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之人聽他這般說完，雖然看得出會稽王面無異色，卻紛紛在手中捏了把汗。嵇陵卻渾然不覺，笑道：“在下也賦詩一首，為大家獻醜了。”

這話一出口，意味著他將不再繼續說下去了，眾人紛紛籲了口氣。那侍女聽到此言，連忙走到他跟前，拿起筆墨紙箋遞到他面前。

嵇陵提筆便寫，不到半柱香時間便揮毫而就。按照規矩，嵇陵等墨跡幹後，將詩交給侍女再遞交給會稽王。會稽王取詩閱過，神色毫無波瀾，又吩咐侍女將詩收集起來。

眾人見會稽王神色無波，剛剛緊張的心一下子放松下來。而嵇陵卻神情自如，將衣服微微一撣便兀自坐了下來，繼續喝酒。

蒲玨能瞧出場上的人雖仍在喝酒吃茶，接耳討論，但明顯熱烈的氣氛低了不少。會稽王忽然喊來一位侍女，囑咐幾句，那侍女連連點頭，奉命撤退。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笑道：“諸位，今日大家難得一聚，若只以‘名教’為題，未免過於拘束。在場諸位都是雅士，不如以今日盛會為題，各抒己見，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大家一聽，便知道會稽王此番話是因剛剛嵇陵所說言辭實在過於尖銳之故，怕有人再針對這個話題說出什麽不利的言辭來，順勢找了個簡單輕松的話題，既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又可以活躍氣氛。既然會稽王都這般說了，自然是正相呼應。

會稽王一笑，將剛剛那位侍女喊道眾人面前，大聲笑道：“大家既然稱好，本王便加大一點難度。我這位侍女也是極通文墨之人，稍後酒杯流到誰這裏，誰便當場作詩，又我這位侍女念出來。若是寫不出，便罰酒五杯，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既然會稽王都已經下令，眾人雖有些為難，但都相互呼應。

在場眾人大多飽讀詩書，雖樂於寫詩，若是要當眾念出來，卻都知道頗有壓力。大家都知，在場之人大多都是文中高手，若是按照之前的規矩，寫得不好，若是寫完上交，總不至於在眾人面前出醜。但這是會稽王的命令，大家雖然心有為難之處，自然只能應和。只是在心中一面暗暗罵那嵇陵不合時宜，另一方面又在心中暗暗祈禱這杯子別流到自己面前才是。

那侍女又從會稽王手中取過羽觴，再次走到小溪最上游，泛杯逐流。

只見那羽觴悠悠轉轉，又飄到一位青衣少年身邊。

見那羽觴沒有流到自己面前，場中大多青年才俊暗暗籲了口氣，又開始爭相看起那青衣少年的表現來。

不料那青衣少年卻毫不露怯，拂衣道：“在下華茂，為大家獻醜了。”

說完，取來紙筆，揮筆而就。

那侍女果真是識文斷字，接過那人的詩便當眾念起來：

林榮其郁，浪激其隈。

泛泛輕觴，載欣載懷。

這詩寫得隨意，字句頗為清新，卻在三言兩語間，將此間的情形描述得極妙。最妙的地方是這詩寫情寫景，不言一字政事，極為切合會稽王現在的心意。

眾人聽言，紛紛喝彩。剛剛因嵇陵過於直言而帶來的不快情緒一下子便全然消散，變得活躍起來。

會稽王見大家的氣氛變得熱鬧，笑著讓那侍女繼續舉杯泛流。

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這次泛觴流動，卻流到了一位青年人這裏。那青年面色一陣慘白，本來還想往後退縮，卻被那侍女攔了回來。他只好梗著脖子站起來，磕磕絆絆道：“在、在下蘇、蘇享。我不會寫詩，就喝酒吧。”

說完，看都不敢看大家一眼，看一眼那侍女，端起酒杯就喝。

“五杯！五杯！”底下眾人見他這個樣子覺得頗有趣味，開始紛紛起哄。

蘇享一下子更慌了，面臉通紅中舉起酒杯，才發現酒杯中一滴酒都沒有。

侍女笑著接過酒杯，行了個萬福，小道：“公子，你且稍後，我為你斟杯酒來。”

蘇享這才想起來侍女舉杯泛流的時候，在其中並未倒酒。一時覺得尷尬至極，將酒杯放回侍女端著的碟子中，跌坐下來。

底下眾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王逸少正坐在他旁邊，突然站起身來，開口道：“蘇享是我好友，他既不會寫詩，我來替他寫吧。”

“原來是王家公子……”

“聽說他名聲極響……”

底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王逸少出身瑯琊王氏，在一眾世家子弟中本來就極負盛名，席間認識他的青年才俊極多。

只是他之前有意藏身於諸人之中，不曾被大家一下註意到。就連會稽王和尹浩也沒有註意到他。

他這一出聲，一下子便吸引住了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尹浩不自覺地投目過來，神色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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