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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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苑是劉宗祥常光顧的煙花脂粉樂戶家。

紫竹苑就在宗祥路附近的紫竹巷裏。宗祥路隔洋人租界一側,盡是雞腸子樣的小巷,小巷深處盡是這樣操皮肉生意的去處。

皮肉生意恐怕是人間最古老的生意了。人世間就是這樣,只要是賣的,就會有買的;有買的,也就有賣的。

夜太靜,二苕的腳步沙沙地響。劉宗祥在車輪與青石板路的摩擦顛動中,感慨叢生。

他不喜歡他的太太。當然,僅僅是不喜歡而已,也不恨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一肚子法國巴黎、中國生意的劉宗祥,已是一層隔膜。但劉宗祥又不得不接受父母給他的安排。

他太太是河對岸鐘姓人家的姑娘。

隔柏泉過渡,是兩千多年前當地的砍柴人鐘子期墓葬處。那鐘子期真是個怪人。一介種田砍柴的鄉巴佬,居然有音樂天賦,竟能在俞伯牙的琴聲裏品出“高山流水”的意蘊。漢水柏泉這一帶,也算得上是民歌、民謠的孳生之地,田疇阡陌間常可聽到這樣的村野小調……

妹在地裏薅呀黃瓜,郎在地頭丟瓦呀渣。

打掉一朵公花是不要緊咧,打掉一朵母花打掉一個瓜哪怕我的爹來罵咧嘿咿呀嘿!

真是很難相信,對琴藝已爐火純青的琴師的演奏,發出“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讚嘆的,竟是一個砍柴人。這的確是不可思議的千古之謎。再說,那俞伯牙也是個怪才。他演奏的曲子,馬聽得懂,還很欣賞,“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連饑腸轆轆的馬兒都停止進食來欣賞他的音樂,卻缺少人間的知音。這應該是一個悲劇。可偏偏巧得很,一個砍柴的鄉下人倒窺透了琴師“志在高山、志在流水”的內心世界。這人的內心世界,真是說深深似海,說淺也就隔層肚皮而已。

劉宗祥自覺與鐘子期的後裔女子,無論如何也進不了當年俞伯牙與鐘子期之間的那種境界。

他很難忘記新婚之夜的那一幕。

婚禮拜堂一類程序是在柏泉辦的。先進聖母堂,這是作為教民的劉瘌痢堅持的。再回家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的程序。終於,夜闌人靜了,終於,揭下蓋頭了。搖曳的紅燭下,新娘子倒是個容顏儀態均稱上乘的可人兒。問題就出在夫妻同床男女合體的實質性階段。寬衣解帶,各自動手。玉體橫陳,幹柴烈火,轟轟烈烈。“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新郎如洪水過閘,潮去情自平。慕夫君豐儀已久的新娘,兀自新雨沃桃花,正是情綿時。她跪起身來,在催人情濃的燭光下,輕撫郎君疲憊的臉,撫他高挺的鼻……劉宗祥睜開暫作小憩的眼睛,正欲向妻子作一種什麽溫情的回報。陡然,他看到一團衰草零亂烏漆巴黑血乎啦刺的混沌,一側身,婚宴上的酒食吐了一地!

婚姻成了劉宗祥新鮮而遙遠的夢。

他們夫妻成了一對熟悉的陌生人。

劉宗祥知道是自己的毛病。他沒有辦法,只有拼命做生意,做與生意有關的事情。好在世界上一切都同生意有關,一切都是生意。生意本身就是一切。賺錢對於劉宗祥,已沒有當年皮埃·讓神父教誨灌輸的“人是英雄錢是膽”的表層意義了,賺錢只是生意的副產品,只是此生意與彼生意之間的手續和憑證而已。

比如現在去紫竹苑,我給錢,也就是交憑證給老鴇,表示我要來做一次生意。劉宗祥這樣想著,腰也就由靠著而直了起來。

一對紗燈把紫竹苑這塊脂粉地抹出一片猩紅。

銅臭與粉香是漢口的一對孿生子。僅宗祥路這一帶的裏弄裏,妓院婊子行就有十多家。“十家八九是蘇揚,更有長沙與益陽,夾道東西深巷裏,個儂渾似郁金香。”漢口的婊子行幫口頗雜,分蘇(州)幫、揚(州)幫、湘(湖南)幫、本幫(湖北)和雜幫(河南、四川)。紫竹苑屬湘幫。人道是湘女多情,古來就有娥皇女英哭夫而死、灑淚以成斑竹的艷說,加之紫竹苑僻處深巷,收拾潔凈而不示張揚,很合劉宗祥的口味。

果然沒有張揚。連二苕的車鈴都沒有響,紫竹苑的大門就吱呀呀輕吟一聲,吐出一腔子溫柔。一對粉燈迎上來,一對粉臂攙上來……

“我回家了。”朦朧中,劉宗祥真個有了錯把揚州當汴州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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