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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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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元善小組的第一次隱形實驗是在中原基地的地下試驗室進行的,時間是他們“十一位聖鬥士”進入基地九年之後。他們先是花了三年時間學完大學本科和研究生課程,之後,何世傑做了一個相當大膽、不循常規的決定:不把這群孩子分派給其他資深研究者當助手,而是把他們單獨編為一個小組,以姜元善為組長。他認為在這種全新的研究中,飛揚不羈的想象力可能比經驗更重要。

幸運的是,這個賭註下對了。九年之後,正是姜元善小組率先取得了突破,雖然只是初步的階段性成果。

地下室的穹頂有四十米高,一個銀色球體懸在離地板三十五米處,被三根細細的繩索固定著。為了盡量減少吊繩對隱形性能的影響,他們使用的是碳納米繩,非常細,肉眼幾乎看不到。所以在眾人眼中,這個銀球是靜靜地憑空懸浮,就像懸浮在夢境裏。一臺吊車升起吊臂,嚴小晨坐在吊籃裏,被緩緩送到銀球前。銀球門打開了,是類似照相機快門的旋開式艙門,當它打開時,銀球像極了一只眼睛,一只明亮聖潔的天眼,幽深的黑色瞳仁居高臨下,靜靜地俯瞰著塵世。身材玲瓏的嚴小晨因為距離較遠而變得更小了,像一位拇指仙女,正輕盈地飄到那只天眼中去。吊臂縮回,嚴小晨回過身,探身到“瞳孔”外,微笑著向大家揮揮手,然後又進去了;那只天眼也合上了眸子。

這只銀球是由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親手造出來的,對於他們原本毫無神秘性可言,但在此時此刻,它突然被賦予了夢幻般的美,神話般的美,美得讓人屏息和敬畏。銀球不大,直徑只有兩米。它那層能讓光線繞行的由超材料制成的外殼相當厚,所以,直徑兩米的銀球內部只有很小的空間,只能容納身材玲瓏的嚴小晨。

參加此次試驗的有姜元善小組的十一個人,還有研究所裏的其他小組:何小組(由何世傑親任組長)、劉小組、金小組和胡小組,共五十多人。他們都分散守候在主控屏幕或各個觀察點上。雖然銀球的上下左右前後布置了很多光學攝像機、紅外攝像機以及各種雷達(毫米波、厘米波、微波和米波,雙基站和單基站),但姜元善還想以肉眼觀測作為補充,他認為這才是最可靠的。

現場指揮是朱郁非、九年過去,這個小胖子瘦多了——姜小組繁重的工作起到了有效的減肥作用。此刻他正按照程序,依次詢問各觀測點和銀球中的嚴小晨是否已做好準備。二十六歲的姜元善與五十六歲的何世傑站在他身後。今天的姜元善完全沒有成功的喜悅,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指指天上,沈重地對老何說:“今天是咱們的第一次試驗,我估摸著它八成也趕來了,此刻正懸在咱們頭頂上呢。”

他說的“它”,當然不是指眼前的銀球,而是指九年前遭遇的隱形飛球。那以後,飛球再沒在中國出現。當然它不可能沒來過,只是沒有顯形罷了。這九年來它顯然沒閑著,從國外傳來的情報中,時刻能嗅到它遍布全球的蹤跡。中國的蚩尤工程,雖然執行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但恐怕難以躲過它的眼睛。

在第一次專業會議上,主席曾估計,發現飛球應該比較容易,而制造它則比較困難。但研究的實際進程恰恰相反:在姜小組中,嚴小晨主要負責“制造”,到今天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姜元善是負責“發現”這一項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取得真正的突破。

從姜的這句話中,何世傑能觸摸到小夥子的沈重心情。他笑著拍拍姜的肩頭,“不要急,相信你這邊也很快會取得突破,揪住那個隱形魔鬼的尾巴。”

朱郁非完成了詢問程序,回過頭征求兩位的意見,兩人都點點頭。小朱回過頭,鄭重宣布:“試驗現在開始。嚴小晨,啟動可見光消隱功能。”

五十多雙眼睛和二十四個鏡頭緊緊盯著銀球。銀球慢慢變得虛幻,變得半透明,然後突然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但看看各種雷達的屏幕,那個球體還好端端地停在原地。指揮大廳的工作人員都安靜地工作著,沒有人發出歡呼,但無形的興奮在人們的心裏躍動。只有姜元善搖搖頭,向老何指指銀球的背後,“可見光隱形有缺陷,沒能完全解決。”

何世傑點點頭——銀球雖然消失了,但其背後的一個圓形範圍內的景物有畸變,註意觀察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試驗總指揮下達第二道命令:“嚴小晨,啟動雷達消隱功能。”毫米波和微波雷達屏幕上的圖像也消失了,米波雷達屏幕上的球體變得模糊但沒有完全消失——顯然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太完善,不能做到全波段範圍內完全隱形。不過,米波雷達本身也不能精確定位,所以屏幕上只是一邊界模糊、似是而非的亮斑。

“在場人員戴好墨鏡。”大家都戴上墨鏡,“啟動探照燈。”

地面上一束光柱突然射出,極為強烈,把巨大的地下試驗場淹沒在強光中。強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那兒仍然什麽也看不到,但在銀球的輪廓之外有模糊的閃光,閃光時斷時續,組成了一個大致比銀球大一倍的球包絡面。

“熄滅探照燈。啟動激光。”

強光熄滅,一束明亮的藍色激光隨之射出,在所經之處燒出淡淡的青煙。激光罩住銀球所在的位置,人們依然看不到銀球,但銀球之外的閃光仍時隱時現,其方位和形狀同剛才一樣,只是廣度更強一些。

“熄滅激光。”

地下試驗室回到普通的照明燈光下。銀球所在位置仍然一無所見。

“嚴小晨,關閉所有消隱功能。”

突然間,銀球在原來位置出現了,也同時出現在各種雷達屏幕上。在場人員爆發出喝彩聲。銀球的瞳孔旋開,嚴小晨在瞳孔處出現,笑容燦爛地向大家揮手,然後坐吊籃下來。何世傑急步迎上去,同她熱烈擁抱,“好樣的小晨,祝賀你的成功,祝賀你們小組所有成員。”

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雖然免不了失落,但興奮情緒是主流,也都過來向他們祝賀。嚴小晨和姜元善互相看看,倆人當然都很欣喜,但欣喜是有限的。

姜元善維著眉頭說:“所長你知道,這次並不是完全成功了。它的光學消隱還不徹底,剛才你看到了,它後邊的景物有畸變;在米波範圍內的雷達消隱功能也不完善。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飛球一旦被探照燈或激光罩住,雖然它仍然不可見,但不知為什麽,會在銀球範圍之外出現微弱的閃光。我們一直想辦法消解,但都沒做到。”

關於最後一點,老何已經知道並且考慮很久了,“小姜,我昨天萌生了一個想法,你們看有沒有道理。咱們是不是可以換個角度去想——也許這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也就是說,就連‘那個’飛球,在強光或強激光下說不定也會有類似閃光?反正到現在為止,咱們還沒能用光柱來罩住它,也沒聽說哪個國家這樣做過。”

姜元善和嚴小晨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嚴小晨說:“所長你說得對。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沒能跳出圈子考慮,只想著是隱形功能不完善,只顧忙著消解。我們會繼續試下去,如果不管怎麽努力也消解不掉,也許它正是隱形飛球的罩門。”

姜元善說:“還有另一個大難題呢。擺長有負責的等離子驅動也已經取得了突破,估計下一次試驗就能安到飛球上。不過到那時,噴焰的隱形又該讓我們頭疼了。如何讓噴焰在可見光範圍和紅外範圍內隱形,目前連理論設想都沒有。”

“不必喪氣,也不要太急躁,一步步來嘛。”何世傑笑著拍拍他的肩,“再說,暫時做不到對噴焰的隱形並不影響你們開發‘發現’技術,不耽誤實現主席說的第一個目標,對不對?”

“那倒不假。”

“那就先發現它和打下它!這正是主席給我們的首要任務嘛。”

試驗結束,其他四個小組的成員完成各自的觀察報告後先一步離開了。何世傑把姜小組的十一個人攏到一塊兒,說:“再次祝賀你們!雖然只是階段性成果,但既然迎春花已經綻放,百花盛開的時候還會遠嗎?你們的弦不要繃得太緊,該松一松了。我宣布,對你們實行七天強制休假,這七天都去給我游山玩水,誰也不許提工作一個字。”

徐媛媛說:“何大叔你饒了我們吧。出去玩兒是好事,可我們實在怕了你的‘正軍級待遇’——武警便衣的一大群,特別是便衣們,個個都有入木三分的賊眼,看你一眼能把你的衣服都剝光。有他們跟著,什麽興致都給毀了。”

老何笑了,“這回我找了個好地方,保證武警便衣什麽的不出現在你們視野裏。上次是你們中的哪一位,是媛媛還是劉濤?說你們最想去的是這樣一個地方:有山有水,山是濃綠的,水是清碧的,水邊有潔白的細沙沙灘;周圍非常安靜,只能聽見水聲、松濤和鳥囀;空氣中彌漫著松脂和青草的氣味;沒有閑人,想裸泳都可以。”他大搖其頭,“你們的要求太高啦,這哪裏是人間,分明是七仙女沐浴的天池嘛。不過,”他有意停頓一會兒,才抖出結果,“這個地方我已經找到了。”

眾人一片歡呼,“真的?”

“當然。明天就送你們去。”

“何大叔你也得去!”

“我當然去。不過,弄個老頭子摻在年輕人中間,肯定影響興致。我只去一天就回來。反正各個小組都要輪著去,我每個組陪一兩天,也把整個假期全賺回來了,你們說對不對?”

第二天早上,兩輛寫著“中國青年旅行社”的越野面包車出城向西北開去。何世傑兌現了他的諾言,這次果然沒有武警開道。但姜元善很快發現,每個要道口都有一輛車悄悄停在那裏,雖然沒有警徽,但顯然是負責警戒的。有時可以遠遠望見有便衣在橫行道路上設卡,阻攔著來往車輛。不過,夥伴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觀景,姜元善便裝著沒有發現——也許夥伴們也看見了但不願點破吧。

面包車又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其中有一段是幹河床,最後停在一個山坳裏。大家下車後眼前一亮,齊聲歡呼起來。這兒果然是何所長昨天描繪的仙景——青山綠水,一道山溪在谷底匯出一個不大的湖泊。湖水清碧,以石為底,只有寥寥幾根水草在水中搖曳。水中有些小魚,都是很袖珍的樣子,印證著“水清難養大魚”的俗語。盛夏的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但在山林的懷抱中明顯消減了熱度,變成了溫情脈脈的註目。湖中心漂著十幾個五顏六色的救生圈,用細繩錨在湖底,在原地蕩漾著,在水面上用繩索連成一圈。湖東岸比較舒緩,有一片很大的沙灘,全是白得發亮的細沙。沙灘外是綠油油的草地,散落著十幾頂色彩鮮艷的單人帳篷,就像草叢中鉆出的大蘑菇。姑娘們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襪,赤腳在沙灘上瘋跑。

姜元善笑著捅捅老何:“這片沙灘花了多少錢?顯然它是人造的,這條小山溪沖刷不出這麽大的沙灘。再說,沙灘與周圍的接茬兒也顯生硬。”

老何笑了,這片沙灘確實是用海沙人工鋪就的。“就你猴崽子眼尖。這片沙灘是花了些錢,但是值。為啥?這兒離研究所近,來去不用坐飛機——你知道,為安全考慮我最怵讓你們坐飛機——而且環境封閉,便於警衛。以後這兒就是咱研究所專有的休閑基地,又安全又省錢。五個小組輪流來。冬季嫌冷可以不來這兒,其他假期都在這兒過。”

現場只有一名便衣,一個三十多歲的帥哥,非常幹練的樣子。他過來向老何行了禮,同組長小姜握握手,作了安全交代:“所有警衛都安排在直徑五千米之外,方圓五千米之內的區域你們可以任意游玩。警戒範圍之內還有一小段長城,你們想去爬長城也行。看,就在那兒。”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山背上果然有一段長城,就像巨龍在山谷婉蜓行進中偶然露出一段脊背。看見長城,再估算一下出城後行駛的時間,姜元善對這兒的地理位置大致有數了。

“湖心有一片區域超過一人深,為了絕對安全,原打算嚴令你們必須穿救生衣下水的,”便衣笑著說,“但估計你們不願受這個拘束,所以我們沿深水區的邊線錨定了十二個救生圈,你們下水玩時註意那個區域就是了。”

“謝謝,你們想周到。”

“每頂帳篷裏都有對講機,有什麽意外情況呼我們就行。食品什麽的也都備齊了,單是熟食就足夠你們吃七天。要是想自炊也行,那頂最大的帳篷裏有鍋竈,有米面油鹽菜蔬調料;使用燃氣爐時請註意防火。好啦,安全事項已經交代清楚,我該盡快消失了,免得在你們眼前晃來晃去地惹你們煩。”

姜元善同他握手,在手上加大力度,“我們是一群不好伺候的主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姑娘們都已經在帳篷中換了泳衣。全是那種最前衛的三點式,這是昨天以徐媛媛為領袖的姑娘們做出的統一規定。所以雖然只有四位美女,但已經把這片沙灘裝點得美麗逼人。便衣帥哥看著說,真想留這兒飽眼福啊,可惜任務在身,只能忍痛離開了,然後向老何行了軍禮,快步隱入林中。

姑娘們活動著手腳,準備跳下去。劉濤說:“可惜了,其實這樣美的地方,辦成天體浴場更過癮。”

孫可新和林天羽立即表示支持,“好提議!請何所長批準吧。”

老何笑著沒說話,徐媛媛撇撇嘴說:“這樣的事還用誰批準?來,我帶頭脫,但你們都得跟著。誰要是退縮,就是口實不一的偽君子。”

她真的開始脫三點式泳衣,姜元善笑著警告:“媛媛,你別看眼前沒有武警便衣,但這兒肯定不在他們視野之外,樹叢中有多少大口徑望遠鏡在瞄著哪。”

徐媛媛不認為這個警告有什麽威懾力,仍然不慌不忙地脫光衣服,跳入水中,動作優雅地甩臂游著,一邊回過頭來挑戰地看著夥伴。她修長白皙的胴體在清澈的水中纖毫畢現。莊敏和劉濤兩位姑娘沒有猶豫,也脫光衣服跳下去,三條美人魚在碧波中嬉戲。幾個男孩也如法炮制,脫光跳了下去。這會兒岸上只剩下老何、姜元善、嚴小晨和林天羽。老何對水裏的幾位說:“餵,你們也該有點敬老精神吧,照顧照顧我的保守觀點。”

徐媛媛在水裏笑著,“何大叔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弄條毛巾把眼睛蒙上。餵,你們仨,為啥不跟著來?林天羽,你想當偽君子?”

林天羽嬉皮笑臉地說:“徐媛媛你算上當了。我這會兒要學牛郎哥把你的衣服偷走。你想要回衣服就得當我老婆。”

“行啊,我和織女一樣都是結婚狂,正愁嫁不出去呢,就盼著你們哪位當牛牛哥啦。”

她沒說牛郎哥卻說成牛牛哥,顯然是把秋波送給姜元善了。姜元善聽出她的話意,笑著沒接腔。論容貌,媛媛在幾個姑娘中是排頭份的,既漂亮又性感。奇怪的是,今天她以裸體示人,“性感”反而淡化,只餘下天生的麗質,就像荷葉上滾動的晶瑩露珠。她一直沒有游遠,顯然是在等著“牛牛哥”,一雙大眼睛勾魂攝魄。姜元善沒有接過她的秋波,從內心講,他是像父親那樣的老派人,更喜歡另一種類型的女性。

老何說:“餵,既然有‘始作俑者’,你們也跟上去吧。至於我這個老頭子就免了,我坐在岸邊欣賞就行。”

三個年輕人開始脫衣服,不過林天羽確實兌現了他的話,在下水前先把徐媛媛的衣服偷走,在沙灘上挖了一個坑,埋掉衣服,再把沙面抹平,然後嘻嘻哈哈跳下水去。老何註意到,已經脫掉泳衣的嚴小晨突然僵住了,臉色變得慘白,死死盯著林天羽埋衣服的地方,就像那兒是引力強大的黑洞。姜元善也發現了她的異常,輕聲問:“小晨你怎麽啦?你臉色好白。”

嚴小晨回頭迅速掃了一眼所長,把已經脫掉的泳衣重新套上。她說,我突然有點頭暈,小姜你也別下水了,陪我到旁邊坐一會兒。

姜元善也穿回泳褲,嚴小晨挽著他的胳膊,向遠處走了幾十米,兩人依偎著坐下來。在兩人離開之前,嚴小晨又掃一眼何所長,看他明沒明白自己的情緒反應從何而來。

何世傑明白了。這九年來他幾乎忘記了那件事,但嚴小晨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喚醒了他的記憶。這會兒他突然地、非常真切地意識到,姜元善父母說過的事不僅確實發生過,而且在所有相關人等的心裏都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其殺傷力甚至能延續到二十年之後!而諷刺的是,唯有當事人姜元善懵然無知,對那個事件沒有任何記憶。

何世傑苦笑著想,這該是這位失憶者的福氣吧。

這件事把何世傑的好心緒一下子毀壞了。他同姜元善已經有了近乎父子的情感,實在不願把他與“邪惡”這樣的字眼連在一起。在這些年的觀察中,他一直沒發現姜元善身上有邪惡的影子。但是——萬一如姜元善父母所擔心的,某一天,走上高位的姜元善像明神宗那樣本性萌發,誤國誤民,作為推薦者的何世傑也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現在他能怎麽辦?他能因為一個六七歲孩子的一件錯事就給他加上“本性邪惡,限制使用”的評語?那樣做就太可恥了。所以——他只有強迫自己忘掉那件事。

但他無法擺脫灰暗的心境,也不想留在這兒影響年輕人的情緒,就悄悄打電話要來一輛車。他臨上車時,那邊的姜元善看見了,趕緊站起身,準備跑過來挽留他。何世傑遠遠向他擺手不讓他過來,自己則鉆進車裏,催司機立即開走。

何所長走了,姜元善和嚴小晨依偎著坐在湖邊,手裏玩著沙子,看遠處的夥伴們在水裏嬉戲。從九年前第一眼看見嚴小晨,姜元善就對她有一種朦朧的親近感,還曾把她拉到一場讓人臉熱的綺夢中。不過總的說,那時他還是青澀的小青杏,不大解風情,也不把嚴小晨當成異性。像現在這樣遠離夥伴、身體相偎,在他倆的交往中,在姜元善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他能感覺到年輕姑娘的熱度洶湧地傳過來,使他有觸電的感覺。他聞著女性的體香,看著小晨濕潤的目光,男人的情欲蘇醒了,不由得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欲望,想把姑娘緊緊摟到懷裏,把自己的嘴唇貼到那對濕潤的嘴唇上。為了克制這種欲望,他挪得稍稍遠一些,把目光移到遠處,向小晨指點著那段若隱若現的長城。他說,從方位上看,這一段應該是秦長城吧,是名將蒙恬修造的。說起來,華夏民族的確比較保守,當年秦統一六國後其兵力絕對是天下數一數二,與當時處於全盛時代的古羅馬難分伯仲。但奇怪的是,古羅馬用戰車開辟了一個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秦始皇卻基本沒有向外擴張,倒去費心費力地修造長城,把自己圈到一座大城堡裏。甚至大建兵馬俑坑,把世界一流的兵力埋到地下!你說這種心態怪不怪?

小晨的情緒反應這會兒已經過去了,微笑地看著“牛牛哥”的側影,聽他神侃。女孩子成熟早,幾年前她就已經把姜元善放到心上了。姜元善是個近乎完美的男孩子,值得她去愛,值得她同徐媛媛去爭奪,但早年的陰影和傷痕一直在頑固地朝反方向拉著她。一直到剛才,在自己有強烈情緒反應、而姜元善懵然無知的時候,她心中的石頭才徹底放下。姜元善已經徹底忘了“牛牛”那段經歷,他已經是一個新人了,自己幹嗎還對舊事念念不忘呢。那樣對他太苛刻了,何所長說得對,不能因為一個人在孩童時期的一件錯事就懲罰他的一生。

但神侃的姜元善似乎想到什麽,忽然沈默了,清澈的目光變得矇眬,變得沈重,眉頭鎖在一起。小晨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變化,小心地問:“元善哥,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說來話長。那是一個雷區,我從沒對任何人談起過的。”

小晨略為躊躇,笑著說:“什麽呀,這麽正顏厲色的,說說看。”

姜元善沈悶地說:“你知道我在六歲半時因為頭部受傷患了失憶癥,在那之前的什麽事都想不起來了。不過,這會兒坐在水邊,坐在這沙灘上,我突然有點模糊的感覺,好像在這河邊曾發生過什麽事。”他沒有把握地說,“好像和林天羽有關?這怎麽可能呢?但肯定是他在沙灘上埋衣服時,勾起了我的模糊感覺。”

小晨把驚訝藏在眸子深處,連忙打岔,“想不起來就別想了。這會兒應該有更好的事去想,比如,如何和一個女孩子談情說愛。”

姜元善仍沈浸在沈悶陰郁中,“但是……在那之前,我一定幹過一件很邪惡的事。”

“邪——惡?”

“我不知道是什麽事,家人一直閉口不提,只要我一問及童年往事,他們就很痛苦。我已經學會躲開這些,把失憶前的人生完全剪掉。不過,正因為親人們閉口不提,我才知道一定發生過什麽事,很壞的事。”

小晨放心了,笑著說:“我知道。姚阿姨告訴過我。”

“什——麽?”姜元善吃驚地瞪著她。

“說你六歲以前就耍流氓,偷偷吻過鄰居女孩子。”

姜元善很煩躁,“別打岔,我是認真的!”他意識到自己的粗暴,扭頭看看小晨,“對不起,我這會兒情緒不好。這些年來我一直強迫自己忘掉這件事,但是不行,它會偶爾在記憶中浮起,像惡魔一樣若隱若現地窺視著我。我擔心,一旦它在我的意識中完全清晰化,也許……會劈裂我的人格。”

嚴小晨心中隱隱作痛。像這樣跟外人談及內心的煎熬,大概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甚至對父母都沒有談過吧。他對童年只有非常朦朧的記憶,但嚴小晨——作為事件的次要當事人——完全能用自己的經歷來補全它。這是一種讓人發瘋的內心折磨,姜元善能把這些深埋心底,讓大家平時看到一個陽光男孩(男人)的形象,真是不容易啊。小晨也很感動,姜元善把這樣的內心秘密對自己攤開,說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她幹脆地說:“別犯傻,別沒事找事折磨自己。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幹啥壞事?即使確實幹過,也不能一輩子為它贖罪。何況依我看那是沒影的事——你想,林天羽咋能和你六歲的事情有關系?純粹是瞎想嘛。你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這麽黏黏糊糊的,可不像你的為人。餵,別敗興了,該幹一點兒對得起良辰美景的事情。你非要女孩子主動邀請嗎?”

她兩眼灼灼地看著姜元善,嘴唇微微努起。姜元善的激情被點燃了。他確實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這麽些年來,他就是靠這樣的性格走過來的——於是把剛才的片刻陰郁一下子拋開。他笑著把小晨摟到懷裏,然後是一個地久天長的深吻。世界靜止了,兩人的血液在沸騰。過一會兒,嚴小晨推開姜元善,正視著他的眼睛,直率地說:“晚上到我帳篷裏吧,我等著你。”姜元善似乎有點猶豫,小晨不快地說,“怎麽,我的邀請讓你為難了?”

“哪裏哪裏,其實讓你先發出邀請,我已經很失禮了,我這個男人已經很跌份兒了。”姜元善笑著說,“我是在想,何大叔為咱們準備的用品中不知道有沒有避孕藥具。”

“用不上的。咱倆都二十六歲了,該要孩子了。咱們可以一懷孕就結婚,同步進行。告訴你,我可是一個母性很強的女人,工作再緊張也不能不要孩子。”她微笑著,“除非你打算只來個一夜情。”

姜元善嚴重抗議:“什麽話!咱老姜家從來沒有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他嘴角處忽然浮出一絲笑意。嚴小晨疑惑地問:“你笑什麽?我看你笑得很鬼祟。”

“說來話長,也有點難為情,想起一個和你有關的夢。你真的想聽?”

“當然想聽,快說吧。”

姜元善講述了九年前的那場夢。在夢中,他是外星阿育王使團裏最年輕的成員,坐著隱形飛球離開母星,臨走前在新婚妻子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種子,而那位十六歲的外星新娘卻酷似嚴小晨的模樣。“所以嘛說來臉紅,小晨我對你心存邪念很有年頭了,應該是從十六七歲就開始了。”

嚴小晨笑著,仰起頭再吻吻他,“沒想到你這麽早熟啊。不過謝謝你,這麽早心中就有了我,讓我的自尊心很受用。記住晚上我等你。現在咱們也去游泳吧。”

她利索地脫掉泳衣,縱入水中。姜元善也脫了衣服隨她跳下去,大呼小叫地游向眾人。等他們游到人群中,徐媛媛敏銳地發現了兩人的不同尋常,知道有什麽事情在兩人中間發生了,就在不久前發生了。她游到嚴小晨身邊,帶著醋意說:“小晨,看來你贏了。”

“嗯?”

“甭裝糊塗。我知道你和小姜好上了,窗戶紙就是剛剛捅破的,對不對?別想蒙我啦,你對著水面照照自個兒的表情吧,滿臉愛情的光輝!”她說,“這個結果我早就料到了,雖然有點嫉妒,但我還是祝福你們。”

嚴小晨“滿臉愛情光輝”,抱住媛媛親了一下。

大夥兒在水裏玩瘋了,下午四五點才上岸吃午飯。吃飯時幾個人想穿上衣服——畢竟都是相熟的同事,不太習慣在岸上裸體相對——被媛媛、劉濤和林天羽他們堅決制止了,說既然做天體主義者那就做徹底,別做那種半陰半陽的偽君子,大家也就笑著認可。晚上他們坐在沙灘上閑聊、唱歌,清冷的月光撫摸著他們裸露的皮膚。

孫可新忽然說:“我說一句話,你們不許說我敗大家的興頭。”

“那你趁早別說。”擺長有說。

“不行,我還是要說。”孫可新指指天上,“咱們玩兒得這樣高興,‘它’會不會正在頭頂看著我們?”

徐媛媛斥責他,“不許談工作!何大叔說了,這七天誰也不說工作,一個字都不準提。”

孫可新解釋,“我不是提工作,我是為安全著想。它要是看見咱們都在這裏,弄什麽激光武器掃一下,中國的全隱形研究隊伍不就全軍覆沒了嘛。”

大家一時靜默。姜元善嘆息一聲,“小孫這話雖然晦氣,但並非不可能。其實,盡管上級對咱們的安保慎之又慎,但在那個隱形飛球的鏡頭下不敢說真有效用。不過,‘它’,”姜指指天上,“如果想這樣幹,恐怕早就得手了,也不在於今天看不看得見咱們。媛媛說得對,你今天就別殺風景了。”

孫可新認了錯,不再提它。

一直到睡覺前,媛媛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不見了,她當然猜到是誰幹的,指著林天羽的鼻子一通臭罵,然後押著他去找衣服。林天羽乖乖地走在前頭,低著頭努力尋找,後邊跟著一群起哄者。作案者已經忘了衣服埋在何處,所以很找了一會兒。月色皎潔,照著一群裸體的青年男女,手電筒的光圈在沙地上一閃一閃地跳動。嚴小晨沒有跟去,因為這一幕熟悉的場景又勾起那段令人痛楚的回憶。她很擔心,悄悄觀察姜元善,還好,這次他沒有任何反應,一直在縱情大笑著,遠遠地揶揄著林天羽:“餵,我的牛郎哥,找到沒有?織女妹妹太不給面子了!”

小晨徹底放下心來。

到淩晨四點,這群人困了,鉆到各人的帳篷中睡覺。夜深人靜,月光如水,幾盞驅蚊燈幽幽地亮著,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嚴小晨沒有拉上帳篷的拉鏈,等著姜元善。少頃,一個光身子的黑影掀開帳篷門,鉆進來。兩人立即擁在一起,激情地吻著,沈浸在肉體的歡娛中。各帳篷之間相隔不遠,他們盡管不怕別人知道,但也不好意思過於放浪,動作盡量輕柔,把喘息聲關在喉嚨裏。淩晨六點左右,他們累了,相擁著入睡。姜元善先睡著,鼻息均勻,睡容安詳。嚴小晨擡起頭吻吻他,也鉆在他懷裏入睡了。她睡意朦朧地想,經過今天晚上,牛牛哥心中那段噩夢肯定會貼上封條,永遠深埋了。

嚴小晨在三歲半時(那時她叫姜晨晨)回到老家,中原西南部的姜營,跟外婆生活了三年,直到快七歲時離開。那時她最親密的玩伴就是牛牛哥,因為“同年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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