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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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吹了三天的偏北風。風不大,悠悠的,也就是能把柳樹梢子撩得顫顫地擺。人真是個怪東西。剛剛熱得恨不得把身上的皮剝下來,北風一起,就穿起了長袖衫子。夜晚滿街塞巷的竹床幾乎絕了跡。

人是無毛蟲,六月天怕北風。

漢口的秋天是最爽人的。

離寶慶碼頭不遠的集家嘴,中秋前尤其熱鬧。太陽已經掉到柏泉右邊的米糧山尖子上了,這裏的叫賣聲依然不絕於耳。

“雪花膏,美人膠,香水香粉香肥皂!冰片撲粉爽身粉,哎蚊子聞到趕忙滾,寶寶一夜睡安穩哪!”

一個瘦精精的漢子,清清爽爽一襲白府綢褂子,玲玲瓏瓏一頂瓜皮小帽子,舉一根長木棍子。棍上一面穿一個小皮鼓,一邊安面小銅鑼,鑼鼓兩邊各綴兩只小木球。配合著自己的吆喝,精瘦漢子晃動木棍,噗咚咚鐺啷——噗咚咚鐺啷!鑼鼓齊鳴,他一個人就是一臺戲。做這種貨郎不簡單,能說會道還要有力氣。他背上背個與肩齊高三面都是玻璃的木豎櫃,邊搖打鑼鼓邊說邊唱,見圍觀的人多了,就放下豎櫃,繼續介紹他的商品……

“呃!還有大針小針繡花針,棉線葛線五彩線,按扣紐扣蚌殼扣!呃!橡皮筋,萬金油,絲光襪子玻璃球咧!”

立時就有幾個出來置辦中秋物事的婦女上前問價錢,挑花樣,買這買那。

見這裏圍了一坨人,一個挎竹籃的少年過來了:“哎!糖麻花,鹽麻花,饊子枯麻花!金牛鎮的酥麻花咧!”

賣麻花的少年也許是喊得久了,也許是正處在向青年過渡的年齡,喊出的聲音不脆,卻有鴨公嗓子“哈沙哈沙”的韻味。

金牛鎮的麻花好是好,但金牛鎮遠在鹹寧,鹹寧麻花送到漢口來,哪裏還脆得起來!

“哎!撩撩撇撇咧!”

“撩撇”,漢口話是簡單、便捷的意思。這喊“撩撩撇撇”的販子,其實表達的不是“簡簡單單”的意思。他是賣涼粉涼面的。涼粉涼面喊快了,喊混了,聽起來就成“撩撩撇撇”了。涼粉涼面是漢口暑天的大眾食品,可以從初夏賣到秋分。賣涼粉涼面的是個精壯漢子。一副面擔用白桐油髹得白裏透亮,顯得極潔凈。一條栗木扁擔豬肝色,兩頭鑲著黃銅雲頭,金光亮霞。擔子的一頭反扣著一盆潔白晶瑩的涼粉,上蓋幾層嶄新的毛巾。另一頭是一堆金黃油亮的銀絲涼面。再配上十多個白瓷小罐,內裝醬油、麻油、辣椒油、芝麻醬,還有姜汁、蒜水、香醋、胡椒、蝦米、蟄皮、綠豆芽和榨菜、紅蘿蔔、大頭菜剁成的末子。你來一碗麽?只見這高高大大精精壯壯的漢子長筷子一抖,白生生或黃燦燦或粉或面就裝進了碗,然後,右手翻飛如蝴蝶采花,左手托著的碗不停地轉,那十幾味佐料眨眼間就一一灑在碗裏,赤橙黃綠,異香撲鼻,那涎水,引得喉頭上下串動。更有意思的是他那碗。碗口足有四寸,一副量多貨足的口徑,往裏一看,卻毫無深度:碗底就有兩寸多高,整個一個高腳盤,盛上十碗也滿不了一斤!但誰又去跟他計較呢?都習慣了,何況他通身加擔子一派清爽,幾個銅子就讓你嘗盡人間滋味,還有什麽可報怨的呢!真個是——“撩撩撇撇咧!”

賣月餅的攤子前,人挨挨擦擦的。攤主邊收錢遞貨,邊反覆喊……

“汪玉霞咧汪玉霞咧!”

“冰糖的,豆沙的,還有火腿的咧!”

月餅攤子旁邊,一個賣秋蟲的漢子,猥猥瑣瑣的,擁著一大堆瓦罐,時不時尖起嗓子叫一聲……

“活的!活的咧活的活的咧!”

集家嘴一年四季有人賣“活的”。正月間,紮兔子燈、鯉魚燈之類,逗孩子,賣的人就喊“活的活的”。初夏四五月間,撿幾個玻璃瓶子,裝幾條小蝌蚪,拿到這集家嘴,也“活的活的”沿街喊著哄小伢們。即使到了碎雪飄灑的冬季,在一根玻璃管子裏灌進些有顏色的水,再放進幾粒小浮子,隨手倒動浮子,也滿可以敞著嘴叫“活的活的”,引得一群伢們攆著屁股跑!

“活的活的”聽多了,一聽就曉得是假家夥,一聽就曉得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但是,“活的活的”總有一種誘惑力,引得不管相幹不相幹的,都想攏去看一眼。被“活的活的”引攏去的人,大多有失望和“被騙了一盤”的感覺,但這感覺也就是一瞬間,倒是自嘲滑稽的成份多些。

劉宗祥的車在集家嘴街頭穿過,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都是濃濃的商賈氣,濃濃的煙火氣,濃濃的市井氣。他喜歡這種氣味。在這種氣味中穿行,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混同感。他覺得自己是一條大魚,游進了愜意的水域,周圍盡是些黲子、翹嘴白、麻姑雷子之類的小麻花魚,更使他顯得卓爾不群。

劉宗祥現在正以法國漢口立興洋行買辦的身份,到穆勉之的芝麻船上去驗貨。

漢口的集家嘴,本應叫接駕嘴。公元1521年4月,也就是離劉麻子發現漢水改道而怔怔地站在柏泉鄉土堤上小便失禁的年頭不到一百年,明武宗朱厚照薨。這位短命的皇帝沒有來得及有子嗣,遠封在湖北安陸的興獻王朱佑杭之子朱厚熜被立為皇帝。於是,朝廷一幹人等從京城出發,前往湖北安陸。5月,這位在中國歷史上還有些作為的嘉靖皇帝,沿漢水來漢口,然後入江東下,轉京杭大運河入京。因嘉靖皇帝曾在這漢水的入江口受到漢口百姓士紳的迎送且有短暫停留,就留下個“接駕嘴”的地名。皇帝不是天天見得到的,迎送皇帝的事也不是年年都有的。但地名卻天天都得叫,何況接駕嘴是漢口“廿裏長街八碼頭”之首呢!名字叫去叫來,就叫訛了。久而久之,接駕嘴先是薛家嘴,後成集家嘴。就連當年的送駕墩、報駕巷,也訛成宋家墩、鮑家巷了。

穿過集家嘴,沿漢水河口河街上行不遠,就是寶慶碼頭了。

穆勉之此次發往上海的三船白芝麻,就泊在寶慶碼頭內。

寶慶碼頭是湘籍寶慶府所屬邵陽、武岡、新寧、城步、新化等縣船幫在漢口建的碼頭。

湘人向有行舟弄潮的傳統,與之相接的,唯有長江漢水為最近的水系。寶慶碼頭發展很快,除漢口外,在漢陽月湖、鸚鵡洲和武昌白沙洲,也建了寶慶碼頭。集家嘴漢水入江口一帶,風平浪靜,水深流緩,是天然的內陸水碼頭。世上的好東西總是有人搶。這寶慶碼頭因了這天然的地勢,建成後,百多年來時與安徽的徽幫你爭我奪,械鬥不斷,冤怨相報,從未間斷,演繹出不知幾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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