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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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裏,陸疤子把這只蛐蛐用“過籠”引到竹筒裏,呆呆地盯著不錯眼,意外的驚喜一陣陣地從尾脊骨往上躥。這無疑是百年難遇的異形蟲。龜鶴形、竹節須和一條鞭,聽說都是古譜上有卻難見到的名蟲。這只蛐蛐卻集三種異形於一身!十兩銀子,只十兩銀子呀!真是值得!那兩個個小雜種喜得嘴都合不攏,看來是真正的外行。連旁邊看熱鬧的婊子養的們,剛開始還當老子欺負小伢,後來看到老子拿十兩銀子買一個蛐蛐,都伸舌頭搖腦殼,說這兩個伢一早晨走狗屎運,撿到一包財喜!十兩銀子咧,要當小戶人家一年的盤嚼呀!哪曉得,就是一百兩銀子也值唦!好生的盤養一陣子,拿去賭一季,撈回來的錢不要翻幾十倍!說不到當上蟲王,又會賺幾多,又會有幾光彩!

一想到蟲王的榮耀,陸疤子不再飄飄然。他畢竟是個中高手,不能隨口打哇哇,這蟲王不蟲王,還得看,還得試,還得經過幾打幾勝!他冷靜下來,把蛐蛐引進一只陳年老鬥罐裏。這只很古怪的異形蛐蛐,懶懶地沿著罐子邊慢慢爬動。不是走,而是爬!像只癆病蟲子。但陸疤子不氣餒。他懂,龜鶴形的蟲子是貌似呆懶的。他取出一支芡草,是牛筋草制作的極普通的那種芡草。他輕輕地芡,先芡蛐蛐的尾,頭動了一動,又不動了。再芡芡它的頭,尾刺動了一下,也不動了。陸疤子心裏一緊,是條不錯的蟲!蟄伏沈穩,貌似病蟲,芡尾頭動,芡頭尾動,首尾呼應,蓄勢其中。個狗日的,說書的講蛐蛐經,說蛐蛐古譜上就有這樣子的話咧!他又芡芡它的大腿,先左後右。蛐蛐的腿都來回地移動起來,明顯地有些煩燥,但整個身子仍在原地不動。陸疤子伸出芡草,想去芡它的牙,剛伸到顎邊,這只本來很呆很慵懶的蛐蛐驀地一個虎撲,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個鉗口,就極準確地緊緊咬住了芡草!陸疤子輕輕地提芡草,提不動;稍加點力,感到蛐蛐也在用力;再加一點力,芡草拉出來了,一看,被咬住的那一截,鉗在它的大牙裏!

“我的個娘吶,看來真是個大蟲王咧!個狗日的疤子喲,你今天算是走了一盤狗屎運咧!”陸疤子終於試準他手裏的這只蛐蛐絕對是百年難遇的蟲王。他再也遏制不住一直在心裏拱動的狂喜,由自言自語發展到大喊大叫。

“你瞎叫個麽事唦!像個苕樣的!鬼叫鬼叫的,把伢吵醒了!”

陸疤子的婆娘頭發蓬亂地從黑黢黢的裏間出來了,大襟褂子上頭的三顆布扣子都敞著,露出右邊一大塊白酥酥的胸。奶子脹鼓鼓的,在松松垮垮的褂子裏一聳一聳地拱,乳突處,兩塊黑濕濕的奶漬。王玉霞很嬌慣她的兒子,四五歲了,一天還要餵兩遍奶。

“呃,又搞到麽好東西唦?一天到黑,也不做點正經事!你看人家臘狗,跟你一樣混的,早就住上寬寬敞敞的房子了。我這住的像麽事?豬圈!人家的婆娘吃的、穿的,都是麽事?你看看你的婆娘、伢過的麽日子!”王玉霞口裏臭的爛的罵得惡狠狠地,臉色卻極平和,眼睛往陸疤子的蛐蛐罐子裏瞄,手順便在男人的襠裏撩了一把。

“哎呀,莫盤,莫盤!莫盤跑了!”陸疤子把蛐蛐罐子用手一蒙,感到襠裏一緊,不由自主地兩腿一夾。

“老娘要盤!老娘自己的東西,盤不得?又不盤別個的!你還蠻俏啵?跑,你跑到哪裏去唦!”

“我是怕把蛐蛐盤跑了!看你個鬼婆娘扯到哪裏去了!”

“扯哪裏?老娘就扯這裏……”

陸疤子的婆娘王玉霞是巷子口屠戶王大爹的獨生女。王玉霞十三歲這年,江裏的大水淹平了堤頂,江風猶自推著江浪呼呼地啃著土堤。王玉霞同幾個般般大的小姐妹在堤上玩,用瓦渣打漂漂。沒打幾下,王玉霞站腳的那塊土墩子突然被水沖塌了,小姑娘自己被大水打了漂漂。事故發生得太突然,小姑娘們連喊都來不及,王玉霞就被沖走了。

這情景被在幾步遠地方的陸疤子看到了。

陸疤子那時臉上還沒有疤,也就不叫陸疤子。他的爹陸駝子,為人緔鞋補鞋做鞋把腰彎得像蝦米,自己一年四季十個腳趾倒有九個露在鞋子外頭乘涼。陸駝子半輩子除了錐子頂針和一雙糙手,就只落下這麽個兒,給兒子取名陸金發,也是自己呵癢自己笑的意思。當時十六歲的陸金發頎長條條的身架子,精悍利索,渾身也就一條紮腰半頭褲,正用根長篙子在撈“浮財”。長長的竹篙子,前頭綁個鐵鉤子,看似簡單,用起來還蠻方便。發大水江面上經常有些稀奇古怪雜把什的東西沖下來,也算是陸金發碰運氣混肚子的小路子。十六歲清瘦清秀的陸金發已經是個小混混了,但十六歲畢竟是人生羞怯的季節,雖有一肚子葷的素的花花心思,也只是偶爾在被窩裏頭作點想像。幾個半大不大的街坊姑娘在旁邊嘰嘰喳喳嘻嘻哈哈,陸金發懶得理她們。他忙。江面不時有東西漂下來,他手不得閑眼不得閑,哪有工夫去招惹她們!再說,都是些醜得喊娘的丫頭!只有王屠戶的姑娘長得像個姑娘。也怪,王屠戶長得像個鬼王,五大三粗臉像沒有刮幹凈的鍋底,又像半邊沒有長周正的西瓜皮,黑一塊白一塊黃一塊的,要不是買肉的話,誰都不願看一眼。他的姑娘王玉霞卻長得小巧玲瓏的,十三歲就削肩蜂腰寬屁股,胸前的衣服已經被頂得聳聳的,生就是一副讓人看了睡不著的模樣。姑娘們的一聲驚呼,讓陸金發來不及想什麽,就拖著篙子往下游跑。王玉霞的頭發漂起來了,陸金發一甩篙子就要鉤,鉤桿剛一揚起,他卻把它扔了,撲嗵一下就撲進湍急的江流裏。這一瞬間的愛美護美之心,使陸金發成了陸疤子,也使王玉霞五年後任媒婆踏破門檻,卻發誓除陸疤子不嫁。王屠戶王大爹想天方設地法,企圖阻止獨生女和窮得叮當響的陸駝子兒子的婚姻,十八歲的王玉霞自己拎了幾件換洗的小衣裳,在一個晚上闖進了陸家的門。陸駝子高高興興地被趕到外頭歪了一夜。第二天,腿跍麻了的陸駝子一瘸一瘸地跛到王屠戶的肉案子上去割肉,順便認親家。

王玉霞嫁了陸疤子,誰都想不通,唯獨他們兩人自己認為順理成章。有紅似白一走屁股一晃漂亮的王玉霞,從不喊丈夫的大名陸金發,而是一口一個陸疤子或幹脆就喊疤子,喊得人都忘了陸金發而只記得陸疤子。晚上兩人睡覺,王玉霞一手撫著男人的那條長疤,一手緊緊的摟住男人,口裏千遍萬遍夢囈般叫著的也是這兩個字:“疤子,疤子!疤子……”

那天,在湍急的江流裏,十六歲的陸金發追到幾條洋人的船邊,趕在十三歲的王玉霞被急流吸進船底的危險關頭抓住了她。奔騰的江水,沖到幾條緊挨著的輪船邊,自然而然生成一股向下的拉力巨大的漩渦。水性嫻熟的陸金發讓王玉霞仰躺著,托住她往岸邊泅,漩流卻把他們往船底拉。相持中,陸金發的臉被狠狠地撞在輪船一條鋒利的焊縫上。他一陣眩暈,手不由一松。半昏迷的王玉霞失去了依托,往下一沈,手一陣亂抓。臉上血呼啦呲,被江水漬得生疼、最終疼麻木了的陸金發,突然感到下身一陣奇痛!奇痛刺激了求生的本能,使他奮力泅到岸邊,被人七手八腳地拉上來。那連帶被拖起來處於半昏迷狀態的王玉霞,一只手竟然緊緊地攥著褲子不知何處去的陸金發的襠處。這情景,使幫忙施救的路人和王玉霞的小姐妹們目瞪口呆。

街坊鄰舍總聽見王玉霞成天臭的爛的罵陸疤子,卻從未聽見陸疤子發她的脾氣,更不要說打她了。王玉霞罵男人就是疼男人,用她晚上在男人耳朵根子邊的說法,是“老娘疼你疼到肉心裏去了”!男人要喝酒,她去打,還要順便買回一只“豬順風”或一包花生米,冇得錢了,她去賒;男人想喝湯,她買排骨脊骨白蓮藕煨,冇得錢,她還是去借。但她從來不到娘家去賒借。王大爹不喜歡女婿,所以王玉霞也就不喜歡自己的爹。每回男人跟她做了床上的事,王玉霞總要起來沖一碗甜蛋花湯或者熱一碗排骨湯給男人喝。男人做了那種事以後,總是巴不得倒頭就睡,她往往是逼著他喝。王玉霞的想法很簡單:男人流出來的那東西,盡管不是紅的,比女人流的紅還金貴,那是骨髓咧,不及時補,不垮了麽!陸疤子家是這條巷子裏煨湯次數最多的。陸疤子在外頭撮白日哄當混混,得了幾個錢,交給她,她也接著,不給,她也不要。公爹陸駝子年老眼花四季咳喘。陸駝子不咳都是個駝子,一咳更是只剩一小團。鞋匠活是做不成了。王玉霞不僅不嫌,還熱茶熱飯地伺候。王玉霞白天在苗家碼頭邊上擺個小攤子,賣稀飯和藕湯。幾碟子五香蘿蔔,幾碟子雪裏蕻,一大鼎鍋稀飯,一大鼎鍋藕湯,早上一條彎扁擔挑出去,晚上一條直扁擔挑回來。她從來不過問男人在外頭搞麽事。街坊也曾暗示過,意思是說她的男人在外頭搞“花板眼”,而且經常是在四官殿江邊的那條躉船上搞。王玉霞不聽,或者聽了輕描淡些地反說一句:“男人麽,能打得到野食是他的板眼,冇得板眼的男人鬼的姆媽都不會要他!”最近幾年,陸疤子跟張臘狗一起有些發展,陸疤子就對老婆在碼頭上擺攤子有些不舒服。

“麽樣?麽樣不舒服?你像是賺了蠻多錢樣的!賺兩個,用三個,老娘還能指望你呀!”一頓夾七夾八,陸疤子被罵得啞口無言又心悅誠服。

王玉霞總覺得欠著自己的男人什麽。比如說吧,自從十八歲那年拎個小包袱進了陸家這間偏廈房子,幾年來肚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世上還有比是母雞而又不下蛋更丟人的麽!又不是男人不中用。陸疤子厲害到什麽程度,只有王玉霞最清楚。成親三年就換了兩回床板子。有時嘎吱嘎吱太響了,外頭堂屋裏公爹一陣猛咳,咳得她死死地摟住陸疤子,在他的耳朵邊叫……

“輕點咧,輕一點我的個哥咧!輕點輕點唦!”

王玉霞總疑惑,是她十三歲那年在江裏把男人的下身捏壞了。因為據後來陸疤子說,他那個位置聯扯得小肚子疼了個把月!

“弄唦!我的個哥噢!”有時晚上,陸疤子伏在她身上,她哆哆嗦嗦地叫,抹男人一胸脯的淚。“我的個好雞巴呃,是我做造了孽呀,我前世裏有罪呀!”

婆娘的淚,婆娘的抽咽,婆娘要死要活的哭叫,總激得陸疤子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恨不得把她撕成一塊塊,連血帶肉吞下去!

搞清楚自己懷了伢,王玉霞到慈慧庵燒了三回香,答謝觀音姥姥送子娘娘。

晚上陸疤子又要弄,王玉霞破天荒地拒絕了男人……

“個苕雞巴呃,搞不得的唦!這是你下的種咧!還像個生蛋黃樣的唦,你一戳,不戳散了黃!”王玉霞讓男人用別的法子溫存,陸疤子不耐煩。她又勸:“懷個伢有幾難咯!這是你的祖宗積了德,你還想瞎搞!這樣唦,反正你在外頭的三朋四友多,你就在外頭去搞,我不攔你。只要你在搞的時侯,想到我……再就是咧,外頭都是些臭的爛的,千萬莫當真咧,莫把身上幾個造孽的錢都填到野屄氹子裏頭去了,那是填得滿的?”

自從生了伢,王玉霞就把男人手裏的錢管緊了……

“疤子呃,不是我找你要錢咧,是你的兒找你要錢哪!以前咧冇得兒子,混到哪裏算哪裏,這早晚就不同了唦,手裏冇得兩個活錢,伢要有個三病兩痛的,麽辦咧?你是做爹的人了,再這樣混下去,兒子懂事了,麽樣看你咧!”

他們成家五年來,就那次,王玉霞對男人說話沒有帶罵人的字眼。

今天看到陸疤子又在玩蛐蛐,她心裏就不快活了:“個把媽養的,耳朵硬是賣到燒臘館裏頭去了!答應得蠻好,過一下子就又忘了。又玩這些冇得一點用的東西!”

“瞎叫麽事唦!這是蛐蛐,是蛐蛐!你曉得啵,每年都要鬥蛐蛐!麽樣來錢?一只好蛐蛐,一個蛐蛐王,鬥一場贏上千兩銀子咧!要是下的註再大些,一場贏萬把兩銀子都不止!你算下子看看,一季下來老子不發了財!”陸疤子把蛐蛐罐小心翼翼地蓋好,放妥,那動作的輕柔,就像對自己兒子一樣。

“你就這大的把握?是個麽金蛐蛐銀蛐蛐,盤盤都贏?莫不是你狗日的無事無聊的自己想玩,拿這贏錢的話來塞我!自古久賭必輸,冇看到有賭博發財的!”

“塞你?我拿麽事塞你唦?拿狗子雞巴塞你!說得你又不信。這是百年難遇的蟲王,是一只異形!曉不曉得異形唦?這和人一樣,異形就是跟別個不同,怪頭怪腦的。凡怪頭怪腦的東西都蠻狠!”陸疤子沒有讀過書,玩蛐蛐聽了些什麽古譜一類的話,其餘的就都是經驗了。他對老婆解釋很費力氣,好在大體意思還是說明白了。費了一番勁,好容易讓王玉霞相信了。“凡是異形的跟別個不同的東西都蠻狠”,這句話,最有說服力。她的男人不就是異形的麽?哪個都嫌陸疤子醜,看都怕多看一眼,獨她王玉霞拿來做男人!好看有麽用?女人才應當好看,男人好看得像繡花枕頭,那是戲臺上哼哼嘰嘰的男人,看著就像相公,惡心死個人!王玉霞擡手摸摸男人的臉,另一只手往下游走,熱乎乎的身子就偎了上去。

“我的個婆娘呃,今日怎麽格外的騷哇!”陸疤邊笑罵,抄起婆娘往裏屋走。

“就在外頭,莫進去,進去把伢盤醒了!”

“大白天的,爹回來撞到了咧?”

“白天都是媳婦一個人在屋裏,他您家回來做麽事唦!他您家守攤子,他您家白天都是不回來的,怕麽事唦!”

“這,這又冇得個床……”陸疤子屋窄,老爹的鋪蓋就在堂屋裏。

“我的個苕疤子哦,要個麽床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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