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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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二年,二聖終於迎來他們期盼已久的女兒。

明空為之取名乘月,李治為之定封號太平。

二聖都愛極了這個久違的女兒。皇上更是日夜逗留在皇後處,只為親手照拂小公主。

拾翠殿因此淒涼了下來,被衾夜夜空冷,武順輾轉難眠。她想起以前,兩人纏綿悱惻之際,李治曾許諾過,要給她名分,為她冊封。但自上次明空鬧破,她便知這事成不了。她是真心喜歡上了李治,沒有名分,有人也是一樣的。然如今,他們天倫之樂,而她,只是一個被置之事外無處安放的外人。

為何這麽久了她都沒能懷上李治的孩子?她不過大明空一兩歲,明空都能生孩子,怎麽她不能,她還不老啊。武順不死心地摸出置在枕下的銅鏡,端量起自己,瘦削的一張臉不知何時變得這般蒼白,她用力地掐了下臉頰,還是不見血色。

銅鏡失手掉落在地,極響亮的一聲驚得人魂魄都顫了,武順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就這麽病了。

韓國夫人托身邊人去轉告皇上,說她病了,希望能見聖上一面。

可那仆從自打上次親眼所見皇後雷霆大怒,之後便對武順不那麽忠懇了,生怕被牽連。於是拖了幾日,又減了幾分描摹,原本很嚴重的病癥,傳到皇上耳中卻成了無傷大雅的小疾。

稱病邀寵的橋段李治見多了,便命禦醫去瞧瞧,他自己卻不去,一心一意守在含涼殿中陪乘月玩。

倒是明空抽身去探望。

不大的拾翠殿,琳琳瑯瑯瞧著都是李治的物件。窗欞邊是他用慣的紅木棋臺,香爐中是他最喜的龍腦暖香,還有那床上,躺著他這半年裏臨幸最多寵愛最盛的女人。然這滿屋豐富的一切此刻卻因李治的缺席而沒了魂,個個透著淒涼。

明空想起小時候,家中豢養過一只鸚鵡,飼了沒多久就破籠脫逃。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姐姐都把鳥籠掛於亭廊前,日日對著空籠添食換水,心裏期盼著有朝一日鳥能飛回。她總是這樣,既多情又難斷舍。

正在為韓國夫人把脈的禦醫聽聞皇後到來急忙迎出。明空問他:“韓國夫人所患何病?”

禦醫恭敬答:“老臣醫術有限,尚不能確診,還需回去再推敲一番。”

明空閑閑道:“不用推敲了,她是吃多了我給她下的藥,毒入骨髓了。”

邊說邊走到韓國夫人床邊,指尖挑起床帷,直視她的眼,道:“你每次侍寢後,我都命人給你下藥,只是沒想到,不知不覺中餵了你這麽多。”

武順聲音發顫:“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為什麽不這麽做,你以為我原諒你了,打兩個巴掌就扯平了?”明空冷笑著放下簾子,轉身問禦醫:“你可有本事治好她?”

禦醫早嚇得畏縮在地,一時什麽都答不出。

明空見狀,皺眉道:“退下吧。”

殿中只餘她們兩人,明空緩緩開口:“顯慶元年,我封你為韓國夫人,享一品尊榮。顯慶二年,西域進貢了金鳳香,獨兩份,我一份給了母親,一份給你。顯慶三年,我排除異己站穩腳跟,自此榮國府中一切待遇堪比皇後。可這些對你來說還不夠,是麽?我一步步走來,孤立無援,好不容易有今天,我把所有得之不易與你分享,可你呢,是想把我的一切都奪去嗎?”她把武順虛弱的身子從床上拽起,恨道:“說吧,姐姐,你還想要什麽?”

武順近看著明空的眼,那雙眼裏滿是難以遏制的怒氣,可那怒氣底下還有一絲明晃晃的哀怨與委屈,一點一點滲出,順著眼角滑落。明空哭了,武順也哭了。

武順掙紮著爬到地上,給皇後磕了好幾個頭,道:“民女武順,受皇後庇佑多年,無以回報,實屬慚愧。還望皇後來日願照顧我兩孩兒,尤其是翩若,她自幼性子孤敏,求您開恩,多加照拂,給她尋個好人家,別叫她像我……”她深深伏地,“武順感激不盡。”

當夜,韓國夫人自盡。

禦醫是這麽告訴皇上的,韓國夫人身患重疾,病痛難忍,加之治愈無望,這才心灰意冷自行了斷的。

李治心生難過,他應該去見她的。明空在旁冷眼看著,她知他是真傷心,但這樣的傷心不會持續太久,這麽多年,她了解他。

武順的一雙兒女賀蘭敏之與賀蘭翩若進宮,為母親送葬。

明空念及姐姐臨終托付,便留翩若在宮中,平日裏常安排她接觸達官顯貴,以期她能擇到一個可心意的夫家。

翩若繼承母親生前待遇,亦被封為一品,魏國夫人。

明空還安排她與皇子們一道從學。大家都喜愛這個美麗溫婉的表姐,尤其是小皇子李旦,自打表姐進了學堂,他總在課上忍不住回望。

翩若坐在學堂最後靠窗的位置,那時節庭中芍藥正開得濃烈,一枝一朵嫣然近窗,襯得窗邊玉人恍若花仙。

韓國夫人遺下的一箱物件被翩若執意收到了自己的寢閣,每夜翻看懷念。

琳瑯的衣飾中,有一件尚未完工的舞衣,裙擺上的芍藥只繡了半朵,翩若見了突然落淚:“這是我母親為我繡的。”

身旁的仆從應和道:“只可惜繡了一半人就去了。”

“我母親不是這樣的人,她若真要尋死,也定會繡完這件舞衣。”但這話她並沒有說出口,而是放在心中,只對仆從道:“收好它。”

翩若想出殿走走,她素來怕黑,這皇宮中的黑夜又偏與別地不同,雖燈火旺盛,可那火光不及之處又總暗得更沈郁,仿佛有層層疊疊的鬼影,幽幽地覷著人。

李旦知表姐畏黑,曾送過她一盞燈籠,是他拿絲絹親制的,燈罩上還提了首詩。

這夜她便倚靠著這盞燈籠在宮中漫走,不知不覺中來到母親生前居住的拾翠殿,那裏燈火透亮,她看見皇上獨坐空殿,默對棋盤。

翩若心中一驚,趕忙折返。腳步急亂,擦身的夜風有如莽獸般撕扯下她手中的燈盞,呼嘯著吹到極遠,燈罩滾在地上很快著了火,翩若本欲上前去搶,可突然又罷了,那首詩沒了也好,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詩句,直至燃起的火一點點盡了。

周遭的世界又暗下一層,黑暗使她恐懼,可這皇宮中還有太多比黑暗更可怕的東西。她聽著心中起伏的風聲,折回到拾翠殿,陪皇上下完了那局棋。

夜近子時,明空尚未休息。她剛批完奏折,此時正在聽女官匯報諸皇子近況。

皇後政務繁忙,沒有時間親自看顧皇子,只能在每次匯報之後,寫下幾句或勸改或加勉的話,叫人傳遞下去。

中途,有報子行色匆匆前來,雪衣見狀忙迎去殿外交耳而談。

明空對女官道:“剛說完了三位皇子,現在接著說旦吧。”

“旦皇子近來愛上了種花。”

“是嗎?”明空面露不悅,提筆寫下一道箋,讓女官拿去,好生給李旦看看。

女官退下,雪衣上前伺候。明空端坐鏡前卸妝,道:“皇上今晚是不會來了,那碗長生粥你拿下去,賞給值夜的宮人吃。”

摘下頭飾的時候她看到有一絲銀發垂在耳邊,明空笑道:“我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了。”見雪衣一臉愁容欲言又止,又道:“我從來知忠誠是不可能的,他若忠誠,也不會有我。”說罷,冷眼對著鏡子,親手拔去了那根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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