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雨山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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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東西那麽香?她側過頭去,床榻旁坐著一個和藹的老頭子,眼睛裏仿佛帶著淚,只是仿佛,因為她完全沒有看清,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老頭兒手中的瓦罐吸引住了。

滿滿一罐白米煮成的粥!

是粥!她幾乎都不記得粥是什麽味道了!

她對著那個兀自傷心的老頭兒,不客氣的伸出了瘦骨伶叮的胳膊。

那老頭兒很是友好的將罐子遞了過來,還細細吩咐:“當心燙嘴。”

可是她顯然沒有聽進去啊!急急的將一碗滾燙的粥徑直倒進了嘴裏,寧願燙的嗤牙咧嘴,也不願去等待涼下來的一時半刻。

那老頭兒忽垂下淚來,輕聲問:“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我娘管我叫小妹……”她一說話,結果嘴裏未能吞咽下去的食物流了出來,只得急急的用手捂了,再也不敢多吱一個字,生怕自己多說一句話,那嘴裏的食物便會撒了丫子跑掉。

“小妹……”老頭子看她蠟黃的小臉,難過的搖搖頭,對邊上站著的那人說:“這孩子,以後便是我親生閨女了。”

他的音調,近似哽咽。

小妹吃到肚皮滾圓,可能又是因為累極,斜斜靠著睡著了。

那老頭兒姓李,是這煙雨山莊的主人,而邊上那人,自然是將小妹給撿回來的張管家了。李莊主給她掖好被子,沖張滿搖搖手,輕聲道:“讓她睡會吧,這孩子以後在這裏住下,還需要添置很多東西,日後要多加麻煩你了。”

張滿一直覺著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切的,再好的情意,再壞的習慣,都能在這股濤濤洪流中抹殺掉曾經的存在。

可是他們家後來出現的這位小主子,是徹底證明了他這個觀念的可笑之極。

白駒過隙,五年匆匆而逝。當年的骨瘦嶙峋的黃口小兒如今長成了一個婷婷玉立的小姑娘。明眸皓齒、風骨玉肌,雖未到及笄之年,竟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她被老爺視為掌上明珠,把那性子慣得,著實讓人有些個崩潰。

張滿大搖其頭,長的再出塵又如何,鄉野孩子始終是鄉野孩子。如要找他們家的小姐,不會在書房,亦不在閨閣,要往上看,或者往下看。

往上看,也許她在某個樹枝上,把一窩子鳥蛋揣在懷裏,被護蛋的母鳥琢的發鬢全亂,結果弄到滿頭的碎毛。身上那樣名貴的裙羅被樹枝勾的大洞串小洞,她也是滿臉不在乎的。

也許她在某個屋頂,將先生教她寫字的書本掩了頭面,撐上一個大字型,直直躺上紅艷的瓦頂,將她那婀娜的身姿暴曬在光天白日之下,絲毫不管下人的指指點點。

對她來說,書本紙張的唯一的用處,不過是用來替她擋了那午後刺眼的陽光。

再往下看,說不定她在某個溪流或深譚中,化身成魚,游來游去。這野丫頭全身上下最過人的地方,只怕除了貪吃,便是這成人也比不過的水性。

一但是下了水,就像水中精靈一般,身形極是矯捷靈動。心情好時呢,和那魚兒追逐嬉戲,和諧共舞一番,要是心情更好時呢,這魚兒可就遭了滅頂之災。輕松就能抓住一尾,架起火堆一烤,這片刻前還跟她水下共舞,懷著能和人做朋友美麗夢想的小魚就成了她的果腹之食。

對此般模樣的大小姐,張滿只能搖頭,著實是令人嘆為觀止。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都教,樣樣不會。

他曾無比嚴肅的問她,你如此好運的大難不死,又得老爺疼愛,為何不懂珍惜生活,整日裏胡混?

她答曰,正因為是珍惜明白,難得再世為人,定不能負了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不能讓那些虛浮的東西蒙了眼睛,一定要加倍努力的讓自己快樂,做自己真正願做事情,不辜負往覆紅塵走一遭。

說那話時,她眼睛閃閃發亮如夏日夜空中的繁星,面上的表情,竟比他還認真上三分。

他堪堪不甚懂她言語中的再世為人是什麽意思,沒人會懂。

只有她自己明白。

是的,沒有來世了,等我百年之後,便可以再見一襲白衣的他,再見他那溫和迷離的眼神。

在此之前,愛做什麽,不做什麽,十分清醒,沒有一絲糊塗。

如果不是她另一項逆天技能蘇醒了,只怕她這輩子就這麽胡混過去了。

***

陽春三月,幾場雨下完之後,天空藍至透亮,難得的風順雲舒的好天氣。

我們這位大小姐在院子裏放紙鷂,可是紮紙鷂的水平,真是十分的欠缺……

前些時,小六子因為和她一起爬樹闖了禍,被張叔責罰關在了屋裏,她是大小姐,自然這個管家也是拿她毫無辦法,只能關了她的小跟班出出氣。

所以眼下沒了高人給她紮紙鷂,便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人家用翠竹劈片,火燒定型做為鷂骨,我們這位大小姐,爬樹樹梢折了幾根細枝,到廚房弄了點兒粘米飯,便算是準備好了,挽了袖兒正待開工。

用什麽紙好呢,白紙太素了,紮出來的東西沒半分好看,可是要自己動手畫,實在是……太為難她這位大小姐了。

哈,有了。她眨了眨眼睛,卷起一陣風朝書閣跑去。

煙雨山莊的李莊主,博覽群書,書閣裏收藏甚廣,四書五經,諸子百家,詩詞禮樂,地質見聞,端的是琳瑯滿目的才學,可惜養了這麽一位大小姐,唯一興趣怕只是那寥寥幾本帶圖的話本了。

她這次的目標便是父親收藏的無名繪本,既是無名,自然也是沒甚要緊的吧。

那繪本她曾翻過一次,裏面畫滿了各式各樣的老虎,威風凜凜,神韻上佳,好似隨時能夠躍然而出,啊嗚一口將人撲到。嗯,如果用這個來紮紙鷂,那紙鷂定然也是神駿非凡,栩栩如生!她為這個點子而得意洋洋。

等到張滿發現時,這位小妹小姐已經將那繪本扯的七零八落,撕下來的大部份紙張已然成了那歪扭紙鷂的一部份。

“我的大小姐!你這次可闖大禍了!”張滿急急從她手裏搶出小半卷殘本,“這可是老爺最重要的東西!”

這個野丫頭!不管如何,這次一定要讓老爺罰她一罰,緊緊皮,收收性子,堂堂煙雨山莊的少主決計不能是這般模樣。

他心中急燥難擇,老爺要是知道這繪本毀了,只怕是要氣走半條命去。可是又不得不說,紙包不住火,這事遲早是要暴露。

“對不起,我不知道。”小妹放下手中的紙鷂,粘滿漿糊的雙手在身上反覆蹭了幾下,當那上好料子做成的絲緞羅裙是抹布一般。

張滿見她小動作,搖了搖頭:“你和我去見老爺吧,以前小姐你玩毀什麽東西也就罷了,可這是老爺的心頭至寶,是萬萬毀不得的。”

見他說的甚重,小妹有些面上掛不住了,強硬了嘴道:“爹爹會原諒我的,只是個繪本而已嘛,書樓裏還有其它好幾本呢,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事。”

她以前做了什麽,父親也沒有如何的為難她,把這個小性兒寵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小姐可知這是誰畫的?您雖是我們的主子,可是也不能由著性子任意胡來。”

“我說過對不起了,你還如此喋喋不休,那就去見爹爹吧,爹爹肯定不舍得罰我。”她就偏不信了,只是一個冊子而已,爹爹那麽的把自己當寶貝,還能為這點事罰她不成,小小的心裏充滿了賭氣一般的自信。

張滿撿了殘卷碎片跟在她後面,這丫頭整日裏胡天胡地,遲早有一天要吃大虧。

***

“爹爹,女兒來給您請安。”她推開半掩的花門,已過花甲之年的李老正在池邊餵魚。

他養了一潭錦鯉,端的是個個肥碩活潑無比,小妹一直想嘗嘗看,可是每次爹爹都會當著她的面把魚數清點一遍,讓她簡直不好意思下手。

“這魚今兒個有四十二尾,我是記得數字是沒錯的,可不知有否老眼昏花,多看個一兩條?乖閨女,你說對嗎?”李老笑瞇瞇的直起身子,將魚食交到她手中。

“對對對,父親大人耳目清明,離老眼昏花還早二、三十年呢,女兒幫您盯著,決計不讓那賊人偷走半條!”盯盯一把將魚食盡數撒進了譚中,討笑著挽了父親的手。

“嗯,有好閨女幫我照看著,定保這魚兒高枕無憂不至於給別人填了肚子,哈哈……”他順了順胡子,心情大好,有兒女膝下承歡,這幾年的日子過的自是舒坦。

跟在後面的張滿有些難過,他對老莊主從來是敬重如父,可看著手中的殘破的繪本,心下糾結,若是讓莊主知道了,這開心幸福的時光可不讓自己活生生的破壞了嗎,但是又不可欺瞞,這該如何是好。

小妹側身看到後面一臉躊躇的張滿,心下思慮,便是自己做的事情,定要自己擔下了,便主動上前一步,收了笑道:“爹爹,有個事兒,女兒得向您賠罪,之前不知道是您重要的物事,女兒把那東西給弄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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