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之人大多數都曾參與過會稽王以前曾經舉辦過的雅集，對此規則極為熟知。而且在場之人大多都飽讀詩書，於清談的所有話題都十分熟稔，早已躍躍一試。聽到會稽王的話，紛紛應喝。

山風拂過，滿庭的翠竹窸窸窣窣作響。柳絮四處紛飛，讓人心中格外清爽，蒲玨卻頗有些緊張。

雖然他自小便飽讀詩書，卻從來沒有經歷過寫詩作賦的訓練。若是背詩論道還算好辦，若是寫詩，卻極有困難。更別說是要他以“名教”與“自然”這種對他而言從來沒有思考過的話題寫詩了。

他一緊張，連手心都冒出汗來。慕容芷清瞧出了他的緊張之意，輕輕握緊了他的手。

這時，只聽到那侍女又道：“若是這羽觴飄到誰的面前又寫不出來，當罰酒三杯。”

聽到此話，蒲玨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些許。眼見荀羨眼神平和，一臉鎮定之色，想必他應該久經訓練，對此熟稔至極。

其實蒲玨並不知道的是“名教與自然”的關系論辯乃是晉廷治國的根本基礎所在，也是晉室治國的合法性所在。晉廷主張以“名教治天下”，因而席間無論是誰，都對此話題極為熟悉。從先代開始，便有無數人在此話題上思慮甚深，有過諸多針鋒相對的探討。而會稽王此次雅集既然論及此話題，心意極為明顯。看似閑雲野鶴，不過是世外清談，實則從中取材，劃幫分派。

會稽王笑道：“開始。”

侍女聽言，將一直托著的荷葉放手，那羽觴便順著水流開始往後隨波飄蕩。

只見羽觴隨波順流，飄到一位年輕子弟身邊。

杯子既停，那侍女將杯子從水中取起，走到那年輕人面前，道：“到你了。”那年輕人也不推辭，伸手便將那酒杯取起來，拱手向眾人道：“在下何真，向諸位獻醜了。”

這位何真是漢代何進的八代孫，南陽何家的後代。在前朝，還出過像何宴這樣的名士。自南渡之後，何家日趨沒落，現在雖不如瑯琊王氏、陳郡謝氏，亦或是潁川庾氏、高平郗氏這些一流世家這般名聲顯赫，卻也在眾名門之中頗有名氣，門生弟子亦有不少入朝為官，身居高位之人。

何真對著會稽王再拜，振袖拂衣，以示禮儀，道：“依在下以為，‘名教出於自然’。‘自然’為‘本’，‘名教’為末，要保持這種和諧，必須順應自然無為的法則。先代王弼曾在《老子註》第二十八章有雲，“樸，真也。真散則百行出，殊類生，若器也。聖人因其分散，故為之立官長。以善為師，不善為資，移風易俗，覆歸於一也。大制者，以天下之心為心，故謂無割也。”

他句句引經據典，說得有理有據，讓在場之人頗為信服，紛紛點頭。交頭接耳只見，禁不住互相感慨何家後輩可嘉，覆興有望。況且這“名教出於自然”之論本來就被眾人所公認，即便是晉朝治國，也遵循“依道治國，崇本息末”之言。因此他的話雖是照搬前人之言，卻仍是被大家所公認稱道。

說罷，有侍女便取來紙筆。何真也毫無怯意，提筆暢書，當庭賦詩一首。只見那侍女等墨跡幹後，將詩箋折起，呈至會稽王之處。

會稽王閱後，撫須大笑，連連讚賞，命侍從將此詩折起，收在一處。

蒲玨本來滿懷期待地等人將詩念出來，不料卻見到他們根本沒念，心中頗有些遺憾之色。荀羨笑道：“有些人雖能作詩，卻不喜當堂念誦。稍後會稽王會將大家的詩一並搜集起來，選其中最為出色的潤筆之後再為大家念誦。”

這方式倒是極照顧大家的面子，蒲玨雖有遺憾之處，也頗為認可，連連點頭。

那侍女將剛剛取出的羽觴又繼續從溪水的最頂端放下，任其泛流而下。

這次杯子又落到一位年長稍長的賓客之前。這位賓客須發滿面，清朗矍鑠，一身傲氣。他將杯子從侍女手中取下，接口道：“在下嵇陵，卻以為，當‘越名教而任自然’。”

這位嵇陵則是先代嵇康的四世孫，同剛剛的何真一樣，雖家境漸衰，仍然算得上是晉朝名門。嵇家雖自嵇康之後便日漸沒落，但是他昔年隱居不仕，屢拒為官，與阮籍、山濤、劉伶等人在山陽竹林中喝酒縱歌，肆意酣暢，世謂七賢，極為後人所仰慕。

嵇陵乃是嵇康後代，雖然門庭漸衰，卻因門楣之故極為上層世家所認可，屢屢出席於各處雅集之中，被眾人奉為上賓。

嵇陵朗聲道：“所謂‘名教’可視作是正統禮制。然而倫理綱常束縛人形，任人之自然本性，才能使自然本性自由舒展。”

他這一論述與剛剛那位何真截然不同。何真所述之‘‘名教出於自然’，乃是認同“名教”作為統治的基礎，與當今晉廷統治的法則“以名教治天下”極為相符。

然而“越名教而任自然”一說，卻在極力挑戰晉廷“以名教治天下”的法則。

他的話一出口，滿堂之人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緊張之意，忍不住擡頭觀看會稽王的神色。會稽王雖有些不悅之意，卻並未有過多表露，自飲一杯，默聽他繼續往後談論。

那嵇陵仍然繼續在高談闊論，道：“《釋私論》有雲，‘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系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

他這一席話，認為應該從自然觀念出發，擺脫名教舒服，保持人的自然本性，才算得上是君子。若是一直用扼殺自然本性的“名教”來束縛，強調仁義道德高於一切，那是一種小人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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