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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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先生,讓您久等了!”

劉宗祥雖一身西服,見穆勉之長袍馬褂裝扮,似不好行握手之禮,也就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了,看看貨?”

已經有些昏黑,河下有的船桅上,已經忙忙地升起了桅燈。星星還沒有出來,寂寞的桅燈,孤獨地在瑟瑟的河風裏眨著尷尬的眼。

兩人並不熟悉,也就無多的題外話可說,客氣幾句,就上船驗貨。

這趟發往上海的芝麻船,共有六艘。這是一種人稱“洞駁子”的模樣可笑的木船。

寶慶幫從寶慶府出洞庭下漢口的運輸船,以“毛板船”為主。毛板船是新化縣的特產。設計只用一次,所以不擇木料,用當地松木板,船面粗糙,只刮灰不上油,到漢口連貨帶船一起賣。寶慶碼頭的興衰是集家嘴一帶碼頭興衰的晴雨表。從寶慶府所屬縣城下來的毛板船隊,在漢口卸貨賣船,船員水手留下來成了碼頭工,只有艄公是專業人員,仍回原籍候雇。穆勉之所雇的這六條洞駁子,不是毛板船,兩頭尖、中間大,像個大鼓肚子,是寶慶武崗洞口鎮的特產。這種鼓肚子的洞駁子能載四千多斤,且經久耐用,是長江水路上輕便且牢靠的運輸工具。

在穆勉之的陪伴下,劉宗祥驗了幾件貨。都是上色的芝麻,白生生的,放在手掌心滑膩膩的,在燭光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光澤。

“好,不錯,不錯!”劉宗祥玩味著芝麻在手掌上的那種油仿佛要冒出來的潤澤感,由衷地誇獎貨色的確不錯。

“謝劉老板謬獎!”穆勉之心裏一陣輕松。作為買辦的劉宗祥不挑刺、不作梗,這生意就算作成了。“不瞞劉老板您家說,這都是清一水的襄樊芝麻!漢口周圍也種芝麻,雨水重,地氣也濕,藏不住油,芝麻枯而無色。襄陽府一帶地勢高平,所產芝麻一向是上上之品……”

為取得劉宗祥的好感,加深這位洋行買辦對自己的印像,穆勉之異常謹慎熱情,出語也格外斯文。見劉宗祥開始還在聽,後來就往口裏丟了幾顆芝麻,腮幫子緩緩蠕動,眼睛卻盯著對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穆勉之就打住了話頭。

河對岸是有名的南岸嘴,也叫南岸集家嘴。也是個熱鬧去處,只不過沒有漢口這邊裝卸便捷。

劉宗祥的眼光越過了南岸嘴那稀稀朗朗的桅燈,飄向那黑黢黢的龜山。夜色蒼茫中,古稱大別又叫魯山的龜山,靜默無語。他腦子裏翻騰起父親講的柏泉和龜山的故事,還有老和尚空色方丈的臨終遺言……

漢水南岸和北岸的泊船,桅燈都一盞一盞地升起來了,桅燈在河裏漾出斷斷續續的長長的燈影。燈影被波浪搖曳著揉捏著,變幻出光怪陸離的圖案。

“劉先生,是否賞光用點夜宵?”

劉宗祥一臉茫然一臉深沈,讓穆勉之很不安。

“哦,謝了謝了!來日方長,改日再討擾罷!”

從柏泉和龜山收回思緒,劉宗祥的腦子立刻被生意填滿。

“趙吉夫,趙吉夫,這個趙吉夫……”

想起趙吉夫那天在劉園笑瞇瞇的臉,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怎麽現在人家都要發貨啟運了,這笑面虎竟然連人毛都看不到了?

劉宗祥一肚子不痛快。

趙吉夫正坐在四官殿臨江的一江春茶樓裏。

一江春茶樓是漢口一家中等偏上的茶館。茶樓兩層,一層磚木結構,大木格門花格窗,二樓廊柱到頂。臨江一邊,長窗落地,隔出許多小間。背江一邊,茶桌碩大,可擺酒席。漢口的茶館大多伴有聚會和傳播新聞的作用。青幫洪門,這山頭那寨子的,漢口的社會幫派覆雜繁多,各種社會勢力盤根錯節,出矛盾扯皮拉筋又不宜對簿公堂的事,往往到茶館吃“講茶”:請第三方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面調解,或第三方作證讓兩方中的一方賠禮或賠償損失。茶館是漢口要緊的社會舞臺,沒點本事,沒有硬足的後臺,吃不了茶館這碗風光飯。

一江春茶樓是趙吉夫做了祥記商行經理之後,暗中買下的。他把一江春作為伸向漢口街巷旮旯的探須。劉宗祥走的是洋人租界的路子。洋人這劑藥是很吃香,但洋人總是少數,頭拖辮子身穿長袍的總是多數。錢總是要從大多數人身上去賺,不多長幾個心眼多安幾個釘子怎麽行?

一江春的這個茶倌眼睛有點鼓,他不知道趙吉夫是這茶館的真主人。天色都黑透了,因為這位客人,不能打烊關門封爐子。“這客人也真怪,一壺茶喝了半天,硬是還不上茅廁。我們老板今天也蠻過癮,不慍不躁,也不打哈欠,睜著笑瞇瞇的眼睛陪這位客人熬時辰!”

年輕茶倌的不耐煩終於有些忍不住了,手上收拾碗碟的聲音就大了一些。客人仍笑瞇瞇地,茶館老板卻向他射來利箭樣的一瞥。

一顆戴著油漬麻花瓜皮帽的頭,在樓梯口出現了。蹬蹬地上得樓來,燈光下,臟嘰嘰的瓜皮帽下,是一張凹下去的刀條臉,整張臉就像一只彎茄子。更讓人駭然的是,“彎茄子”的左邊從下眼瞼到下巴,是一條褐色的疤,很像一條蜈蚣趴在茄子上。

茄子臉朝趙吉夫方向望一眼,向茶館老板點點頭。趙吉夫起身,一句話也不說,跟在茄子臉後頭走了。

“眼睛倒是不小,像兩顆牛卵子,就是不曉得看事!”茶樓上傳來茶館老板一連串的喝罵聲。

茄子臉也不回頭看,只顧朝江邊走。

在漢口“廿裏長街八碼頭”中,四官殿是唯一的渡江碼頭,其餘宗三廟、五顯廟、老官廟、沈家廟、柯家碼頭、龍王廟、集家嘴,都是漢水碼頭。盡管供奉“天、地、水、火”四官的四官殿早已蕩然無存,四官殿作為碼頭的名子,在漢口卻是赫赫有名。四官殿也是個和集家嘴比肩的鬧市,尤其是賣“活的”,比集家嘴的花樣多得多。由此產生一句歇後語:四官殿的東西——活的!這“活的”,既指四官殿多賣些逗笑的小活物,也笑指四官殿的東西不結實,不耐用,活搖活動的活的!

在趙吉夫前頭領路的茄子臉,叫陸疤子,就是個很會賣“活的”的人物。

一年端午,陸疤子竈冷鍋冷荷包冷,百無聊奈地到四官殿集市上游蕩,想找點岔子扯皮鬧袢趁機搞幾個中飯錢。一個手藝人用蒲草編結出許多蚱蜢、螃蟹之類小昆蟲,邊賣邊喊:“哎!活的活的咧!活的!”一個半大孩子面前,放一個陶瓦臉盆,半盆水裏游一群小蝌蚪,他用根細棍子邊撥弄,邊不停地喊:“嘿嘿!活的活的!活的咧!”陸疤子一時大受啟發,忙不疊趕回去,找出平日收集著玩的洋火盒子,一頭鉆到茅廁裏。不一會,陸疤子也拎一堆洋火盒子在四官殿人叢中邊擠邊喊:“哎嘿哎嘿!活的活的咧!哦謔呵,買哦謔呵!活的,活的哦謔!”陸疤子一陣吆喝,一時引起不少人的註意:“哦謔?麽事哦謔?還是活的?”

“先把錢,先把錢!把了錢再看!活的活的!活的哦謔!”

買的人拿著盒子聽,嗡嗡地響,盒子一打開,一只蟲子往外一飛,開盒子的人下意識地“哦謔”一聲,待明白是飛了一只綠頭蒼蠅,不過自嘲地苦笑搖頭而已。也是,兩個銅板買個“哦謔”,上當受騙只當開了個玩笑。而陸疤子,卻很混了幾天的茶飯錢。

現在陸疤子早已不幹這種賣“哦謔”的事了。走到無燈處,他回頭看了看,趙吉夫還跟著,就又往江邊走。陸疤子踏上一截竹跳板。竹跳板一顫一顫,嘎吱嘎吱響。他走上黑漆漆的躉船,回過頭,想拉趙吉夫一把。趙吉夫輕輕一擺手,幾步就上去了。陸疤子沒有註意,趙吉夫的腳步輕捷得不像近四十歲的人。

張臘狗坐在昏暗的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裏,很像這狹窄船艙黑暗的一部分。

一盞醉眼樣的燈,朦朧的光裏充斥著酒氣、尿騷氣。這酒氣尿騷氣像是有形的東西,把燈光攪得更昏朦。昏朦中,似還有幾個憧憧人影。

“先生要的,可是那六條洞駁子芝麻船?”

看不清張臘狗的身形臉相,但聲音很特別,尖細尖細的,挾雜著沙沙聲。

“這人惡名在外,怎麽長了個閹雞喉嚨?”

趙吉夫心裏這樣想,口裏卻這樣答:“是的,是的。”他那一臉笑模樣,在燈影下,不甚清晰,倒顯得有些怪誕。

“這倒真是條吃菜的蟲!”張臘狗看準了趙吉夫是個硬角色。

“您家們說個碼子咧!”趙吉夫不想多坐,催張臘狗開價。

“對撇,不還價!”張臘狗要五五對開。

“依您家的!我膽子小,不敢多沾腥。”

趙吉夫一臉謹慎的笑,話裏卻藏有骨頭,暗示要對方把活做幹凈,自己不想沾“火星”,惹麻煩。

“先丟點定錢,給弟兄們打酒喝?”趙吉夫把手伸向後腰,摟起長衫下擺,要去摳藏在內袋裏頭的銀票。

“不必,不必。到如今,還冇得哪個敢跟我們做過絕本生意!後天,陰歷十七,在陽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張臘狗說得很自信,話裏頭有一股殺氣。

張臘狗不怕趙吉夫不給錢。他看得出來,趙吉夫是個幹“坐莊”大買賣的。

“你狗日的是笑面虎,老子是尖嘴豺!你狠不如我殘,老子吃肉不吐骨頭連骨頭渣子都吞!”

張臘狗從暗影裏移出來,靠在艙壁上,摳出一根“紅炮臺”,陸疤子趕忙掏出一盒花花綠綠的洋火,往鞋底上“哧”地一擦,給張臘狗點燃。張臘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頭吸得比燈火還亮,那張沒有棱角的圓圓臉,腮幫一鼓,又“呼”地一聲噴出,燈籠內的燭火一搖一搖的。

看張臘狗的長像,會得到一種憨厚老實的印像,甚至覺得他像個伢秧子。

張臘狗有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身架又長得單薄,快三十的人,看上去像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但這絕對是一種錯覺,或者說是一種表象。有不少人就因這種錯覺而吃了大虧。

到趙吉夫離開為止,張臘狗除了沒有殺過人以外,隨便什麽缺德事都幹過。

開始,張臘狗還只是在四官殿的集市上,小偷小摸,順手牽羊搞點東西,被人抓到了,看他清瘦老實模樣,罵幾句也就算了。久了,張臘狗就瞧不起集市上三瓜兩棗的收益了。他從岸上活躍到船上。月黑風高,偷一條小木劃子,看準白天哪條船上裝的是什麽貨,什麽桐油、棉花、藥材,只要他看準了,總可以搞到一船不要本錢的貨。開始,他是單幹。水上活都是重活,需要結幫成夥。好在臭肉總有蒼蠅叮,他周圍很快就有了一幫苗家碼頭一帶既窮且頑的伢們。不幾年,張臘狗和他的“十兄弟”在四官殿、王家巷、苗家碼頭一帶就有了名頭。去年,幾國洋人的洋船洋貨被張臘狗一夥偷得頭疼,一時無法,幾經磋商決定收編張臘狗一夥人,暗地裏請張臘狗做“包打聽”。受洋人招安後,張臘狗一幫人更有恃無恐,“生意”越做越大,“生意”不好,洋人的洋船洋貨照樣不放過。

趙吉夫跟劉宗祥多在法租界走動,張臘狗的事他清楚得很。

劉宗祥瞧不起張臘狗,不惹也不交。

趙吉夫就多了一個心眼:天下萬物,無物不可用,無物不有用。蠍子蜈蚣毒不毒?藥鋪說它是好東西。河豚毒不毒?人都拼死吃河豚!

趙吉夫摸黑朝往岸上走,心裏樂孜孜的。這時侯,他臉上的笑是從心裏流出來的,可惜,沒有人看見。濕沙地上,趙吉夫的步子邁得很大,也聽不見腳步聲。如果是白天他這樣走,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此人武功不薄。

“人活在世上,只有一張臉,肯定不行。”

趙吉夫踏上碼頭的燈火明亮處,又恢覆了方步徐行溫吞水的樣子。

穆裕記商行的夥計總算在東華池找到了他的老板。二十四、五歲的穆勉之還沒有妻室。他早就從郭家巷搬出來了,在牛皮巷置的那套房子,也多半是他族侄住著,反正商行對做“過手生意”也只是個擺設門面,自己成天三瓦兩舍晃蕩的多,落屋的時侯少。

他早已洗完澡,裹著條大單子,歪在矮榻上,眼虛閉著在養神。

一個精瘦的漢子在穆勉之腳上揉捏。這漢子上身赤膊,肋條每根之間都凹成一條暗影,在水霧憧憧的燈光下,襯得肋條像立體感很強的彎竹片。

“你在老子腳上挖雞眼?”穆勉之眼未睜,鼻音很重。“冇挖,冇挖。您家的腳冇得雞眼,光溜溜的,隨麽事都冇得。”瘦肋條慎慎地答。

“哼,莫瞎搞。搞些花板眼害老子!腳是老子的本錢!”

“哪裏敢哪,您家!花板眼哪是我們這種人搞的咧!”

修腳的行當,也是江湖道,行話叫他們為“撇年子”。這撇年子裏有本事的,專門串街走巷,腰裏掖把刀包子,手持竹板,不停“梆梆梆!”地敲。遇有修腳的人,聽見這聲響,就開門把他叫進去。進得門來,如果他看到這家人布置闊綽,是個“點”,就要想心思“挖點”了。他看著人家的腳,不是說有雞眼,就是說有暗疾。這種撇年子一般都熟悉腳部的各種穴道。好好的腳,他往那裏一按,你疼了,他就說,你看你看,這裏有毛病了吧!你要接了茬,他能說出腳漏、腳氣、腳痔一大堆毛病。他還有一樣本事,就是揀那皮厚之處,三兩刀,沒有雞眼,也能做出雞眼來,還讓你不能斷根,總要找他們。

這瘦肋條修腳漢子,屬於撇年子中“莊坐”的一類,也有剃頭修腳手藝人所應有的本事,懂穴位有點武功底子,會搞點小推拿之類。但由於是本地人,有名有姓有住處有根有底,不敢戳漏子。除修腳外,他主要以剃頭為主。這種不“做點”的撇年子叫作“平活”,只是晚上趕個場子,賺幾個額外的小錢。

澡堂的二掌櫃見侍候得穆勉之舒服了,不失時機地給他的茶壺中續上水,又送上一碟鹵豬耳朵,一碟油拌牛肚絲,一壺香噴噴的漢汾酒。

“算了,算了。叫個搓背的來。”見沒有動靜,穆勉之睜開眼睛,二掌櫃的還站著沒有走。“咿?哦,公的,公的。”穆勉之一擺手,拈起一片顫顫的豬耳朵,丟進口裏,“嗯,好東西!”

按穆勉之的吩咐,澡堂二掌櫃到附近婊子行,叫了個“相公”來。

相公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燈光下,面如敷粉,唇若塗朱。穆勉之叫他先喝酒吃肉。

“老板嘞,某是不會喝酒的呀!”相公居然嬌滴滴,下江口音,一笑,一口雪白的牙。

“嗯?長得比老子還白些!”不抽煙,不吸鴉片,是穆勉之少有的優點之一。“那,你喝點麽事呢?”

“喝茶。”相公朝茶壺嚕嚕努嘴,竟一臉嬌羞。

“喝茶,哦,喝茶,老子有一壺好釅茶,你先喝幾口,好不好?”

穆裕記商行夥計進來的時侯,相公正伏在穆勉之襠裏舔個不休,穆勉之虛瞇了眼,半張著嘴巴,舒服得直哼哼。

穆裕記的夥計先是目瞪口呆,緊接著一陣惡心直湧,又不敢吐,強行壓下,壓得一個倒嗝翻上來,“咯”地一聲,很響。

那相公擡起臉,臉色澀澀的,去端茶壺。正值得意處,卻突然無了動靜,穆勉之睜開眼,瞪起布滿紅絲的眼珠子,就要發作……

“你!早不來,晚不來,這早晚跑來搞麽事唦?未必你也想啃老子的……”

“老老老板,河河裏失失失火了!”

夥計知道沖撞了老板的好事,嚇得說話都不順暢了。

“河裏失火跟老子雞巴相幹?咿?你個狗日的說清楚,到底是哪裏失了火唦?”穆勉之雖然沒有完全醒過來神來,還是覺得有些不對頭。

“河裏失火,芝麻……”

“麽事呵?芝麻船失火了?”穆勉之騰地跳起來,朝夥計吼,好像是燒了他的屁股。“你怎麽不早點說呢?”

“還像個驢子雞巴樣的杵在這裏搞麽事唦?快走唦!”穆勉之一車身,見相公還歪在旁邊,心頭無名火起,踢他一腳,在夥計前頭躥出去了。

剛跑了幾步,穆勉之就剎住了腳。

秋高氣爽,烈火幹柴,何況是芝麻!還不早就油吱吱地燒得精光?去看麽事呢?去看一堆灰?去站在那裏像個苕讓別人笑?

“去,去!去把寶慶碼頭今天管事的找來!等一下,找到牛皮巷我家裏去。行裏掌櫃也請來。”

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劉宗祥那狗日的剛驗完貨,錢還沒有到手,就失了火!真是巧巧的姆媽生巧巧,巧到一堆來了咧!

穆勉之在心裏恨恨地罵。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是十七,月亮雖然還是那麽亮,畢竟有些清瘦了。

趙吉夫請劉宗祥今天去陽邏看貨,他自己先一天去了。

劉宗祥本不太想跑這麽遠去看幾船芝麻。他不懷疑趙吉夫的辦事能力,不就是幾船芝麻麽?但他有些擔心趙吉夫能否處理好與穆勉之的關系。照劉宗祥的設想,錢是要賺的,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但越柔和越好。穆勉之的芝麻船他看過,真是好芝麻。怎麽就燒了呢?該不會和這個趙吉夫有牽扯罷?

劉宗祥帶上馮子高,包了一條船,聽了馮子高的,趁著月色,體味一江月光浮扁舟的滋味。馮子高這幾天過江到省城去活動,應酬得頭昏腦脹,中秋這個大節他也沒有回去與家人團聚。昨天,八月十六,劉宗祥叫馮先生在家裏略作小休,今天下陽邏也是一為散心,二為摸一摸省城總督府那邊對後湖修堤的打算。

八月的江潮已不是那麽湍急。越往下走,江面越寬。這條船不是很大,是那種載二千多斤的翹尾平頭貨船改成的載客渡江船。新油的篾篷,新油的船身,都散發出一股桐油的清香。船不大,事不急,也就不走中流,擦著江岸滑。好在是順流而下,不需動檣擼,船家和客人都多了些閑適。

月光下,昏朦朦的田疇,昏朦朦的村樹,昏朦朦的丘陵,夢一般從眼前流過。劉宗祥倚在船篷邊,馮子高兀立在船頭。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馮子高對月吟哦,衣袂飄飄。劉宗祥知道他妻孥俱全,不知何故竟觸斯景而生如此淒愴之情?劉宗祥學法文多年,國學根基甚淺,幾年私塾,子曰詩雲不多,唐詩宋詞倒還有一些涉獵。

“馮先生伉儷情深,何出此生死兩界之嘆?”

劉宗祥想出幾句文謅謅的話來安慰馮子高,話剛出口,想到自己的婚姻也是名存而實亡,反不如馮子高能吟出的這種雖死而猶生的滋味,不由也長呼一口氣。

“趙吉夫這家夥倒還有幾刷子,這麽快就搞到了貨。”劉宗祥轉移痛苦的妙法是想生意、談生意、做生意。他昨天聽了穆勉之的報告,知道他的六船芝麻全部燒光。穆勉之再三要求重新組織貨源,劉宗祥沒有看到趙吉夫,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劉宗祥不清楚趙吉夫是怎麽搞到這麽多白芝麻的,心裏升出些幸得人才的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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