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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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心裏很矛盾。

劉宗祥請她留在劉公館過夜後,就送馮子高去了。馮子高明天還要到同知衙門去,給黃炳德“下點餌”。秀秀自己也想在這裏過夜。她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以前,劉宗祥從來不在劉公館議事,盡管這裏離他辦事的洋行很近,而且,他也大多在劉園過夜。當然,她也知道,他有時也到那種臟地方去。不知最近他又到那個紫什麽苑去過沒有?

一想起紫竹苑,秀秀心裏就不自在。劉宗祥為什麽非要到那種地方去呢?放著這麽氣派的公館房子,聽說還有漂亮的太太,卻硬要往那些爛女人的地方鉆!唉,男人哪!想到自己差一點成了那種臟地方的爛女人,她不由一陣後怕。

她從來沒有在這麽豪華的地方住過。劉園也很氣派,重檐飛角,雕梁畫棟。不過,秀秀住在劉園,更多的體會是和鄉下差不多。樹呀,花呀,草呀,水塘呀,房子成了這些鄉裏景致的點綴品。這劉公館修得真新樣,有點像柏泉鄉下那個法國老神父住的洋教堂,只不過洋教堂是尖頂,這裏是八字披肩屋頂。紅磚墻,白灰嵌縫。秀秀試著用指甲摳了摳那墻縫,硬得很。劉宗祥說那東西叫洋灰。灰也是洋人的好,窗子跟門差不多一樣高。還有墻爐,對,劉宗祥說叫壁爐,是冬天烘火用的。柏泉鄉下冷天只有烘籠,黑陶做的,上頭有個提把。烘籠裏裝上粗谷糠,竈裏燒剩下的還在發紅的餘燼,撮一點蓋在粗谷慷上頭,就是烤火的設備了。就是這簡易的取暖的物件,也不是家家戶戶用得起的。就是有錢買烘籠,也難得有閑去烘。柏泉冬天的農家,不是編織蘆席,就是編織稻草墊子。這些東西,往往是農家一個冬天的油鹽錢的來源咧!也不知道這爐子是怎麽個燒法?聽說是燒這種木頭棍子,我的個天哪,這可是些好木料咧!

秀秀洗了澡,女傭引她上樓,按劉宗祥的意思,把她安排在劉宗祥的房裏睡,他自己在書房裏睡。劉宗祥在書房裏睡的話,女傭沒有說,秀秀也就不知道。她以為,劉宗祥就在它太太房裏睡。到底是喝了洋墨水的,睡覺都跟人家不同,夫妻還要分房睡。剛想到這裏,意識到自己是個姑娘伢,不由一陣臉發燒。

這是一張很大的床,鋪一張蘇州軟涼席,鏤空的藤皮枕頭。不知劉宗祥回來沒有,秀秀插上門,感到有些熱,又打開。似又覺得不妥,覆又關上。也不知是熱還是折騰的,秀秀出了一身的汗。身在客中,不如在家或劉園那熟悉的環境方便,比如再洗個澡?秀秀脫下長褲、長袖衫,躺在床上。困意湧上來,心也就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秀秀忽然發現,她走在一條漆黑的羊腸小道上。一邊是渺渺的水,一邊是密密的葦。渺渺的水,鱗波偶爾一閃,無月,是天上的星光映出的吧?密密的葦林靜靜的,時有噗噗聲發出,像是野鴨或雁站著睡,把腿睡麻了,換個姿勢,伸伸懶腰吧?走呵走啊,不知走了多遠,不知走了好久,她急切切地盼望能快些走到盡頭。忽然,她的前方亮了。不是那種輝煌的亮、刺眼的亮、熱辣辣的亮,而是那種清冷的光,清冷的亮,像天上的月,不,像天上的月映在水中的那種欲有還無的亮。一點也不刺眼,一點也不眩目。惟其清冷,所以恬靜,惟其恬靜,所以溫暖。世上的物事真怪哦,清冷的光怎麽看著看著就熱了呢?這漆黑漆黑的孤旅裏,有這一點星光作伴,也就夠了。秀秀想伸手捧住這一團清冷的光,但手腳不聽使喚,而這團光總在前面不即不離的伸手可及處,你走它也走……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背笆簍……”

秀秀忽然發現她是在柏泉漢水老堤下的葦塘邊走。那白光落到水裏去了,原來真的是水中的月!她不由唱起了熟悉的歌。忽然,水中的月又跳了出來,在她面前晃動。她繼續唱,唱到得意了,白光蹦蹦跳跳的,像是在逗她。她笑起來。

她醒了,是笑醒的。

她發現一團白光就在床沿,一動也不動。她再眨眨眼,看清這是白衫白褲的劉宗祥。

“宗祥哥?”她覺得自己的嗓子澀澀的。

“來,喝口涼茶。”劉宗祥手上還端著一個茶杯,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麽事這樣好笑,都笑醒了?”

欠起身喝了幾口涼茶,秀秀要起來,又猛地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短褲、小背心。不知劉宗祥在跟前坐了多久?

“莫起來,就這樣我們說說話。”劉宗祥的聲音輕得像春風中飄起的一片羽毛,他撒開手中的折扇,給她扇幾下,又摸摸她的額,涼涼的,一層汗漬。秀秀想抓住這片飄飛的羽毛,結果抓住了他撫摸她的手。她把這只手放在她圓嘟嘟的小嘴上,用肉孜孜的圓唇輕輕地摩挲。

“宗祥哥,你為麽事對我這樣好?”她仿佛聽到濃重的黑暗中傳來他人的囈語,而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秀秀感到這只手突然變得僵硬起來,僵硬潮濕且抖抖索索的。她也抖索起來。抖索著把這只手放到自己隆起的乳胸上。一觸到她的胸,僵硬抖索的手如驚雷後的又一道閃電,劃空而起,異樣地敏捷矯健。這只得到鼓勵的手,驀然表現出對覆在乳胸上短衫的急切仇恨,而另一只手,則視那條短褲為天下第一贅物……

秀秀聽到自己正伴隨著自己的靈魂在忘情地呼喊:秀秀噢,秀秀!

混沌了,一切都混沌了。這是期待中的混沌,是一種徹底沒有聰慧和清醒的混沌。秀秀分明聽到了自己和自己心靈的呼喊。但要從這混沌中暫時游離出來,搜尋這震聾發聵又闃寂無根的呼喊,卻又太難太難……

一輪疲憊的太陽,轟轟烈烈地躍進一垛綿軟的雲絮裏,仿佛一只滾燙的烙鐵,熨燙一件潮潤的新衣,新衣滋滋作響,發出痛苦歡快的呻吟,雲絮沸騰了,鑲出五彩斑斕的霞。終於,太陽被綿軟的雲絮冷卻了,一彎殘月試探著從雲隙中露出清秀的臉,從清冷的虛空俯瞰這潮漲潮落的瘋狂世界:潮漲了,驚濤堆雪,大海蹂躪柔弱的海藻,蹂躪著礁石,蹂躪著沙灘;潮退了,大海戀戀地吻著沙灘,吻著礁石,戀戀地撫著密密的海藻林……

“秀秀,秀秀!”

“……”

“秀秀,疼啵?”

“……”

“是我不好,怪我……”

劉宗祥伸過手去,撫到一手的淚。

“怪我不好,怪我。”

男人的對女人的那一分自責,是在偶然發生卻必然會發生的事件之後,而且,這分自責之意,不會維持太久。

秀秀默默地偎上來,緊緊地箍住劉宗祥,那圓嘟嘟的唇,從他額頭,一口一口地,往下吻,像一只饞嘴的知更鳥,收獲著起伏的丘陵、展坦的大平原、詭異的荊棘林……

“宗祥哥……”

“剛才我死了。”

“……”

“讓我再死一回哦,讓我死噢!”

秀秀在淚水和汗水的浸泡中如夢囈般地呢喃,如九重天外飄渺無跡的風,推擁著潮潤潤的濃雲,積蓄著閃電和雷鳴……

“宗祥哥,要不要我……”

“要要要,要你要你要你我的好妹子!”

“宗祥哥,我好不好?”

“好,好好……”

“宗祥哥,我麽樣好……”

“好,好……”

“秀秀,跟你講個洋故事,好不好?”

一塊新耘過的處女地,被春雨浸泡得酥軟了,春陽又暖暖地烘著,自有一種愜意的懶怠。

“一天,上帝在天使的陪同下,深夜巡視人間。當然,他們不是走路,也不是坐黃包車,而是和中國的神一樣,駕著雲在天上走的。興許也是個大熱天,地上也像我們漢口一樣的熱。那上帝看到家家戶戶都在做一件事,就問天使,這些人在做麽事?天使常常來往於人間天上,人間的事情曉得多些,上帝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天使又不好解釋,就隨口說,他們在造人。上帝一聽,感動得不得了,嘆,人真辛苦哦,白天忙吃飯,晚上還要忙造人……”

“這是你瞎編的流故事,你壞……”

“這是洋人講的……”

“宗祥哥,我們要是造出個人來咧,你喜歡不喜歡?”

“姑娘伢,莫問這話……”

“宗祥哥,你裝苕咧,我還是個姑娘伢麽!你裝馬虎咧,想哄我。你不要,我要,我一個人把他養大……”

“哪個他呀?伢在哪裏呀?苕丫頭,說夢話吧?”

“在這裏唦,在這裏唦,你摸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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