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節

關燈
正在碼頭等候的穆勉之,一見到劉宗祥的車露頭,就從碼頭賬房迎了出來。

穆勉之是個很少將就別人的人。

打從上十歲起,穆勉之就在武昌豹獬鄉有了名,上房揭瓦,踢天弄井。十三四歲,更是踹寡婦門,挖絕戶墳。好在雖然兩歲上死了爹,寡母好賴守著十幾畝田產,陪著小心過日子。一天,同村張寡婦牽著她十來歲的遺腹子哭上門來。

“造孽咧,您家看唦!”張寡婦拉下遺腹子的褲子,叫那孩子翹起屁股來。

望著張寡婦孩子紅腫起老高、還在往外滲血的糞門,穆勉之娘的臉一陣通紅之後,又一陣蒼白,終於,她一陣眩暈眼白往上翻,一頭栽倒在地。

豹獬鄉下是呆不得了。在武昌省城經商的本家叔子把穆勉之領出來,先放在自力學堂做雜役。

雜役的事情,也就是掃地抹桌子打開水見事做事的勾當,說閑也閑,說忙總有事做。開始,穆勉之幹這個還勤勉,加之長得肩寬膀圓,16歲的人看上去是20歲的壯小夥子,五官也還端正,出言也還謙恭,也就得了校內外師生的歡心。但時間一長,穆勉之的馬腳就露出來了。

自力學堂屬女子學堂,清末思想活躍,種種新事物,時有出現,這女子教育即其中之一。能往女子學堂讀書的,都不是等閑人家的等閑女子,或是家裏有錢,本人有閑,或是家裏有錢本人向往新生活,或是家道小康本人心有天高,慕那先朝巾幗想有一番作為的。穆勉之眼裏何曾有過這許多粉黛佳人!一時竟有紅樓幻境人間天上的興奮。有事無事,穆勉之總是往學生堆裏湊,送茶送水,代買物件,人叫不走,鬼叫飛跑,儼然蝶入花叢欣欣然游刃有餘。這男女間的事,多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學生中多有吃飽了無事幹的,眼見得一個面正耳方有模有樣的鄉下小夥子勤謹活泛,常是一副憨厚老實時不時天真討教的樣子,小女子的虛榮心就有了施舍的機會和滿足的契機。穆勉之裝苕賣呆還是有幾手的,這是一切具有狼的本性的男人天生的本領。穆勉之裝成一個鄉下憨小夥,一切都不懂,一切又都想去懂,一個個天真的問題,常常逗得女學生你推我搡,笑得花枝亂顫。穆勉之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時間一長,穆勉之又有些倀倀然了。花枝亂顫也罷,粉香撲鼻也好,人之於色香味形,總要眼耳鼻舌身,一一親歷,方稱快意。像這種黃花魚溜邊、磨刀剪不灑水幹鏜的搞法,不是穆勉之的風格。

終於,他逮到一個機會,單獨同這個女學生在一起說話了。

女學生姓杜,名字穆勉之記不蠻清楚了,仿佛叫個什麽杜月萱罷。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姑娘伢現在同他單獨說話。這杜月萱也特愛同穆勉之說話,一說話就笑,其實所說的話大多一點可笑的成份也沒有。女學生一笑,還必然以左手背的一半翻過來虛掩櫻口,右手向穆勉之一探一探的,像要抓住他的樣子。

這天,杜月萱請穆勉之為她去買一盒爽身粉,不要中國的,要英國的。她寫了一長串字母交給她,叫她去買,遞紙條的時候,周圍還有幾個女同伴,她還是以手掩嘴,飛了他一眼。

事情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穆勉之回憶這件事,總是咬牙切齒地肯定,禍首罪魁就是那銷魂的飛眼。若幹年後,穆勉之又有過與杜月萱的邂逅,他首先不是問那次飛眼的意義,而是瘋狂的報覆。

穆勉之趁放學下課,別的女生都出來了,他堵在教室門口把粉盒交給杜月萱。杜月萱像是有些疲倦,沒有掩嘴笑,淺淺地道了聲謝。穆勉之不願放棄這設計了好久的現在好不容易有成功雛形的局面,無話找話纏著要杜月萱教他認粉盒上的洋碼字。穆勉之讀了幾天私塾,杜月萱就在黑板上用中國字註那串洋文的音。講著聽著,趁杜月萱車過身去寫黑板,穆勉之雙手一上一下,按設計了許久的方位捫了下去。

穆勉之沒有捫出什麽新鮮感,倒是捫出了殺豬宰羊的尖叫聲。

武昌是徹底的呆不得了。本家叔叔憐其孤苦,雖恨他頑劣,還是把他介紹到漢口葉寧記絨線鋪去做學徒。

做學徒,講究的就是四勤,手勤腳勤眼勤耳勤。穆勉之恰恰多了嘴勤這一勤。剛入生意場,新開張的茅廁三天的香,腳不停手不住,看麽事都是稀奇,聽麽事都新鮮,初來乍到,那嘴巴還閉得住。久了,人說麽事,他都想插一杠子。一天,他隨老板到廣貨行進貨。他們去得稍晚了點,先定的貨被同業一家絨線鋪買去了。老板轉身想退了定錢去趕另一家的貨,穆勉之卻認為先下了定錢,不能貨賣二家,就與廣貨行管事的吵了起來。葉寧記不是個大店,廣貨行是行大欺店,管事的就出言不遜挖苦了幾句。穆勉之上去,一拳把管事的鼻子打成骨折,兩顆門牙全掉了。老板見他為店裏事惹了禍,雖怪他出手傷人,倒還是出面在茶館擺“講茶”向廣貨行陪禮。哪知廣貨行的人根本不買賬,第二天堵住葉寧記的門,單挑穆勉之叫陣,幾條彪形大漢把他打了個半死。

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跌打損傷的藥渣子倒了半條街,穆勉之才算勉強治好了傷。傷好之後,穆勉之以為店裏受傷,提出從此兩年內半天出外學武,半天在店裏學徒。葉寧記老板一來顧念他為店裏吃了大虧,二來也忌憚他蠻橫,也就答應了。

離大夾街不遠的半邊街,有一些做豬鬃生意的,人稱豬鬃幫。幫內人多孔武有力,人人習武,且半公開收徒傳藝。穆勉之投到豬鬃幫內,曉得是學真本領、闖世界蓄本錢的事,來不得半點投機取巧、敷衍毛躁。他硬是起五更睡半夜,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如是這般練了三年。先走的趕不上後跑的。穆勉之十六歲習武,晚是晚了,但他不是個笨人,加之他的勤學苦練愛動心竅,竟練就了一身過硬的功夫。

當學徒,學手藝,替人家幫工做買賣,一輩子也就是個打工漢。穆勉之從來自視甚高,習武三年,又交了漢口一批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臉、打不濕絞不幹油抹布類型的朋友。這些人雖然是雞鳴狗盜下九流,義氣在場面上還是不敢馬虎的,何況這些人不是青幫,就是洪門,各有門規幫規。穆勉之腳踏兩只船,雖一時未正式入幫在門,但倒比入幫在門的人更是順風順水。

在朋友的躥掇下,穆勉之向族叔借了點錢,在郭家巷租了間小門面,過起了當老板的癮。

穆勉之的生意一開始就有很強的“皮包”生意色彩。見什麽賣什麽。無本錢,不要緊,找幾個歪七搠八的朋友,對貨主搞點“一拍二詐三丟手”的把戲,人家也就把貨賒給他讓他代銷。“折本倒算賺錢順算”,人家也就想落個清靜少麻煩。一來二去,他摸出了一些生意門徑,也看出小敲小打出不了大活,就把門面讓給了本家族叔,自己同一幫膽大妄為的朋友,在土氹花樓街一帶做“過手生意”。

漢口夾街一帶,五行八作,花樣繁多,各有出入渠道,各有行幫公所,一般不打攪不串行,否則被視為生意大忌,打架鬥毆乃至死人往往就為這樁。

穆勉之是個偏不信邪的家夥。他與他的一幫子朋友,就專做攔路截貨,再轉手賣給行家的事。這種“過手”生意,不要本錢,利當然就很大了。有時甚至是這樣:他攔截了一批貨,對貨主說,這貨我買了,給我拉到××去。他的那些兇神惡煞的朋友押著這些本來是別人的貨,往他們找好的買家走。賣完貨,隨便丟幾個錢給貨主完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穆勉之以一個鄉下人在漢口最繁華的商業地段,以他的無賴加義氣、機靈加武藝,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錢,聚起了一幫不三不四的痞子流氓朋友。

這幫人中,與穆勉之最貼心的,一個叫孫厚志,一個是毛玉堂。

與法國立興洋行做這筆白芝麻生意,是穆勉之第一筆正而八經的生意。他把這筆買賣看得很重。賺錢多,自然是他看重的,但由此取得洋人的認可,進而把腳伸進租界,是更大更長遠的利益。

“狗日的,瘌痢跟著月亮走,他硬是沾洋人的光!”

劉宗祥的一副洋派頭,穆勉之看在眼裏,嫉在心裏。

對劉宗祥,穆勉之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人的名樹的影,劉宗祥做的都是他想做而無條件做的大生意,他不得不“服招”。

“差不多的年紀,都是鄉巴佬進城,就是會嘰哩哇啦說點洋話唦!”

對照劉宗祥,穆勉之有了重新設計自己的緊迫感……

吊頸都還要找大樹咧,做生意就是要像這狗日姓劉的,一鋤頭就挖口井!不能小眉小眼摳屁眼嗍指甲小打小鬧。生意場是八十歲的太婆打哈欠——一望無涯(牙)寬得很,你挖你的洋井,我挖我的土窖,狗啃骨頭貓吃魚,各人自有各人福……

穆勉之一邊朝過來的劉宗祥連連拱手,口裏連連“久仰久仰”地打哈哈,心裏還在翻江倒海地想心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