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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魂兮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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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車勞頓一個多月,我終於到了大梁,那梁國皇上果然就是那年的使臣。他迎我下車,在我耳邊低聲道:“朕願奉公主為神明。”

我淡然笑了笑。

神明嗎?多謝厚愛,但我已經做過神明了,而且,我現在連想做個人都不能了。

你是應當為萬世開太平的,盡詠,錦裂。

我看到了老野,被他們送往京都。他抱著那把刀,看著我,眼中全是愧疚,還有悔恨。

我對他開懷一笑,一如數年前,我們在臨風樓歡笑暢談。

不久,便是婚禮了。這梁國本就潮濕,我身子不好,興致懨懨。那個皇上拉著我走到大殿之上,受朝臣封拜,又將我送入後宮,等待洞房花燭。

我手中捏緊了那□□,想著要走了,又要走了。

人間這一遭,沒白來。好像暢快得很,恣意妄為得很,也深刻的很。我過了生辰,也為別人過了幾次生辰。

而且,好好道了別,已經,沒什麽可牽掛的了。

正要吞入口中,便聽人道:“走水了!走水了!”

我苦笑一下,看來大司命,註定是要我今晚死的。

早該死的人了,這樣也好。

我吞了□□,然後,死了。

我身體輕得很,飄到了半空,飄出了宮殿。做了鬼,耳朵更清楚了不少,好像是某個後妃心生嫉恨,一把火燒了我這宮殿。

不過,也無礙了,一把火燒了倒還更幹凈。

我坐在宮墻上看著大火等啊,等,還是沒等到牛頭馬面來接我,我想著這倆人是不是又被什麽耽誤,竟然遲到了。

等了好久沒見它們,我無所事事,閉目養神一會再睜了眼,發現竟然又回了京都。

或許是我心中還是想回來吧。

想飄去謝府,忽的頭上被什麽東西扣住一樣,擡頭才發現那紫金結陣仍舊在我的頭上,我被一股力量生生吸走了。

再睜眼時,綠竹滿山,我才想起,這是大司命曾帶我來的翠微山。

天上忽的落下一只靈巧的小狐貍,小狐貍通體雪白,只有那一雙眼睛是碧色的,晨光一照,發出水波一般的光,煞是好看。

我見它好像看得到我的樣子,便問道:“小狐貍,你叫什麽名字?”

它歪著頭,一副機靈可愛的模樣:“我叫葉初。”

“你好……”我蹲下身子平視著它:“我叫素染。”

“我是守翠微山的碧眼靈狐一族,大司命吩咐我將你帶來這裏,稍等片刻再將你帶回去。”小狐貍聲音稚嫩,一聽還是個小孩子。

“好啊。”我點點頭,躺著飄在半空中,不知不覺,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我見到了大司命,他對我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你重入輪回道,再世為人,而這一次,你不會再有前世記憶。二,我為你重塑神骨,你重新回到帝君身邊。”

“帝……帝君?”我楞了楞:“帝君是誰?”

“就是你記憶中的,名叫錦裂的男子。他是神界帝君,他為了救你,托我將他的魂魄送入人間歷劫,做一世凡人。同時將神骨一分為二,重新化作兩個人。”

“那……”我皺了皺眉,腦中記不起與他的過往,但心中對他的情意是真:“這樣做,對身體沒有損傷嗎?”

“有啊……”大司命笑笑:“此後他的壽命減半,原本神族會活個幾十萬年羽化,而如今,可能只有幾萬年。而且,你們生為一體,死也一同。”

“那怎麽可以,他不是神族帝君嗎?他不是要守著萬裏河山嗎?不行,不能這樣。”我拼命搖著頭。

“所以,你選擇第一條路?”大司命鄭重問道。

我拼命想了想,仍是沒有記住與錦裂的過往。最後只能苦笑:“選第一條。”

“不後悔?”他又問了一遍。

“不後悔。”我仰頭道:“雖說我仍舊記不起他,但我還記得謝盡詠。他們是一個人,應該有著一樣的抱負,他們本為天下而生,不該,為我英年早逝。而我,也已經和他們,好好告別了。”

“那好吧,”他莫名笑了笑:“隨我過奈何橋吧。”

眼前景物又是換了一番,紅透的天,兩岸的曼珠沙華,短短的、破舊的奈何橋下緩緩流淌著忘川的水。好多的鬼魂從這上經過,木訥,而機械地走過去,接過那一碗濃稠的湯藥,上了路。

“等一下,”我站在奈何橋頭,頓了頓。

“你後悔了?”大司命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搖了搖頭:“我沒後悔,只是,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想去看看他。”

“時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冷冷道:“你可以去看他,但不能再反悔,時辰一到,必須上路。”

“好。”我點點頭。

他在我身上又施了法術,鬥轉星移,我再次睜開眼來,已經到了京都,站在一處陌生府邸之中。這府邸我從未見過,不知道是誰住在這裏。

一晃眼,我又進了一間書房,書房中一中年男子正在研墨,他忽的擡起頭對我所在的方向道:“大人,您回來啦。”

我楞了楞,沒料到一個人從我身體穿了過去,他穿著紫色的袍子,走到桌前先頓了頓,從後面只看得到帶著些銀絲的頭發。他應該比那個中年男子還要年長一些。

“研墨的事情就不必你親自動手了。”那位大人低聲說著,聲音有些熟悉。

“習慣了啊。”那位中年男子嘆道:“自打大人升了丞相,英柏便再沒給大人研過墨了。”

我頓了頓,英柏?

那大人不就是……

那紫色官袍的男子坐了下來,那張熟悉的臉攀上了歲月的痕跡,鬢邊的發絲已斑白,看樣子,已近知天命的年紀了。

怎麽忽然,就這麽老了?

“好些年都過去了啊……”他嘆道:“劉伯已經故去,妙妙嫁了人,你兒孫滿堂,韓兄也已辭官還鄉,只有我,還在這宦海浮沈。”

他老態畢現,再看不出年少時英姿俊逸,恍如謫仙一般的風采了。

“大人,還是想念她?”英柏驀地嘆了口氣。

“不會想念……”他目光悠遠,透過我的身子看向外面,想了想又開口道:“只是偶爾想起,不敢忘記。”

“自打他們一個個都走了之後,咱們這相府是越發冷清了。”英柏嘆道:“公主說過,希望你這府邸熱熱鬧鬧,您在她走後將公主府一應家丁全接了來,可沒想到現在,又冷清了。”

“其實這些年,一直冷清啊……”他目光渾濁,聲音沙啞。

“英柏啊,帶我去看看夫人吧。”他又蹣跚著起身,英柏扶著他,向外走去。

他娶了妻嗎?那……也很好啊,起碼不會孤單。

是冷清的廂房,我看著,並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他進了門,我才發現這竟是一間靈堂,堂上供奉的,是雲衣的牌位。

錦裂走上前,用手撫了撫那已落灰的牌位,嘆道:“雲衣,對不住。許久沒來看你了。”

原來,他還是沒忘記雲衣。原來,我的糾纏,讓他覺得愧疚了。

也不能怪他,畢竟他下了人間,也不記得天上的事情了。但是我這心中,怎麽就不舒服呢?

“大人還是為了公主的事情,對雲衣姑娘有所愧疚,所以才奉雲衣姑娘為夫人的吧?”英柏暗暗道。

“她是個敏感細弱的人,應該早就明白了,所以才會生病……”錦裂長嘆一口氣:“可我終究,兩個都辜負了……”

我心中一動。

“英柏還記得那一年公主紅衣艷艷,容色傾城。這麽多年,即使看過好看的姑娘,也沒有像那時一般的驚艷了。”英柏面有遺憾。

“素染……”錦裂莫名看了看我的方向,似是能看到我一般:“是我太過愚昧。”

“沒了天下,怎麽能沒了你呢?”

雷聲隆隆在我頭上響起,他走進我的魂魄,伸手接著廊下的細雨。

“你走了,我便註定孤單了啊。”

“誰說,道過別了?”

我剛想抱住他,卻又被一股力道抽走,眼前變換,竟是九重天上。

這裏熟悉的很,梨花滿地,這一方小院子靜靜在那。我走了進去,那屋子上掛了塊竹匾,上書:“留園”二字。

環視院中,只因有一棵五人合抱的梨樹,才使得落花鋪滿整個留園。

我靜靜走過去,撫摸著樹幹,忽的感覺腳下這片土地不妥,便低下頭去。原來我這腳下的地方,埋了個人。

他拂開面上與身上的梨花,看著我金眸暖笑。

準確的說,是看著上面,這一方天空。

“要等多久,才會再遇到你?”他輕輕說著:“你的小日子過夠了嗎?為什麽我怎麽讓景迢改命格,你都回不來呢?”

“你為什麽不要我這副神骨呢?你當真覺得,我自己在這天上千千萬萬年,就開心嗎?”

“日頭還有朝升夕落,偏我,一個人坐在這裏,看雲海翻湧,歲歲年年。”

“這樣的長生,你不想要,卻為何給了我?”

他的淚水滾到身下的梨花之中。

忽的,天上下起了紅雨,我擡頭望去,竟發現那梨樹一半竟開了紅色的梨花,煞是驚奇。

“你的氣血滲入樹根,這樹便開了紅花。若是知道當時你已到了彌留之際,我是怎樣,都不會走的。”

“你舍棄了自己的性命,卻連知會,都沒知會我一聲。”

“罷了,等了你這幾萬年,便再等個幾萬年下去吧。”

“反正我壽命綿長,總會等得到你吧……”

他喃喃著,閉目躺著,紅白兩色花瓣紛落到他的面上,漸漸地,遮上了他俊朗的眉目。

我眼中酸澀,看著他獨身一人,便將過往都記了起來。記起了我倆一起長大,青梅竹馬;記起了我倆在夢回境中險象環生;記起了在神界時隱秘而溫暖的小日子;還記起了我沖冠一怒,與他恩斷義絕;還記起了……

上次我縱身一躍,本已忘卻前塵往事,可為何又在人間走這一遭?為何讓我看到他的寂寞,他的深情?

怪道大家都不願舍棄世間,原來這情深難卻,舊憶難離啊。

忽的,眼前事物又變了變,定了下來,又回到了奈何橋頭。

“時辰到了,入輪回井吧。”大司命推著我向奈何橋上走。

“我……”我腳步凝滯,不願向前。

“快走吧,別誤了時辰。”大司命一用力將我推到了孟婆身邊,孟婆遞給了我一碗湯。

“快喝吧……”大司命的聲音在我耳邊,如同催命鐘。

“大司命,我後悔了。”我回頭道:“我後悔了,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他!”

“晚了。”他負手而立,一如記憶中的冷漠寒涼。

“請你幫幫我吧。”我拉住他的袖子跪下道:“求你了,求你了。”

“請上路吧。”他淡然接過那一碗孟婆湯,從我口中灌了進去。

我算不上死了,其實,是素染死了。

而我,還會一直一直輪回下去。

忘記錦裂,忘記謝盡詠。

從此之後,只有他記得這段故事,世上只有他一人,記得我們還有過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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