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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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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儀質轉為支持儀和的意見,欲迎接令狐沖接任恒山派掌門之位,眾人哄然。

“儀質師姐,昨日你尚且對令狐沖甚為質疑,為何一夜之間轉變如此之大?”儀真驚訝的問道,要不是她知道儀質性格剛直,幾乎要以為儀質被人收買了。

儀質心中叫苦,她終於明白昨日儀和的心情。作為這個大殿中少數的知情人,難道她能說,這是三位神尼為了配合少林的謀劃,而做出的計策?難道她能說,這是假死的定靜師太親口告訴她的?她只能如儀和般無力的解釋著。

儀和見無法說服同門,只能出下策道:“掌門和定逸定靜兩位師伯俱已仙去,恒山派中以我和儀質儀清三人為長,派內一切事務由我三人商議而定,眾位師妹可有意見?”

儀和儀質儀清三人,各是定閑定靜定逸三人的大弟子,此時儀清看護受傷的弟子留在了洛陽,並不在恒山,這三人年紀既長,對師妹們向來照顧有加,也都沒有什麽私心,待人處事向來公正的很,由這三人主事,眾人都沒有意見。

“若我三人有事不決,以人多者決議。”儀和又說道。

“以師姐之意,只要兩位師姐同意,我恒山派的掌門就是令狐沖了?”反應快的人立刻叫道,儀和是想用身份地位,強行通過掌門的提議。

“我本就是恒山派掌門,何需你們同意。”殿門大開,令狐沖青著臉,大踏步走進。

原以為只要儀和回來,就能風風光光的坐上掌門之位,不料令狐沖等了一宿,都不見恒山派有人前來迎接,料想定是其中有了變故,急急趕來恒山派,卻聽得眾人反對,當下再也按耐不住。

“令狐少俠,這裏是我恒山派議事之處,少俠非請勿入。”儀真第一個與令狐沖較勁。

令狐沖冷哼一聲,伸手撥開儀真,徑直走向空著的掌門之位便要坐下,他的耐心已經盡數耗盡,打定了主意,今日哪怕用武力也要降伏這些犯上作亂的賊尼姑,這恒山派掌門他是當定了的!

人影一閃,一個女尼一劍刺向令狐沖,令狐沖措手不及,腰間重重挨了一記,疼的彎下了腰,卻是那一劍帶著劍鞘。

那女尼站定,指著令狐沖喝道:“大膽狂徒,竟敢擅闖我恒山派!”

令狐沖自覺一時疏忽丟了老大的臉,心中起了殺意,緩緩拔劍出鞘,陰森道:“襲擊掌門,罪不容誅。”心裏還有一絲奇怪,自從學了獨孤九劍,總有些地方莫名的不順手,前次在少林寺與人交手,事後想想,似乎沒見如何犀利,再前次在玉女峰和蒙面人交手,明明大占上風,偏偏就是殺不了那人,這次又莫名其妙的被一個小尼姑打了,難道獨孤九劍有大破綻?

令狐沖立刻將這個念頭拋出腦外,絕不可能。無招破有招,聽著就厲害,獨孤九劍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劍法,他幾次不順手,一定是他練得還不夠。風清揚也說了,練個二十年,才能橫掃天下。看來以後還要多多練習,每天至少要練半個時辰獨孤九劍。

儀和急忙阻止道:“北微!還不速速向令狐掌門道歉!”

儀質擋在墨北微身前,背對著令狐沖,嘴裏不住責怪著墨北微。

令狐沖見了心中更怒,這群賊尼姑嘴裏喊著奉他為掌門,可實際上卻對他絲毫沒有敬意,竟然明著暗著維護冒犯他的賤人。

令狐沖眼色暗示桃谷六仙,有意一舉將恒山派不服他的人盡數擊殺。

桃谷六仙裝傻充楞是把好手,暗示這種高級玩意,是絕對不會看懂的。

令狐沖又氣又急,指望六個白癡,是他氣糊塗了。喝道:“你等是決定不尊師長的遺命,叛出恒山派了?”

這神一般的跳躍思維,連儀和與儀質都忍不住嘴角微抽。這令狐沖看上去挺聰明的,怎麽就會說這樣的蠢話呢?

果然,殿內一片冷笑。

墨北微道:“令狐少俠何時已經是本派的掌門了,居然能可以定本派弟子的重罪?令狐少俠口口聲聲奉了定閑掌門的遺命,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令狐沖氣勢陡然一漲,睥睨四周傲然道:“我令狐沖說的話,便是人證物證。”

“我說的就是某某”,“天涼王破”,這類話,說的人自然是覺得牛逼的不行,各種狂霸拽,但是,站在對立面的人聽了,就覺得淺薄的飛到天上了。

殿內盡是鄙夷的目光,儀和與儀質不得不努力配合的露出蔥白的目光,第一次發現,她們兩個有如此好的演技。

墨北微笑道:“聽聞少林方證大師對令狐少俠的人品讚不絕口,不知令狐少俠為何被岳掌門逐出師門?”

令狐沖聽了前半句猶自得意洋洋,聽到後半句臉色立刻難看之極。自被岳不群通告武林開逐後,群雄與他相談,從不敢提起這事,他每每想起華山舊事,心中便羞憤交加。他以後不論如何的笑傲江湖領袖群雄,這汙點是永遠也洗不去的。

令狐沖眼中的殺機更深,冷冷道:“岳不群是非不分,識人不明,做出些天人共憤的事情也不稀奇。”

墨北微點點頭,道:“江湖上傳聞,令狐少俠與魔教任盈盈姑娘情深似海,曾在三千豪傑面前同進同出,羨煞旁人。可有此事?”

任盈盈的青睞一直是令狐沖的得意之處,聽到墨北微瘙到癢處,令狐沖眉目間忍不住露出得意,道:“我與盈盈兩情相悅,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越界半分,休要被謠傳誤導,沒得壞了盈盈的名節。”

墨北微笑道:“聽儀琳師妹說,令狐少俠喜歡豪飲,這恒山上沒有共飲之人,真是難為令狐少俠了,想必那魔教幾千豪傑已是在路上了?”

儀琳得知令狐沖為新掌門,想起他當日從(淫)賊手中拼力救助自己,覺得令狐沖是個好人,可想起令狐沖在酒樓喜怒無常挑釁滋事,又覺得他有些可怕,心裏覺得令狐師兄雖然是個好人,但當恒山派的掌門有些不合適,這兩日眾位師姐為令狐沖的事情爭得不可開交,她性格綿軟又不願說救命恩人的壞話,便躲在人群中默不作聲,此刻聽得墨北微提到自己,微微吃驚,幸好也沒人註意她什麽。

令狐沖聽出了墨北微是在套話,自覺行事光明正大,無事不可告人,坦然道:“已經在路上,旬日間就到。我將在寺前另建一院,不會妨礙佛門清凈,你們不必擔心。以後我恒山派人多勢眾,必當發揚光大。”

墨北微道:“這幾千人的食宿奉養,不知令狐少俠月出銀錢幾何?銀錢又從何處來?”

令狐沖幾乎脫口而出,“他們自己不是有錢嗎?”改口道:“自然是劫富濟貧。”

在令狐沖看來這是最正確和簡單的事情,他行走江湖歷來都是這般做得,隨意找個富戶劫上些銀錢,又有何難?就算軍官他也打劫過。

但眾多恒山派弟子臉色齊變,看令狐沖的神色更是不善,就連儀和儀質二人的神色都變得古怪。

墨北微朗聲道:“請問儀和師姐儀質師姐,令狐沖以為他的話便是證據,那是狂妄無知;貶低岳掌門,那是不敬舊日尊長;與魔教任盈盈情深,那是被女色所迷;與魔教三千徒眾結交,那是是非不分自甘墮落;劫富濟貧那是無德無法。不知兩位師姐可信掌門師伯會選如此之人為恒山派掌門?”

“你!”令狐沖挺劍欲殺墨北微,卻被人群所隔。

儀真冷冷的插嘴道:“恒山是山溝溝小地方,鄉裏鄉親誰不認得誰,令狐少俠倒是下得了手。”

恒山派在此百年,施粥問藥,上香拜佛,早已將恒山派和周圍的百姓密切聯系在一起,弟子中有許多來自附近的孤苦女子,更有一些富戶的千金小姐,令狐沖這公然的土匪盜賊行徑,已經引起了公憤,原本對令狐沖做掌門無可無不可的弟子立刻轉而反對令狐沖。

“我恒山派自立派以來百餘年,歷經七位掌門,無不是女子,這是為何?

我恒山派弟子數百,過半是流離失所的孤苦女子,這又是為何?

我恒山派武藝低微,在江湖中卻屹立百年,這又是為何?

我恒山派產業微薄,每日粗茶淡飯養活本派弟子猶自艱難,卻仍每月定日施粥施藥,這又是為何?

我恒山派是佛門尼庵,弟子剃發者不過三成,有欲還俗嫁人者從不阻攔,這又是為何?

無他!恒山派從不是江湖門派,從不是佛教寺院,恒山派只是天下弱女子的最後棲身安命之所!”

眾人想到自己遭遇,回想過往,便有許多人落下淚,心道墨北微說的對,這恒山派果然不過是天下弱女子的最後容身之地。儀和儀質年紀長了,經歷更多,只覺胸中激情澎湃,緊咬了牙不敢吭聲,只怕自己會哭出聲來。

墨北微拔劍而出,劍尖直指令狐沖,道:“我不信掌門會傳位給這個男子,難道掌門就不擔心日後恒山派多了幾千江湖漢子?就不擔心恒山派再無我等弱女子的容身之地?就不擔心恒山派成為令狐少俠爭霸江湖的踏腳石?就不擔心恒山派眾位師姐妹血灑山野?

我墨北微自小在恒山派長大,這裏就是我唯一的家,敢闖進我家門毀壞我家園斷絕我家根基的人,我墨北微縱百死也必一劍斬之!”

瘦弱醜陋的女子,立在這數百人的大殿之中,身上的氣勢卻逼得人只敢仰望,一介女子竟然有如此的血性,眾人皆不由自主的想,所謂士之怒也,血濺五步,天下縞素,也不外如是了。

儀質終於忍不住叫道:“說的好!”

師父的命令又怎麽樣?恒山派不是哪個人的恒山派,是天下千千萬萬的孤苦無依的弱女子的恒山派!師父若將恒山派交給一個人品敗壞野心勃勃的男子,那就是師父錯了!

殿內數百女子一齊拔劍,迅速的組成劍陣,將令狐沖和桃谷六仙圍在當中,若是令狐沖膽敢強奪恒山派,那就讓這裏血流成河。

令狐沖目瞪口呆,良久才失落的收回劍,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他不怕廝殺,這裏數百女子誰能接得下他的獨孤九劍?但殺光了這裏所有的人又怎麽樣?他終究不能成為恒山派之主。

令狐沖低聲喃喃的道:“真的是定閑師太傳位與我的。”而後又自嘲的一笑,事到如今說這些幹什麽,大踏步的出了恒山派。

臨下山,桃谷六仙回頭眼神覆雜的望向恒山,自從執行方證的大計以來,處處失利,將個完美的借刀殺人之計刺得千瘡百孔,莫非天意真的不在少林了?

恒山派後,便是著名的懸空寺,這懸空寺就建立在峭壁之上,往來全憑一條索橋,很是不方便,裏面地方又小,香客們取個虔誠附個風雅,恒山派弟子卻少有去懸空寺的。

定靜跌坐在地,看著啞婆婆弓著背,慢騰騰的打掃佛殿。

“師姐,我是不是錯了?”定靜悠然道,她躲在暗處聽了墨北微的言語,是真的迷惘了。對於眾人抵制令狐沖為掌門,她早有料到,不說眾人,就連她也無法接受一個外男接任本門的掌門。只是為了大局,總需要犧牲小我,恒山派必須為了天下蒼生而犧牲一個掌門的位置,這與其他人付出的代價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麽。況且又不是真的將掌門給了令狐沖,令狐沖的前程在華山派,這點方證解釋的明明白白。

啞婆婆慢騰騰的翻弄的抹布,道:“三十年前,我說你們錯了,你們說我不顧大局,罰我抄寫經書;二十年前我又說你們錯了,你們說我只看見小我,奪了我掌門的繼承;十年前我說你們錯了,你們說我心中無佛入了魔道,困我在此打掃佛殿十年。現在你問我你們有沒有錯,你說,我會怎麽說呢?”

定靜冷笑道:“師姐,墨北微很像你呢。”

啞婆婆道:“恒山派從來不是江湖門派,恒山派是天下弱女子最後的棲身之所,說得真好。定靜,你明白了嗎?”

定靜笑道:“師姐,你好像搞錯了我的意思。我說我錯了,是指我居然沒有教好弟子,一群佛門弟子居然沒有向佛之心,墨北微是如此,儀質也是如此,枉費了我一番心血。

師姐,幾十年了,你居然還是看不清局勢。恒山派若不是佛門能有今日?能得了懸空寺?這恒山上三寺四祠九亭閣,七宮八洞十二廟,哪個不是盯著懸空寺這塊肥肉?恒山派一群婦孺武功稀松,無權無勢,為何卻是恒山派得了懸空寺?”

恒山派沒什麽產出,經濟來源可謂是全憑了懸空寺的香火錢。

“恒山派不是江湖門派?若不是因為這江湖門派四字,少林憑什麽支持恒山派取了懸空寺?少林確實存了利用之心,但恒山派若不是同是佛門弟子同是武林一脈,少林派就一定會站在恒山派這邊?說起江湖門派,倒還有一句話非說不可,恒山三神尼,嘿嘿,我自家的功夫難道不知?若不是有少林大力鼎助,恒山派一群尼姑早被江湖宵小禍害死了。濟世救人是我等之願,又何必管是少林指使,還是我等自主?難道救人還有區別嗎?恒山派數百弟子要活命,要普度終生,就要跟在少林之後絕不掉隊,這道理三十年來辯論的多了,今日我也不想再提。”

啞婆婆擦抹著佛像,慢悠悠的道:“我在這裏已經待了十年,你們讓我裝聾作啞,我就裝聾作啞,你們讓我不出恒山,我就不出恒山,我逆來順受,心裏怨著你們,我就是想看看,你們還能折騰些什麽?”

定靜默不作聲,還能折騰什麽?闔寺數百人,可恨人人心中向著墨北微,向著恒山派,就是沒人向著她,她怎麽折騰?難道還要來個起死回生嗎?這只能使她變得更像個陰謀詭計出賣恒山派的奸人。

但她總有其他手段的,只是這代價她付出不起。

幾十年的堅持在定靜的心中緩緩流過,天下動亂蒼生何辜,天下太平蒼生何苦,沒有了信仰的天下,又哪裏能夠真正的普世太平安樂?我佛割肉餵鷹,恒山派就是這塊肉,只有割棄了,才能拯救這千萬蒼生。

她堅定的立起身,方才的虛弱一掃而空,道:“師姐,我的下場你不需猜,不過是橫屍街頭,餵了野狗而已,你盡管等著看。”

“你可知道,你們已經輸了。”啞婆婆裂開嘴笑道。

定靜淩厲的盯著啞婆婆,道:“你又知道些什麽。”

啞婆婆微笑著,透露這一股睿智:“方證想著南邊,又覺得北邊不靜,指望著玩一手指鹿為馬,將內憂外患除個幹幹凈凈,是不是?”

定靜點頭,天下大局就是如此,明眼人一看自然知道,自家這個師姐自幼聰明,看得透也沒什麽稀奇。

“方證指望著令狐沖迷住任盈盈,引著魔教殺了左冷禪,殺了岳不群,而後一統五岳劍盟,揮師南下鏟除魔教,用五岳劍盟和北方武林的鮮血,為少林打開南下的大門,是不是?”

定靜不動聲色,這不過是將前面的大局推演到細節,毫無新意。

“少林寺前一戰,左冷禪岳不群一舉損了方證和任我行三成的實力,這還罷了,重要的是將方證和任我行推上了不得不公開敵對的境地,任我行勢必乘勢拒絕與少林聯手剿滅東方不敗,方證又能奈何?”

定靜想著,任我行這個老狐貍,原本就不願意用他的勢力硬拼東方不敗,此時有了借口,又怎麽會不抓住呢,方證師兄一世英名,卻在少林寺前栽了個跟頭。

“方證毫不猶豫的滅了嵩山派立威,看著似乎堅毅果決,其實是敗局下的迫不得已,走這一步已經徹底背離了消耗魔教和五岳劍盟實力的初衷,少林從幕後跳到了前臺,從借刀殺人到成為了那把刀,辛苦謀劃了多年的大計已經徹底失敗了。”

定靜終於默然,覆又平靜的道:“師姐果然是聰慧過人,憑著我透露給你的些許信息,居然能猜出這麽多。”

啞婆婆微微有些得意,道:“天下聰明人多的是,方證念經念傻了,以為可以掌控天下英雄,按著他的劇本行事,不輸才怪了。”

事事遵從方證的定靜居然點頭道:“正是,方證最大的弱點,就是以為世上只有他一個聰明人。”

這次的計劃,從頭到腳都透露著方證唯我獨尊,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思,以為任我行左冷禪岳不群都是泥塑的玩偶,由著他擺東擺西,到得頭來,事事不順,步步不諧。

方證應該是玩弄手段玩到走火入魔了。定靜這樣想著,不然又怎麽會想要用儀琳抓住令狐沖的心呢,誰都知道儀琳這單純的孩子絕不會是任盈盈的對手。她看向嘴角透著得意的啞婆婆,要是啞婆婆知道方證曾想安排她做儀琳的母親,安排一個少林僧人做她的丈夫,以此束縛儀琳,她還會笑得這麽得意嗎?

定靜終於沒有將這個未曾來得及實施的計劃告訴啞婆婆,將師姐軟禁在恒山上已經是最殘忍的事,何必用不曾發生的事情再去氣她,說道:“輸了這一盤,那也無妨,只要繼續下,總有贏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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