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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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PS: 註1. 在中國佛教的繼承和流傳上,存在著“子孫廟”和“十方叢林”兩種制度,簡單的說,子孫廟是屬於私有制的產物,而十方叢林則屬於公有制的產物,子孫廟收徒弟,十方叢林不收徒弟。少林寺是非常明確地子孫廟,不論是現實中,還是老金的書中,所以,少林的老大,應該按照子孫廟的稱呼“主持”,而不是十方叢林的稱呼“方丈”。老金號稱專研佛學,居然連這個都不清楚,真是奇妙。

華山腳下。

幾十個僧人圍著一個院子,小心的四處望著,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換做以前,這少林僧人出行,自是一缽盂一禪杖游遍天下,世人誰不敬仰,江湖中人那個敢毛了膽子得罪少林?一夕之間,世道變了,百餘個少林僧人在一起,居然要小心提防嚴防死守。

一個中年僧人訓斥道:“打起精神來!懈怠者一律去戒律院!”兇悍的口氣與江湖粗豪漢子如出一轍,哪裏像個出家人。僧人們低頭應著,從少室山上的大戰魔教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個僧人匆匆的進了屋子,稟告道:“還是沒有找到岳不群的行蹤。”

方生皺起了眉,前前後後派出了十餘波探馬,將華山附近搜索了個遍,居然沒有絲毫的消息。

“華山派裏有什麽消息?”

混進華山派的少林眼線不少,一致回應沒有見到岳不群回山。

“不用再派人。”方證點著頭,從出嵩山以來,一直沒能追上岳不群,他原本以為是岳不群見勢不妙逃竄迅捷,現在看來是他反倒趕到了岳不群的前頭。

想明白這點的不止方證一個,有僧人提議道:“岳不群可能落在了我們的後頭且改了道,料他也不敢向西,不如傳令下去,對東南兩方加派人手。”

方證沈吟不語,他面前有兩個選擇,不理岳不群直接殺上華山,或者南下追殺岳不群。

直接殺上華山顯然不足取,勞師動眾只殺了華山派一些末流弟子,任什麽意義都沒有,怎麽向少林寺中的各個首座交代,只會又落人口舌。

南下追殺岳不群?南下只能表明少林追殺岳不群的堅定態度,岳不群不一定就在南邊,就算岳不群在南邊,難道就不許岳不群再次虛幻一槍轉而向北向西向東?在全大明追殺一個人,想想就讓人覺得發毛,在大明寬廣無邊的萬裏江山裏,少林的勢力在大,人手再多,撒進這白山黑水中,不過是一粒塵埃。

方證打了個寒顫,若是岳不群從此隱姓埋名,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山,這樂子可就大發了,方證真心覺得在他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岳不群伏誅了。

方證緩緩的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滲入身體,精神微感寧靜。幾個長老首座仍在一邊皺著眉,低聲商討著下一步行止。方證有些感慨,差點把這些人忘記了。自他成為掌門以來,為少林鞠躬盡瘁,殫精竭慮,這才使少林能維持百年聲譽不墜,靜夜回想過往,方證常常為當時的命懸一線而後怕不已,就差一點,真的是只有一點啊,少林就萬劫不覆。這些老和尚們在做什麽呢?在指責方證無能之極,沒能使少林重覆往日榮光。

無能?方證微笑著乜視幾個長老,老衲要是無能,你們幾個倒找出個比老衲有能的人出來。

方證暗暗搖頭,南下追殺岳不群絕對不可取,這只會讓他立馬受到寺裏的彈劾,從方丈的位置上退下來。退下來的少林方丈,還能去哪裏?要麽在寺裏種菜,要麽在某個昏暗的小房間裏念經。

方證有些憤怒,少林寺明明是子孫廟,怎麽叫什麽方丈,這是要混淆子孫廟和十方叢林嗎?到了現在才知道,作為十方叢林,處處在寺中受到掣肘。【註1】

方證暗暗冷笑,他是少林方丈,又是他一力促成了對嵩山派華山派的開戰,他必須承擔戰事不利的後果,他責無旁貸。

不對,方證忽然發覺,他把這些首座想得太善良了,就算他選擇了殺上華山,而後懸賞江湖通緝岳不群,這些首座也會找出理由要求罷免了他的掌門之位。

是了,定是如此!

方證的眼光中滿是悲涼,他解釋多少次了,已經到了少林生死存亡之際,這些老家夥居然仍舊想著爭權奪利。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少林啊!方證默默的在心裏悲嘆著,小聲的念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念著念著,心裏終於沒有了郁結。

方證想著地藏菩薩那句,“地獄不空永不成佛”的言語,慢慢有了決定。

“把所有的人手都撤回來,沒必要再去捉拿岳不群了。”方證在四周古怪的目光中,做出了決定:“傳檄天下武林,華山派岳不群勾結魔教為害武林,武林正道當共誅之。少林廣邀武林同道,十月十五共討華山派。”

方證不顧首座們的目瞪口呆中,猛然提起內息,將聲音傳遍四周:“吾等是少林弟子,吾等代表天下正義,吾等為何要投機取巧?吾等要堂堂正正的誅滅華山派!吾等要教天下人知道,冒犯少林天威者,就是在天涯海角,吾等也要將他誅滅!”

……

岳不群進城不久,就發現有數人跟著自己,他也不驚慌,這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心裏不免感慨,華山派這個名頭看來是倒了,也上不得臺面的小混混,都敢打華山派掌門的主意。

他懶得動手殺人,就由著這些人在後面跟著。

那些人見岳不群不理,膽子便肥了,索性明目張膽的在岳不群身後指手畫腳,竟有幾人走到岳不群身邊,斜著眼睛奚落岳不群。

“呦,這就是華山派掌門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還沒有我家隔壁賣燒餅的長得像樣。”

“什麽君子劍,勾結魔教□□擄掠,根本就是小人劍。”

“快來瞧啊,華山派掌門原來長得像個賣燒餅的!”

岳不群的涵養再好,也到了盡頭,這些白癡就認為他不會殺人嗎?信手幾劍,就將幾個探子全部殺了。

君子劍的名頭果然害人,若是這外號是血手人屠什麽的,還有幾個不怕死的敢來當眾取笑與他?想著又覺得好笑,堂堂華山派派掌門居然要靠殺幾個小混混立威了?真是下作了。

長街的一頭人影閃動,幾人展開輕功趕來,見了一地的屍體,當中一人抱拳道:“自上次一別,已有半年未見,不知岳掌門可好?”

岳不群見了來人,耳聽得生疏的稱呼,心中苦楚,這人是自己的老朋友了,一起闖蕩江湖多年,久歷艱險,有救過岳不群的性命,也有被岳不群救過性命,說不上誰欠誰的人情更多點,本以為憑他們之間的過命交情,那人就算不站在自己這邊的,也該保持中立,不想這人心從來是經不起考驗的。

“托福托福,看李掌門的樣子,倒是更加富貴了。”岳不群心中郁結,臉上的笑容就勉強了些。

“哪裏比的上岳掌門勾結魔教來的富貴。”李掌門笑了笑,“你我相交十餘年,我一直覺得岳掌門聰明睿智小心謹慎行事坦蕩,果然是個君子劍,前段日子有人言,貴徒令狐沖與魔教聖姑糾纏不清,我還嗤之以鼻,不想到了今日得了少林的傳信,才得知岳掌門深藏不露膽大包天,居然不顧華山基業滿門老少,公然與武林泰山北鬥少林派為敵,李某佩服的五體投地!”說罷,深深鞠躬。

岳不群見李掌門惺惺作態,笑著受了。先前他還存了一份心思,老友是誤聽了謠言,總有解釋的餘地,如今見李掌門顯然知之甚多,全然不像誤會,頓時息了和解的心思。

李掌門又道:“少林派昭告天下,下月十五集結武林群雄誅滅華山派,李某小門小派,不敢與天下英雄比肩,就在這裏與岳掌門做個了斷。”

抽劍將衣袍下擺一割,扯下仍在地上。

“岳掌門入了魔教,眼中自然再沒有李某,李某也不費唇舌規勸岳掌門。今日李某效法古人,與岳掌門割袍斷義,恩斷義絕!”

岳不群心中苦笑,原來如此。

二人不在覆言,抽劍廝殺。他們結識多年,對彼此的武功了如指掌,這番相鬥又比往日兇險了幾分。劍光霍霍中,兩人出劍越來越快,不久旁人已經看不清劍招。

“啊。”驚呼聲中,人影分開,岳不群的劍尖上滴著鮮血,臉色忽輕忽紫,顯然內力折損不少。

李掌門胸口中了一劍,距離心臟不過半分,已是站立不穩倒在了地上,同行而來的幾人護住李掌門,面色驚恐,唯恐岳不群追殺,口中叫道:“華山派岳不群在此!華山派岳不群在此!”只盼引了他人來援。

岳不群嘿嘿一笑,揚長而去,聞訊而來的眾人只見到一個背影。

“呸!什麽狗屁岳不群,有膽子和老子放對!”有不少人失望的咒罵著,仿佛殺岳不群不過舉手之勞。

“大夫!快去請大夫!”李掌門的同伴哀求著。眾人見鮮血自李掌門的傷口不住流下,顯然傷勢頗重,只怕兇多吉少。

有人既鄙視又同情的小聲嘀咕著:“出賣兄弟,活該!”

岳不群是奸人自然人人得而誅之,但作為岳不群的生死之交,卻出賣岳不群,這種大義滅親的高尚行徑,私下卻沒什麽人會茍同。

李掌門家。

“張大夫。”新來的人拱手。

“哦,是李大夫。”張大夫拱手回禮。

“原來張大夫也來了。”李大夫苦笑,原來受苦的不止他一個。

“何止你我,還有王大夫,趙大夫,宋大夫。”張大夫道。

城裏有頭有倆的大夫全部被李家半強迫的請到了李家,為的就是給李掌門治傷,卻又只是讓這些大夫枯坐著,不讓他們問診。

良久,終於出來一個中年男子,團團的拱手:“勞駕幾位名醫費心了,來人,送幾位名醫回去。”

幾位大夫大喜,雖然受到了一番驚嚇,總歸是和氣收場,便有大夫禮節性的問:“李掌門傷勢可有礙?”

中年男子臉上綻放笑容:“我家掌門不過是區區皮外傷,已經無事,正在後院練劍。”

大夫們喜洋洋的恭賀,李掌門武藝超群,又怎麽會輸在別人手裏。

李家人封了厚厚的診金,恭恭敬敬的將大夫送出了門,一再感謝,李掌門傷勢極其輕微,無須問診,但有庶務纏身,不及見客,慢待了幾位名醫,日後必定到幾位名醫府上致歉。

走出幾步,張大夫左右看看,問道:“咦,王大夫呢?我明明見到他在李家的。”

王大夫是城裏最有名的大夫,治療創傷很有一些名望。

幾位大夫微一沈思,冷笑,李掌門武藝超群,只是皮外傷,已經可以練劍?呸!繼續吹,這就是欲蓋彌彰,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估計李掌門傷勢之重,已經危在旦夕,可憐王大夫走了黴運,被軟禁在李家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滅口。

幾日後。

“爹爹,你知道江湖在怎麽說你?”李掌門十七八歲的兒子漲紅著臉,有意將傳聞告訴父親,又見父親臥病在床氣息奄奄,終於閉嘴不說。

到處都在傳,李掌門就一廢物,被岳不群一劍斬得快死了,還硬要充面子說皮外傷。

“都是江湖傳聞,理他作甚?”李掌門躺在床上,微弱的說道。

“是。”李公子臉色又紅了幾分,忍耐不住沖出門去。

“師兄,我去勸勸他。”一旁的人看不下去,暗嘆李公子不長進。

“我若不是只有一個兒子,早就一掌打死了他!”李掌門的氣息忽然變得粗壯了很多,臉上也泛起了紅暈,哪裏還有受傷難愈的樣子?

師弟點頭讚同,虎父犬子,真不如一掌打死了,轉念又覺得傷了李掌門的顏面,急忙補救道:“他還小,過得幾年自然就沈穩了。”又違心的道:“你我在他這般年紀,也如同他一般不懂事。”

李掌門微微搖頭,年幼不懂事?老父重傷臥床,不在病床邊伺候,還拿了話刺激人,這也叫做不懂事?他妻妾數人,卻只有這一個兒子,未免疼愛得多了些,事事由著他,不想養成了一個紈絝。想了想,不放心道:“傳出消息的事,可安排妥當?”

師弟道:“找了幾個生面孔的人散布的消息,也都派到外地去了,絕不會洩露。”

李掌門思來想去,總是擔心逆子闖禍,認真道:“師弟,這事萬萬不可讓他知道,不然大夥死無葬生之地。”

師弟想想李公子的品性,哪裏是能擔當得大事的,若是教他知道真相,多半會到處宣揚,當下重重點頭道:“是。”

李掌門嘆息良久,心思轉到了岳不群身上,自覺羞愧難當,道:“可有珊兒的消息?”

師弟搖頭。他們小門小派,消息來之不易,哪裏能尋得到岳靈珊。

“若是能救得珊兒,我也算對岳兄有個交代……”李掌門自知無望,心中一疼,眼中就流下了淚水,為了保全自家門派上上下下二十餘人,丟了節操拋了義氣,還是人嗎?若是岳不群當真一劍殺了自己這個卑鄙小人,或許他還覺得好受些,偏偏岳不群配合著他演了這場兄弟相殘的大戲。

李掌門的淚水簌簌的打濕了衣襟,岳兄,岳兄!你居然不怪我無情無義,反倒體諒我的苦處,我若不能救得珊兒,九泉之下有何臉面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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