。”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在正值盛年的馮子高清臒的臉上,秀秀讀出了世事、人事的蒼涼。“要不是為革命黨的事憂心,馮先生這樣的人品、才氣和交游,該有幾灑脫。人總是為物所累,不為此,即為彼,說到底咧,還是為自己所累。誰叫馮先生去革命的呢?是他自己要提著腦殼去奔。是誰叫宗祥哥去買地的呢,是他自己,他自己要買了賣、賣了買。我為麽事明曉得他有妻室還要跟他好呢?還不是為自己心所累……”

“馮先生,該解的還是要自己解。凡事咧,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秀秀小心翼翼地勸馮子高,自己心裏卻在想:這讀書還是蠻害人的咧。過去有些事不明白,倒還快活些,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就是哪裏。讀了點書,有些道理通了,人像是多了幾個心竅,凡事前思後想,這也作難,那也不好,倒比過去還多了些煩惱。

“也只能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了!”馮子高長嘆一聲,轉身下亭。“我們去罷,呵,秀秀呀,我順便問一下,那只異形蛐蛐,放在哪裏養著咧?”

“小花子它們把它賣了。”秀秀說,說得很平淡。照說,從剛才那麽沈重的話題轉到蛐蛐上頭,秀秀應該感到突兀的。

“他們家境不好,如遇到識貨的,怕也能賣到幾兩銀子咧!要真碰到個行家就好了,好好調養些時日,怕是要轟動今年的賽事呢!”

望湖亭離浮碧軒就幾步路。走下八角形的小亭子,再下二十幾道石坎,就到浮碧軒的曲形回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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