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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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祥從武昌過江來,在四官殿起坡上岸。他包了一條船,連吳二苕和黃包車一起往返武昌漢口。

劉宗祥這次過省城,是為謁見湖廣總督張之洞。也怪漢口同知黃炳德沒有說清楚,張之洞是個飲食起居無常、特別喜歡在深夜辦公的人。

“要是馮先生還在漢口,就不會白跑這一趟了。”劉宗祥站在船頭,準備下船,心中暗暗感嘆。

馮子高前幾天突然請假到上海,也沒有說什麽原因,劉宗祥也沒有問。他不是個土老板,隨便什麽事都要刨根問底的。

雖然拜見了幾個政界商界的朋友,畢竟沒有見到張中堂,劉宗祥心裏不暢快。

張之洞沒有接見劉宗祥,不是張之洞同劉宗祥過不去。

張之洞也算是個怪人了。作為朝廷的方面大員,照理應是夙興夜寐、宵旰夜食。張之洞卻不。他的飲食起居大異於常人。每天下午二時,張之洞即入睡,這一覺往往要睡到晚上十點多鐘。這以後才是他辦公處理公務的時間。他個人如此顛倒黑白倒不要緊,牽連一大批人都得向隨著他當夜貓子。也是,誰叫你是下屬,他是張之洞呢?湖廣總督,所轄地域寬,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日理萬機變成夜理萬機。總督府中人及他的僚屬,往往等到深夜才能等到他的傳見。無論等多久,都不敢走。等到傳見了,張之洞談興上來了,他可以旁證博引,滔滔不絕,讓你清晨不得出署。有時他老人家意味闌珊了,連呵欠都不打一個,就假寐了,也時有沈睡過去,酣聲吼吼的不堪狀。碰到這種時侯,被接談人的尷尬可想而知。當然,也只好先行退出,又不能告退回家或離開得太久、太遠,不定何時他老人家緩過勁來,眼皮子一睜,還要與你作徹夜談,也是不可知的事。

張之洞的這種晨昏無節的習慣,也曾傳到京城,為此,一位姓徐的大理寺卿還向皇上專折參劾他,說他“興居不節,號令無時”。這八個字下得準確異常,不了解內情的人一看,憑這八個字,就可以下個神經不正常的結論。既然有人參劾,皇上也就不能置之不理,派李瀚章下來調查。李瀚章是個明白人,也深知張之洞的為人。裝模作樣地“查”過一番之後,寫了個極有味道的覆奏:“……譽之者則曰夙夜在公,勤勞罔懈;毀之者則曰興居不節,號令無時。既未誤事,此等小節無足深論。”

張之洞還有兩樁癖好,一是收羅古董,二是公務當中隨時要吃水果蜜餞。在清廷大員中,收羅古董絕非張之洞一人,好此道者汗牛充棟。只是一般都有些慧眼,而張之洞雖好卻不善此道,但又自命精通鑒賞。一次,他在北京以高價購得一古鼎。這鼎看上去古銹斑爛,造形沈穩。轉手者自詡此鼎價值連城友情轉讓收銀只是個意思。張之洞領情之餘,極為得意。返鄂後,正值冬至,他老人家大擺宴席,廣請同僚賢達人等,赴席欣賞這絕世珍品。筵宴中,張之洞把那古鼎置在古色古香的紫檀木雕案上,鼎中插疏梅幾枝,灌水若幹以沃臘梅。一幹人以鼎助興,以花佐酒。不料酒尚未過三巡,饌不過五味,那價值連城的古鼎下竟滴滴答答有水流出。張之洞驚愕之餘,重新審視,原來那鼎只是以紙板為基殼仿制的贗品。張之洞羞怒交加,很長時間不再談及古董的話題。

此次劉宗祥進省城,未帶古董。一來他於此道很不在行,在這個題目上沒有多的話可說。二來怕購了贗品花錢是小事,被張之洞鑒別出來,弄不好還以為是故意戲弄,豈不是自取其辱嗎?這樣想,劉宗祥就帶了幾簍廣州來的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張中堂也是飽學之士,蘇東坡的雅興想必是有的。不巧的是,張中堂正在夢中,如等傳見,也只能是晚上十點以後的事,何況還不一定能輪得上他劉宗祥。好在漢口同知黃炳德已一心想把劉宗祥推到後湖築堤的事上去。黃炳德已經看準,後湖築堤這個工程是塊肥肉,劉宗祥是個肥主子。只要把張中堂說動點頭讓劉宗祥攬了這事,他黃炳德下耙子下叉子就方便了。劉宗祥也看準了黃老爺的心思,就來了個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的招數,讓黃炳德去上竄下跳。反正錢在他劉老板的荷包裏,不見真神不燒香。

“莫看他頭上翎子翹,見錢也要跳三跳!”劉宗祥想到這裏,心反而平靜了。“一個要補鍋,一個要鍋補,幾好合一好的事,必成無疑。無非是火到豬頭爛,水到渠自成罷了。”

剛一上沿江馬路,吳二苕就落下車把,請老板上車。

“莫慌,像是一江春茶樓出了麽事。”劉宗祥知道一江春茶樓,這是四官殿最大的一家茶館。茶館門口圍了不少人,茶館二樓沒有客人,格子窗被砸得七零八落。

“劉先生,都說這家茶館被一夥人砸了,是什麽十兄弟幫的人。還聽人說,這家茶館的人去請他們的後臺老板去了,怪的是,都說後臺老板是祥記商行的人……”

“哦?”劉宗祥詫異地哼了一聲。無風不起浪。大凡很新鮮的傳說,總不會完全是空穴來風。稍稍沈默一會,他已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上次他同馮子高到陽邏去看芝麻,等他們趕到碼頭,船已朝下游開去了。又不是什麽急件,又是約好了會同老板看貨,老板又沒有遲到,怎麽就先開船呢?劉宗祥記得,當時船並沒有開遠,他看得很清楚,是幾條“洞駁子”,同穆勉之的船完全一樣。據趙吉夫解釋,是怕等下去天氣有變。現在,把穆勉之的船被燒、十幾個人“失蹤”聯系起來,劉宗祥就明白趙吉夫闖了大禍。

“出城。”劉宗祥吩咐。

吳二苕朝老板臉上看了一眼,老板神色未變。

剛過鐵路,吳二苕見是下坡,掂一掂車把,就要放步往下奔。這截下坡路,一直通到劉園大門口。

“二苕兄弟!”

一聲招呼,讓吳二苕停住了腳。

是吳三狗子在喊。他旁邊站著秀秀。

“麽事呀?三哥!”三狗子是人力車夫中公認的領袖人物,又是柏泉的鄉親,二苕很尊重三狗子。

“我的哥哥在一江春茶館挑水,無端被不曉得是那些雜種打傷了。傷得蠻重,臥床不起呀。昨日請了個先生,又是個撮白的。他把榆樹皮泡出的漿子糊在傷處,說成是拔出的傷毒,狗雜種還撮了一兩銀子唦!唉,算了。難得跟個人吐點苦水。兄弟,您家見的多,幫我請個不撮白的先生。好不好?”

吳三狗子不是個多話的人,因二苕是老鄉,才一口氣說了一串。說到一江春時,二苕朝劉宗祥看了一眼。

“哦喲!大哥出了事?我等下就去請先生。”二苕朝劉宗祥看了看,他怕老板不耐煩。

劉宗祥剛開始還在聽三狗子說話,聽了兩句,聽出事情與一江春茶樓有關。當然,這就與祥記商行、與他劉宗祥有了幹系。他朝三狗子瞄了幾眼,眼光溜過去,卻停在秀秀臉上。

“好像在哪裏見過?”劉宗祥虛瞇起眼睛,下意識地摘下平光金絲眼鏡,極力在記憶中搜索。

在柏泉時,吳秀秀不到十歲,劉宗祥已是十七歲了。現在一晃又是七八年,劉宗祥再變,也還有那個臉相、身架,而吳秀秀,小丫頭長成了大姑娘,一點當年的樣子都沒有了。

“這不是劉家的宗祥哥嗎?”秀秀認出了劉宗祥。在她的記億深處,刮起了一股旋風,旋風中響起了劉宗祥親切的呼喚,旋風中搖曳著綠茵茵的枸杞枝條和紅瑩瑩的枸杞,旋風翻動著草地上那本法文書……

劉宗祥沒有認出秀秀,倒是認出了三狗子,因為認出了三狗子,才在心裏猜,眼前這個如臨風玉樹的美女孩,是不是秀秀?

秀秀想叫一聲宗祥哥,又怕認錯了讓人笑話。她回頭看看叔叔,吳三狗子沒有向劉宗祥打招呼的意思,才猛然想到,劉宗祥已不是當年的祥伢子,而是坐洋車穿洋服拄文明棍的大人物,自己這樣向他打招呼,不是高攀嗎?

見二苕願意幫忙,吳三狗子道一聲謝,就示意秀秀跟他走。

從秀秀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上,劉宗祥確認眼前這枸杞尖樣清新的少女是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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