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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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伏勝近來每日將聖上未批覆的折子送至皇後處。

今日入殿,見皇後一人清冷地在看《莊子》,王伏勝近前將折子擺上案頭,眼神稍稍一瞟,只見皇後翻看的還是昨日那頁,心下便有了打算,道:“小奴有個同鄉在宮外結識了位修行極深的道士,據傳那人輪回幾世都在做老道,至今世修為已達半仙。長安城內都傳得神乎其乎。皇後可願將他引進宮來見見?您慧眼一辯,如那人果真不凡,也好與之探討幾句道義,若是欺世盜名之徒,則讓他就地正法,免得他再在城中招搖。”

明空百無聊賴,隨口道:“也好。”

王伏勝收到聖意,斂著笑退了下去。

不出幾日,便有位道士媚然進宮。他行至含涼殿前,持著一副倜儻放蕩之態,說要見皇後。

雪衣說皇後午憩未起,讓他先在外頭等候。

那道士魅笑,俯身貼近雪衣耳畔,輕呵著氣息道:“是你們皇後約我來的,她沒和你說麽?”

雪衣年方十九,自幼長於宮中少見男性,禁不住被那輕浮之徒逼得往後一退。正不知所措之際,那道士飄然入了殿。

皇後就歇在殿堂正中的薄幕後面。道士走到琴臺坐下,兀自撫起了琴。隔著床幕,依稀可見皇後身子輕側,恍惚是醒了。

道士連彈數曲,突然膽子大了起來,他壓下琴弦,輕輕上前去挑開那帷幕,只見皇後雙目輕闔,面態雍容。道士正欲更近一步之時,皇後突然睜開眼,直直盯著他,那般淩厲迫人的神色他還是生平頭一次見,不由得身子一觸,跪倒在地。

明空起身,口氣淡然:“誰指使你的?”

道士慌了:“小道自封禪大典目睹皇後真容,便心生傾慕,故……故……”

明空走上前,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這種女孩子的玩意兒我向來不喜歡。”

道士知這次是真遇到狠角色了,嚇得直叩地求饒,“皇後息怒,皇後饒命。”

明空冷冷道:“都是長安城的貴婦們把你寵過頭了,快滾。”

道士千謝萬謝,速速逃命,不消多說。

誰料那道士剛走沒一會兒,皇上就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趕到。

見雪衣守在殿外,李治不悅道:“你怎麽不在皇後跟前伺候著?”

明空聽著殿外喧囂不絕,走到鏡前整理儀容,鏡中那雙眼睛沈著妝容也蓋不住的清哀。李治好久沒來看她了,這一來竟還帶著宰相上官儀,她心中只覺寒涼,倘若被那假道士得手,這回恐怕是捉奸在床。只是設這計謀的人,太小看她武明空了。

李治一眾進了屋,見明空靜靜站在那,李治沈道:“你有什麽話要說?”

明空淡漠道:“沒有。”

李治怒指王伏勝:“那麽你說!”

王伏勝本跟在李治身後,這時被侍從推搡著跪倒在地,吞吞吐吐道:“皇後剛約見了個道士。”

“做什麽?”

王伏勝不敢說,可他的眼神卻畏畏縮縮地直指殿中的某一處。

李治見狀,示意侍從順著去搜,竟真搜出了東西:房事用的催情香,還有施情毒用的巫具。

明空笑了,滄海化為桑田原來真的只是一瞬間,她看著李治,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他們之間的感情到了終了之時。她曾聽說,世間的兩個人能相愛多久全取決於他們前世修了多少緣。明空只是沒想到,她與李治之間的善緣這麽快就耗盡了。

明空緩緩開口:“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皇上當年一句話,我便入了宮,如今也只要一句話,我便會自行出宮。何必設這麽一場戲呢?”

李治心頭一緊,是的,今日這狀態太像設計了,只怪自己一時沖動,聽到皇後在宮闈內私會男性,便氣得趕了過來。

上官儀把先前擬好的廢後詔書呈給李治,李治伸手,卻猶豫著沒有接下。明空望著他,仿佛隔著萬河千山,眼神中都是沈寂。

太子李弘得了雪衣的報信,急急趕來求見,還帶來了妹妹太平公主。

李弘抱著乘月跪倒在李治跟前,惶惶道:“父親,您這是要廢掉母親嗎?”

乘月尚是嬰孩,並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然她本能地感覺這一切都是不好的,縮在哥哥懷中淒厲地哭個不停。

李治一下子陷入極難堪的境地,他的太子,他的愛女,他們的母親,李治揪著兩側衣袍,頹喪道:“沒有,朕沒有要廢她。”

這場鬧劇終以上官儀的鋃鐺入獄收場,他被扣了莫須有的謀反罪,世人都道這是得罪皇後、間離二聖感情的後果。

滿朝文武皆引以為戒,深知皇後地位之穩固,若敢與皇後作對,那便是和上官一樣抄家的下場。

而後宮,則更是以王伏勝為戒。宮人們都說,“皇後英明神武,早就看出那獠的詭計,留他在身邊這麽久,就是想揪出幕後真兇。”

可別瞧王伏勝那一沒根的閹奴,竟還有點骨氣,連審了數日,直至咽氣都未吐口。

“王伏勝的屍首後來誰也沒瞧見,有人說他是被剁成肉泥投湖裏餵了魚。”侍女聽了後宮流言,忍不住對翩若道。

翩若此時正坐在畫舫中游太液池,手中繡著母親遺下的那件舞衣,她對傳言無甚興趣,事不關己道:“風太大,去把北邊的船窗關上幾扇。”

待侍女轉身,她才不動聲色將紮入手指的繡針拔出,指尖滾出一滴血珠,落在舞衣上像一片飄零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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