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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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我在一座玉棺裏,又苦笑一聲。

為什麽又是在棺材裏。

不對,我明明是投胎了!我現在應該是個嬰兒,可是,我為什麽記得好多事情?

我叫素染,那個人叫錦裂。

我推了推棺材蓋,它竟輕而易舉為我打開。

我坐起了身,才發現這裏綠竹掩映,好像是,太清境。

我爬出玉棺,走進竹林深處,見到一個青衣少女正爬在竹梢上打盹,靈秀得很。

“請問……”我走近被她壓彎了的竹子,低聲道。

她睜開雙眼,那是一對透亮的碧色眼眸。

“葉初?”我驚訝道。

她見了我,似是喜出望外,一個滾兒翻下竹梢,左右看看我道:“素染?這都一百年了,你終於醒了!”

“一百年?”我不解道:“我不是被送去投胎了嗎?”

“哈哈……”她笑的歡快:“那是大司命做的幻境,騙你回來的呢!”

“怎麽說?”我甚是疑慮。

“帝君將自己的神骨化了捏了兩個人,大司命怕你一心求死,魂魄不聚,這才做了個幻境,讓你回來呢!”她歪著頭,耳朵上的翠玉耳墜一晃一晃,可愛得很。

“所以,我還是素染?”

“是啊。”

“這裏是三十六天?”

“是啊。”

“我睡了一百年?”

“……是啊。”

她眨巴著眼睛看了看我。

“錦裂在哪?”

“帝君……”她認真想了想:“不知道,不熟。”

“不行我要去找他。”我竟忘了駕雲,拼命飛跑了起來:“我得去給他個驚喜。”

“素染,素染你先別跑。”她在身後跑起來追著我。

“怎麽了?”我邊跑邊回頭問著。

不料“咚”的一聲撞上了什麽東西。

“有佛光結陣啊……”她在身後喃喃道。

待她將佛光結陣打開,我“噌”的一下駕雲竄了出去,趕往玉清境。

大司命並沒有照我的話將留園燒掉,不知怎的,卻還慶幸。

怎樣才是驚喜呢?

我走進留園,看著那一如既往只開花不結果的老梨樹,靜靜走了過去。在靠墻的那側,確實有幻境中所見,紅梨花。

我輕笑一下,也一如幻境中所見,自己臥在樹下,等梨花鋪滿身子。

心中歡喜,就這樣等著,竟一點都不累。

好像過了許久,有腳步聲傳來,我猜測是他,想著等會可要好好嚇嚇他。

可等著等著,卻沒聽到他上前來。難不成,是沒過來?

我正想著,身邊卻有衣袍翻動之聲,他好像躺在了我身側。

“你回來啦?”我悶得受不了,忙將梨花拂開。

“你回來啦?”剛露了眼睛,便看到他熟悉的金眸,灼灼看著我。

我看著他,忽然什麽調皮話都說不出,眼前模糊,只一句:“嗯。”

他也漸漸紅了眼眶,靠近在我額頭上一吻:“回來就好。”

我安然閉目,在他懷中盡情流著眼淚。

自從往生崖上一躍,便沒想到會有今日,我還能擁著他,感受他的呼吸。

忽的發上一緊,我離開他的懷中,摸向發上,竟是釵子一類的東西,摸著,像是玉做的。我看著他,他對我暖暖一笑,帶著磁性的嗓音輕輕說著:“摘下來看看?”

我摘了下來,竟是在人間時他送我的那根梨花笄,不過這個是用青玉刻的。

我不知其意看著他,他笑了笑:“欠你一場笄禮,一次生辰,一場婚禮,我都記得。”

我心中一動,卻看了看手中的梨花笄,皺了皺眉:“可是你不會再重新送一個嗎?”

“好大的酸氣。”他皺皺眉,刮了刮我的鼻子:“誰告訴你那梨花笄是雲衣選的?”

“竟是你選的?”我左右摩挲著:“你下凡歷劫,也並不記得我們過往,怎就知道梨花這回事?”

他在我手中拿過那梨花笄,又插在我頭上,看著我笑道:“你再好生想想,何處見過梨花?”

我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在顧相府,想起那日他是去那參加顧相女兒的及笄宴的,也沒好氣:“你莫不是因為那時去顧相府赴宴,見人家女兒及笄禮時梨花正好,便順道給我畫了一個吧?”

他無奈一笑,捏了捏我的臉:“你怎麽這麽愛生氣?在人間當了回公主,脾氣越發大了。”

“我現在就這樣。”我嗔了他一眼:“你愛要不要。”

他趕忙摟住我,笑著安慰道:“要,你是我用命換來的,怎能不要?”

“那你告訴我,到底是因為什麽?”我悶悶道。

“因為那一晚的你,讓當時的謝盡詠,心動了。”他撫著我的背,讓我心中一暖。

“為什麽?那一晚沒什麽特別的啊?”我仰頭問他。

“還記得那一日,那些同僚叫我吟詩,拒絕之後又叫我誦父親的詩。那日本是父親的忌日,我因礙著顧明官職才勉強去赴宴,心中正是不順。氣沖頭上本想發難,卻沒料到你為我解了圍。”他的大手撫摸著我的臉:“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你並非只是個飛揚跋扈的公主,似乎,還挺體貼的。”

我心中一喜,笑道:“我連死了之後都還在懷疑你是否喜歡我,沒想到竟然那麽早。”

“所以,現在開心了嗎?”他低聲笑著。

“沒!”我看他的樣子,瞪了他一眼:“你喜歡我那樣早,可不是還在我生病時將那嬌滴滴的雲衣接了來?後來我病了,你也不去看我。”

“這真是秋後算賬。”他無奈扶額:“當時不是你逼著我在婚約與你之中選一個,我才將雲衣接來,想要逼迫自己斷了與你的念頭。後來你生病,我那時正幫著你那五哥謀事,又礙著雲衣在,這才沒去找你。”

“雲衣雲衣,又是雲衣。”我這酸勁上了來:“你說,你與雲衣孤男寡女在一府一年多,究竟有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他連忙搖頭怕我生氣:“謝家家教極嚴,她又敏感,常做傷春悲秋之狀,對男女之防更是小心,哪會有什麽?”

“哦……”我挑眉道:“謝家家教嚴,她穩重自持,不像我,是個面首眾多,好男風的公主。”

“既說到這,你還有理了?”他掐住我的腰,不輕不重,只差那麽一點點就會讓我發笑:“你那名聲,是怎麽傳出來的?”

“你……你可不能冤枉我啊,你是知道的……”我向後默默躲著。

“就是因為知道,才想問你這荒謬的名聲是哪裏來的。”他也不動聲色隨著我向前挪了挪。

“就是皇上賞了我幾個英俊少年,我忘記了將他們關在府中餓了幾天,又送了出去。被人看見,不知怎的就傳成這樣了。”我悶悶道:“我有什麽辦法?不過也算將錯就錯,不然,你怎麽會對我印象深刻?”

“你在人間,撩撥我的功夫堪稱一絕啊……”他挑眉冷笑著,我暗叫不好。

“在這,好像也不錯。”我對他笑笑,趁他不註意,抓起一把梨花便砸了過去。他擋了擋,也開始與我打起梨花仗來。

太陽西落,我們玩累了,就又躺在樹下,舒心自然。

“老野,就是韓野吧?”我伸手抓著夕陽。

“是啊,他過得不錯。”他也伸出手來,抓著我伸在空中的手,十指緊扣。

他仔細摩挲著我的手,低聲道:“我們成親吧。”

“不要。”我手上一緊,捏住了他修長的手指:“你還欠我一個生辰,過了之後才能成婚。”

“好……”他深情望著我:“都聽你的。”

“我現在,是不是和你死生一體了?”

“是啊,生同衾,死同槨。”他扯著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這是我覺得,最幸福的事。”

“你幸福就好。”我彎了彎眉目,笑道。

“不,是我們一起。”他也笑笑。

我與他,從最開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到現在的將自己完全袒露在對方眼前,一步步走來,到今日,才算圓滿。

其實向對方露出最好的狀態並不幸福,露出最自然的自己,才幸福。

安穩的日子過了幾日,我心中總有個事情,很是別扭。

錦裂似是看了出來,便道:“改日有空,我帶你去忘川看看。”

我也同意了。

果然沒過幾日,他帶我去了趟西荒,青鸞上神的院子還是老樣子,芭蕉依舊。英招也沒什麽改變,見到我回了來,倒是很開心。

他如抽水的聲音說著:“你上次解了忘川水患,如今一副神骨而回,便沒有人再會說你的不是了。你這帝後,定是穩妥了。”

我與錦裂相視一笑,緊了緊交握的雙手。

他又帶我去忘川河邊看了看,現下忘川河如同一般河流無二,清澈緩慢。這岸的雲英花本已絕跡,可錦裂指著我看了幾處,倒像是又開始發芽的樣子。

他說:“有些事錯過便不能重來,可還有些事,只要肯等,也是會有轉機的。”

我好似想到了之前在幻境中的錦裂,他那樣等著,也不知時間是否會給予寬待,讓他最後得償所願。

還好大司命並未讓我做出選擇,而是直接將我救了回來。

我不敢想若是選擇另一條路,我與他之間會有何改變。

只能緊緊抓住身邊這人,握緊現在的時光。

“你現在過不了忘川了,可有遺憾?”他低聲問道。

“沒有,”我對他輕快一笑:“唯一的遺憾是,沒生出個小鳳凰。你不知我有多麽希望見到身兼神魔血脈的我,和神族正統血脈的你,會生出什麽樣的孩子。”

“過了,就過了吧。”他嘆道:“該相遇的人總會相遇,該分別的人終將分別。”

我心中一抖。

“等你適應了這副身子,就回去那邊一趟吧。”他將我被微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而後,滿目深情。一雙金眸閃著動人的光。

“好啊。”

他帶我走遍忘川河岸,卻避開了往生崖。

“錦裂,你心中,可怨過我?”我指了指往生崖。

“怨過,”他舉目看著那高聳的往生崖:“我曾在那上面看著滔滔川水,想找到你的影子,可每每向下看去,滿目都是你一襲紅衣化作烈火那一刻,越看,越不敢看。你可知許久之後,我意識到將與你死生不覆見,有多怨你不肯給我多留些時間。”

他伸臂緊緊攬住我,我看著他抖動的眸子,咬緊的頜骨,也緊緊環住他。

“那我們,就永遠不踏上往生崖一步。”

他回眸看我,忽的落下一滴淚。

“永遠。”

夕陽似火,他溫潤的面目落在我眼中,便是我的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曾想過要給素染一個驚天動地的出場,但後來想了想,這故事是他們兩個人的,再驚天動地,也只在兩個人的心裏就好。

☆、番外一 萬年之後

素染和錦裂一同走了,還沒到一萬歲。

在她走之前,我曾去看過她。她九千歲,本該和我相差無幾的面容,卻早已白發蒼蒼。

“嫂子。”她本坐在梳妝鏡前,我走到她的身後,她在鏡中看到我,遲緩一笑。

不知怎的,我眼睛一酸,想到她英姿清逸,曾嬉笑怒罵,與魔族將士醉臥三千場;也曾一襲紅衣,落入忘川巨浪。而如今,耄耋之年,垂垂老矣。

“你哥哥看不得你這個樣子,所以……”我有些哽咽。

她眼神渾濁而無一絲波瀾,確確實實,像一個年邁的老人。

“沒人能見得一個人,死了兩次。”

她的聲音沙啞,沒人聽得出,她只是個不到一萬歲的年輕婦人。

“陌夕,其實素染,可能早就不在這世上了。”她拈著桌上的玉梳,梳著那如銀河一般的秀發。

“我空有一副神骨,卻不是神。我不過是一個借用錦裂壽命茍且偷生的孤魂罷了。”她呼吸震顫,聲音帶著一絲淒涼。

“你還沒見過他吧?”她眼眶濡濕:“那樣瀟灑奪目的一個人,未成抱負,如今只得在床榻之間,茍延殘喘。你說,我是不是該後悔再回到這世上。”

“我終於明白那樣一句話:‘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她眼中的歲月,並非一帆風順。

“這世上本不該有從頭再來,沒走的時候,就該好好告別,走了之後,只管悼念吊唁。”她的一萬年,便是一生。

“他不說,我也看得出,他並非實實在在的快樂,”她苦苦一笑,再看不出年輕時的美人愁面,只有暮年的哀怨:“我又何嘗不是呢?”

“年輕的時候,總愛與天鬥,總想著施個什麽法子,來改變命運。到如今才發覺,鬥來鬥去,世間根本沒有雙全之法。”她指尖的梳子纏在頭發中間,她用力一扯,扯掉許許多多的白發。她將它們團在手裏,摩挲著,感嘆著。

“我失去了這世上唯一的傳承,血緣。我早就丟掉了那一副身兼神魔兩族血脈的鳳凰身軀,那我,還能是那個舍生忘死,為水患而縱身一躍的素染了嗎?”她眼角流出一行濁淚。

“錦裂,那個曾經想為萬世開太平的飛揚少年,卻終究壯志未酬,纏綿病榻,那他,也不再是那個用一百年就平息神仙兩界三百年動蕩的英才帝君了。”

她驀地嘆了口氣,蒼老無力。

“我們都走錯了……”她扶著妝臺,緩緩站起身,那一身紅衣更襯得發絲銀白發亮:“不,是我們怎麽走,都錯啊……”

“染染……”我不敢上前去攙扶她,攙扶那個比我還小個一百歲的老人:“別這樣說。”

“其實,也不是錯吧,頂多,也就是遺憾。”她搖搖頭,走向門外:“來世上一遭,總歸是要有遺憾的。”

“錦裂不願留有遺憾,將我救了回來,可還是,免不了遺憾啊。”她走出門外,我在她身後跟著,她步履蹣跚,走向錦裂的房間。

她打開了門,窗明幾凈,未曾蒙塵,可床上躺著的這個老者,分明就是那個英姿勃發的錦裂啊。

錦裂聽見了聲音,掀了掀眼皮,低沈而蒼老的聲音說著:“陌夕來了?”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嗯。”

他又看著素染,打趣道:“染,怎麽每次梳頭發都這樣久?”

素染坐在他床邊,握住他的手笑笑:“不是想梳得好看一些嗎?”

“你怎樣,都好看。”他眼中閃過少年一般的光,而素染,也少女含羞似的笑笑。

我在他們面前,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人。我安然一笑,退出房去,走到院中。

梨花落盡了,宛如紅白二色的地毯,灑滿整個庭院。

我驀地笑笑,人生誰能沒有遺憾呢?哪有真真正正的天時地利?哪有全然幸福的愛呢?

素染,你的嘴上說著遺憾,可是你的眼睛,騙不了人吧。

雖有遺憾,幸無後悔。

收到了他們共赴黃泉的消息,我看到令戈那雙拳握緊,忍住落淚的表情,便上前抱住他的頭,他埋頭在我懷中,無聲哭泣。

“生同衾,死同槨,一路上也不孤單。”我撫著懷中如孩子般哭泣的男人,忍住奪目的淚意安慰道:“她說,她失去了唯一血脈傳承的那副身軀,可是,有了神骨,她便可以隨他一起,羽化了吧。”

“落回山川大地,在風雨中纏綿,化作人間的精靈。”

誰說悲不是喜,喜不是悲呢?

我看了看懷中的他,暗紅色的發,寬厚的背,如山一般的身軀。

妖族壽命,也只有十萬年,與你千千萬萬年相比,如同螻蟻。

能陪你走一段,便是一段,怎能因為終將分別,而放棄相遇呢?

對吧?素染。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算不上喜也算不上悲。

因為天上的人壽命綿長,才越發顯得錦裂與素染的幸福日子並不長久,其實想一想,在一起一萬年,似乎也該知足了吧。

人有遺憾,往往是因為有比較。

本來只是想寫一個一帆風順的愛情故事,可是結局之後,卻意猶未盡。

幸福不應該是百分之百的,總該有遺憾,所以我寫了一個遺憾的番外。

但遺憾又都是每個人的人生的一部分,所以,也沒有必要因為故事中人的遺憾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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