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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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晚的爭吵過後,秦蔓蕓和薛鴻霖便陷入了冷戰中。秦蔓蕓愛使小性子,薛鴻霖又是個粗疏的,倆人好起來是真好,拌嘴賭氣那也是經常的事。因此這一回,北枝他們還都不太當回事,雖說是吵得動靜大了點,想著不過幾天也就能好了。但秦蔓蕓自己卻覺得這次是跟以往的所有爭吵都不一樣的,薛沁自那晚後也總是找不見人,每日裏早出晚歸的,於是秦蔓蕓的一腔心事便無處排解。她獨自昏沈沈的在家躺了兩天,心裏越來越擔心情況不明的家人,卻怎麽也說不出口要羅副官帶她去見薛鴻霖的話。

“秦小姐,我按許太太給的方子做了玉蘭蒸糕,您吃點吧。”北枝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點心擺在桌上,她看秦蔓蕓這幾日都沒什麽胃口,因此特意讓廚房做了送來。

玉蘭蒸糕秦蔓蕓忽然意識到或許許意蟬能幫她。她也顧不上吃點心了,讓北枝拿了大衣來,整理了下穿戴就要出門。秦蔓蕓本打算自己個兒獨自去的,北枝卻意外的一直跟在後面。上一回秦蔓蕓和薛沁偷偷跑出去的事讓薛鴻霖很是訓斥了北枝一頓,因此這次,北枝說什麽也不肯留下。秦蔓蕓不再堅持,只是心裏又氣惱了薛鴻霖一回。

許意蟬來到會客廳時,看到的便是秦蔓蕓僵著身子坐在那兒,臉色陰陰的,她帶來的女仆只敢遠遠的站在門外。

“蔓蕓,你今天怎麽會來?”許意蟬在秦蔓蕓身邊落座,讓女仆端上茶水後退出了會客廳。她有些驚異的看著秦蔓蕓,話裏仿佛別有深意,只是秦蔓蕓此時完全無法察覺。

“我來是想讓你幫我打聽下蘇城秦家的事。”秦蔓蕓猶豫了許久,還是開了口。好像被莫名的羞窘驅趕似的,她垂著頭,眼睫不住顫動著,盡量平淡的將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一講述給許意蟬聽:她是如何巧合的得知了秦家遭難,從而發現薛鴻霖一直自作主張隱瞞了許多事,以至於引發了晚上的爭吵和接下來的冷戰。秦蔓蕓斷斷續續的說完了,心裏還又想著,聽人說老夫少妻間丈夫總是很能包容小妻子的,也許是因為經過見過的多了,所以一些不必要的爭吵也不會有了,許意蟬婚姻生活應該是比較平順幸福的吧,她能理解他們的爭吵和她現在的處境嗎?

許意蟬默默聽完,便一拍手道:“我大概聽明白了,難怪你不知道那事呢。你這樣可不行,有矛盾的時候就該當面說清楚。男人大多數可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年輕的時候更是楞頭青。你不同他掰扯的清清楚楚,他簡直能一輩子都想不清楚自己錯在哪裏。要是像我一樣嫁個大很多歲的呢,吵是不吵了,他的一舉一動裏又都是前頭女人留下的刻痕。這樣罷,我替你拿主意了,不如你坐我家的車去找薛將軍,現在去還不遲。”

許意蟬是個說做就做的果決性子,秦蔓蕓還有些聽得不明白,她那廂已經在急忙忙的叫著家裏的司機小趙備車了。秦蔓蕓被許意蟬從會客廳後門送上了車,避開了北枝,就這麽靜悄悄地出了清蟬別院。

車一直開到了南城的薛府外,然而今天不知是什麽日子,原本府前寬闊的馬路被小汽車和來往的人流擠得滿滿當當。秦蔓蕓本來是心急如焚的想要見到薛鴻霖的,此時近在眼前了反而又有些情怯起來,她讓司機小趙把車往邊上停停,自己搖下了車窗透透氣。他們停車的地方正靠著薛府後墻,按方位推算墻後應該便是薛府內的宴會廳了,裏頭不知又在開什麽宴會,熱鬧得很。墻頭上纏繞攀爬著藤本植物,累垂下來的繁茂綠葉間盛開著火紅的淩霄花,一路沿著墻頭蔓延開去,看著很是喜人。這一日是陰郁的早春天氣,車從安童古鎮開出來的時候已經在落著小雪,來到南城附近時又漸漸變成了稀稀落落的細雨。此時涼潤的水汽從降下來的車窗湧進來,秦蔓蕓一路上紛亂的思緒稍稍安定下來,心裏卻有些茫然,待會兒進去了該怎麽說呢,她不想再與薛鴻霖爭吵了。

四周靜下來了,墻裏的喧鬧人聲更清楚了些,一個沙啞的嗓子一直在嗡嗡的大聲說著什麽,也許這聲音主人是司儀一類人物吧,連笑帶打趣的,熱鬧得很。秦蔓蕓不免聽了一兩句,畢竟隔了墻,字句飄過來都模糊得很,好像在說著誰和誰訂婚什麽的,她心裏一動,想著今日難不成是薛沁和舒斯雲的訂婚宴?沒有道理要瞞著她呀。秦蔓蕓的整顆心被忽如其來的惶恐捕獲。

“小趙,煩你下去幫我打聽打聽,今日薛府裏辦得是誰的訂婚宴。”秦蔓蕓拍了拍前面青年的肩,她的心裏慌成那樣,幾乎快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

“秦小姐”那前座的青年為難著,不敢回頭,竟然像是比她還要緊張。

“哦,原來真是他的訂婚宴只有我不知道。”最壞的情況被證實了,秦蔓蕓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身子軟在了車座上,耳朵眼裏轟隆隆的,腦子裏一時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墻那側的熱鬧卻還在繼續著,那司儀忽然響亮的說了一句什麽,秦曼雲這回終於聽清楚了中間的“恭賀薛將軍與謝小姐有請謝小姐”,前頭和後頭卻都缺失了。宴會廳裏的人聲忽然一靜,鋼琴聲響了起來。彈琴的那人顯然技藝不俗,演奏的曲子歡快明亮,情意綿綿。應該是謝藻為了薛鴻霖特意學的吧,她一向是聰慧的。

路兩邊許是之前放過鞭炮,落滿了紅色的碎紙屑,被雨打濕後,濕漉漉臟兮兮的粘在路面上。薛府後墻再過去點,一個憊賴的流浪漢半蹲在那兒躲雨,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喜事,衛兵都守在了大門口,沒人驅趕,那流浪漢就一動不動的蹲在墻角,如果不是嘴角緩緩的動著—許是在嚼吃著什麽—扯著額角青筋一下一下凸起,簡直像個沒有生氣的塑像。

秦蔓蕓靜靜的倚在車窗邊,雨絲飄到了她的臉上,她只是望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發著呆。鋼琴聲沒完沒了的響著,在這個凝固一般的早春街頭,有種奇異的荒誕和時空倒錯感。就像是一場長睡醒來的午後,忘記夢見了什麽,只有無盡的疲累,說不出的空虛可怕。

**

“蔓蕓。”薛鴻霖站在梧葉別院玻璃琴房的門口,羅副官退得遠遠的,在外頭守著。

秦蔓蕓坐在鋼琴前,恍若未聞,翻過一頁琴譜,接著彈下去。那首曲子她練了有些日子了,彈得還有些磕磕絆絆。她身上是日常家中的裝束,只穿了一條綴滿蕾絲的乳黃色洋裝長裙,長發用一枝白玉蘭花枝綰在腦後,手腕上的“春歸”奪目異常。她身形單薄,遠山眉,粉色泛白的唇。他知道,她在他的身邊過得並不好。

薛鴻霖沈默著走到秦蔓蕓身邊,偏頭不去看她的手腕。外頭已近日暮,一直淅淅瀝瀝的雨又漸漸大了起來,玻璃琴房裏沒有開燈,暗得嚇人。

“下午舒家的車在薛府外面停了很久,你在裏面吧。”黑暗中薛鴻霖開了口,帶著些噴湧的酒氣,“是我對不起你,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太過輕率可笑了。”

鋼琴聲停了,黑暗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許久後,薛鴻霖試探著將手放在秦蔓蕓的肩上,才發現她早已抖成一團,滿臉是淚。薛鴻霖吃了一驚,酒氣將他的思緒攪得一團混亂,他竭力的想要搜刮些說辭出來,只是不能夠,最後笨拙又含含糊糊的安慰道:“別哭別哭了”

秦蔓蕓驟然反身抱住了薛鴻霖的腰,幾乎是將所有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她濕漉漉帶著眼淚苦澀味道的吻不顧一切的送到他的唇上。薛鴻霖喝得太多,本就有些站不穩,這麽一抱反被帶得一起向鋼琴倒去,黑白相間的琴鍵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空氣裏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弦同時被震斷了,薛鴻霖早已忘了來時想好的那些措辭,只知道更深更狠的回吻下去。兩人在鋼琴上糾糾纏纏,秦蔓蕓的長發早就散了,白玉蘭不知所蹤,幾片花瓣落在鋼琴上,滑到地板上,琴鍵叮叮咚咚的亂響著,那些燥熱的念想、冰涼的絕望統統都化成火花一路灼燒,燒得身陷在迷亂夢境裏的兩人什麽都顧不得了。他們交纏著,深吻著,怎樣用力的相擁都不夠,恨不能將彼此的骨肉揉爛了,捏作一團泥,重新做出兩個人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然而薛鴻霖到底是停住了,他自己都有些驚訝於此刻的鐵石心腸。很多年後再回想這一刻也許他是會後悔的,可是那也總比讓秦蔓蕓後悔好。薛鴻霖將自己的大衣包裹住了秦蔓蕓整個□□的身體,他的腦子裏還是眩暈的,他的身體卻已經強撐著往門口走去了:“你走吧,秦靜霆在別院外接你。秦家會沒事的。”

“這首曲子,我練了好久,本來是想在你生日的時候彈給你聽。”秦蔓蕓呆呆的坐在原地,眼睛裏的光熄滅了,“原來你不想要。是我忘了問你。”

薛鴻霖抹了一把臉,什麽也沒說,拉開玻璃琴房的門大步走了。他不能回頭,不能看她。一看,就走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天涼了,讓男女主分手吧。

☆、末章

淋雨加上受寒,秦蔓蕓跟著哥哥秦靜霆回到他暫時落腳的小院後,隔天就發起了燒,沒過幾日遷延成了肺炎,徹底一病不起了。可憐秦靜霆好不容易接回了寶貝妹妹,還沒安生幾天,又要忙著為她延醫問藥了,爹娘那邊也還需要打點,一時間是忙得焦頭爛額。

“哥”

這一日秦靜霆請來的西洋醫生過來為秦蔓蕓打針,許是破皮時的疼痛驚醒了昏睡的秦蔓蕓,她睜眼模模糊糊的喊了一聲。秦蔓蕓從來不是豐腴的體型,這接回來的短短幾日明顯又消瘦了許多,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條條凸顯著,倒是方便了紮針。秦靜霆看著離開前好不容易養的健康活潑些的妹妹又變回了年幼時多病多愁的樣子,且聽她這樣聲氣虛弱的喚著自己,一時心酸不已。他趕忙彎腰湊過去道:“我在呢,你是哪裏不舒服了還是渴了?”

秦蔓蕓抿了抿燒得幹裂的唇,最後搖搖頭,什麽也沒說,閉著眼將頭向床內偏去。這兒的院子裏也有一株白玉蘭樹,正好對著她臥室的窗口。秦靜霆也許是怕妹妹病中無聊,才將這間臥房給了她,便於每日裏開窗透氣看看花,緩解心情,殊不知現在秦蔓蕓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花樹了。秦靜霆見狀只以為她是又累了,忙給她掖了掖被子,留下臨時雇的林媽照看,自己送醫生出門了。安靜的臥房裏沒了聲音,秦蔓蕓昏沈沈的躺著,不知不覺竟也就這麽睡過去了。

秦蔓蕓這病不算重,不過養好也花了一段日子。等她終於能下地時,秦家爹娘已經在趕來與他們匯合的路上了。這一次的牢獄之禍真可以說是無妄之災了,秦靜霆因為回國後一直藏在暗處躲避薛家的追蹤從而陰差陽錯的躲過一劫,但他在外面多方奔走打點後,依然束手無策。最後還是薛鴻霖輾轉通過威廉聯系到了他,他們面對面詳談了許久,算是徹底解開了兩家的齟齬,他也知道了一切的真相。這一次事端只是謝家想要借直系之手下薛家面子,而秦家,就成了中間的犧牲品。雖說人最後被好好的放出來了,但兩位老人家受到的驚嚇和打擊短時間內是無法撫平了。且秦家獲罪後,財產幾乎抄沒殆盡,元氣大損。秦靜霆再三考量後還是聽取了薛鴻霖的建議,舉家遷到美國去避一段日子,一方面他在留洋讀書時對投行有些興趣,當初在美國也算攢下了些產業,且有他的好友威廉桑切斯幫扶,想必日子不會太過艱難。

秦蔓蕓被告知要收拾東西準備離國去美國的時候,已經是離開船沒幾日了。她乍一聽到整個人都呆了一呆,秦靜霆暗道不妙,他才想起來這幾日處理了一切事宜,唯獨沒顧上告訴她,幸好秦蔓蕓看起來很快就接受了,並沒有苦惱反對的意思。這麽多日以來,秦靜霆輕易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薛鴻霖,接她回來那日她哭得那樣,想必是傷心得狠了。威廉和他詳細提過妹妹在薛府的日子,只是不知為何,很有些愧疚之情。薛鴻霖與他把話都說開後,秦靜霆反而有些為他們二人惋惜起來,只是形勢至此,他們二人已再不可能有善終。人總歸是自私的,薛鴻霖固然十分好,總比不過妹妹的性命與幸福重要。既然薛鴻霖肯忍痛放手,秦靜霆無論如何也要將秦蔓蕓帶走的。他想著以後去了美國,隔山隔海的,又處在完全不同於國內的環境裏,秦蔓蕓總會忘了薛鴻霖的,她還如此年輕,不愁找不到更好的人。於是秦靜霆更加不會主動去提起了,只盼她忘了這人才好。

誰知這日,秦靜霆不過是睡了個午覺的功夫,再起來時,秦蔓蕓竟然就不見了。雇來的林媽有些年紀了,又要煮飯又要做家務的,精力難免不濟。對著林媽老邁的臉,秦靜霆也沒辦法輕易斥責出口。幸而秦蔓蕓還知道留張字條在桌上,“我去找薛鴻霖了,不用擔心”,寥寥數語,筆鋒飄忽。秦靜霆趕忙拿了外套就追出去了。

這邊秦蔓蕓剛趕到梧葉別院,一路坐黃包車過來,風有些大,她不免又咳嗽了幾聲。她來時並不確定薛鴻霖會在這裏,只是秦靜霆的小院是在安童古鎮的,總歸離梧葉別院近一些,便來碰碰運氣。猶豫了一瞬,她裹緊披肩,上前扣門。不過幾日,門前落葉遍地,她側耳凝神聽了一陣,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本是萬分緊張的心情,忽然就空落了下去。秦蔓蕓站著出了一會兒神,畢竟擔心秦靜霆追上來阻攔,振作精神準備去尋許意蟬送她去南城,身後緊閉的門扉忽然開了。

“——秦小姐?”一個遲疑的聲音叫住了她。秦蔓蕓轉身,竟然是羅副官。她本是很迫切的想要見到薛鴻霖的,此時嘴角卻勉力扯出一線笑來,克制的走上前,語調平穩:“羅副官,潤之他在裏面嗎?我過幾天就要去美國了,有幾句話想在走之前告訴他。”她藏在披肩下的一只手無意識的攥著衣服,攥得手心生疼。

羅國平望著秦蔓蕓那樣滿是哀求的眼神,忽然想到那一天他將她從綁匪窩裏抱出來,她靠在他懷裏,身軀柔軟,對他毫不設防的信任和依賴。他明知道那次的綁架和拯救都是個早已商定好的圈套,他不應該對她有絲毫的同情和憐意,卻仍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安慰她。如果沒有將軍他不敢再想,是他親手推開了她。

“進來吧,薛將軍在書房。”原本已在嘴邊的的借口和拒絕再也說不出口,羅國平轉身,不再看她,所有不敢深思的情緒都被一一藏起,又變回了那個穩妥疏離的青年副官。他默默走在前面,一如每次為她和薛將軍引路。

秦蔓蕓有些驚訝,來不及細想什麽,短短的一段路已經走完了。羅副官進去書房報告後,便向她做了個手勢,自己下去了。秦蔓蕓忐忑的推門而入,薛鴻霖好好的坐在書桌後,依然是硬挺疏闊的眉目,擡頭看她的樣子也沒有變化,好似過去每一天裏她推門送點心進來時看到的樣子。

“潤之”只一開口,她便哽咽的說不下去了,慌忙低下頭,她不想讓他看到她的淚。來之前想得好好的,真的面對他,要說的話卻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有心酸、心酸和心酸。“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薛鴻霖沈默著。書房外栽了一小叢翠竹,葉子在風裏被撕扯得簌簌作響,更高處的天空裏,大片大片的深色雲團聚攏來,陰陰欲雨。

“知道你訂婚的那天,我一個人在院子裏站了好久。”秦蔓蕓加快語速,仿佛有人在追趕似的,“生病的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想你。也許因為從小體弱的緣故,我總是比其他人更要軟弱悲觀些,我所有的喜悅都摻雜進了不祥的預感,悲傷的事情成真的時候我也只會有‘終於發生了’的念頭。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從來不去爭取什麽,一樣東西屬於我了,我不會開心太久,失去了,也不會傷心太久。我以為你對於我,也是像小時候喜歡的糕點和玩具、稍微大點時渴望的漂亮裙子和鋼琴一樣,失去了,總會有其他的東西替代。可是你不一樣,你是不一樣的。我終於明白了,我以為只要我們曾經在一起快樂過就足夠的想法是錯誤的,和你吵架後一直困擾著我的莫名情緒名字叫做‘我不想失去你’。潤之你能明白嗎?”

薛鴻霖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他擱下筆,走過來牽起她的手,秦蔓蕓擡頭渴盼的望著他,不覺間身不由已被他往外帶著走去。

“父親遇襲後,我開始接管起所有事務。”薛鴻霖開口,卻不是回答她的話。他們走過中庭巨大的白玉蘭樹下,薛鴻霖頓了下,二人都回想起了那一次玉蘭樹下的對話,那一日的陽光真是溫暖。

“大哥如果還活著,大概我還有其他的選擇。或者二十多年前我根本沒有出生在薛家,那麽也許你現在看到的我完全是不一樣的。我總想著,如果你知道從前的我,知道了後來的一切,你會不會更能原諒我一些。”藏書閣也漸漸走過去了。自從秦蔓蕓被送走後,裏面的燈再也沒亮過,薛鴻霖也再沒見過那樣明亮的月色。

“這個別院當初是為你建的,以後也永遠為你留著,我不會再來了。你去了美國,等你老了,或者你的子孫也許回來的時候會用到。”雨漸漸落下來了,他們已經重新站到了別院的門口,秦蔓蕓的心驚惶著,她哭得不能自己。薛鴻霖握著秦蔓蕓瘦削的雙肩,為她擦拭不斷滾落的淚珠。

“蔓蕓,回去吧。別淋雨,別再生病,”薛鴻霖從門房裏取了一把傘撐開,塞到秦蔓蕓的手裏,動作輕柔卻堅定的將她推入別院外的瀟瀟暮雨中,“也,別再來找我。”

秦蔓蕓哭著,什麽也說不出來,她披肩早就松了,底下寬大的藍色罩袍邊緣被雨水浸潤,沈沈的垂著,在風裏再也飄不起來。秦蔓蕓嗚咽著,還想徒勞的做些什麽,卻被終於趕到的秦靜霆抱住了。兩個同樣出色俊挺的青年隔著雨對視著,那一眼裏,盡是無聲的囑托。

**

六月初,秦家人按時來到碼頭登了船。秦老爺和太太不習慣坐這種遠洋郵輪,一上船就到訂好的艙位裏躺著了,一雙兒女都還站在船頭吹著風、

“你在等薛鴻霖嗎?”秦靜霆忍不住偏頭問身邊的女孩兒。他們身邊除了同樣看海景的乘客,還有許多船工來回忙活著。

“他不會來的。”秦蔓蕓擡手按住被海風高高吹起的長發,眼中的黯然一閃而過,“一艘船如果出了事,所有人都有權利棄船逃生,只有船長,會選擇留下,與船共存亡。那是船長在登船的一刻便定好的命運。”

他們不再說話,同時聽見郵輪發出渾厚悠長的汽笛聲。滿載著親人牽念的巨大輪船慢慢離了岸,劃開水面越駛越遠。漸漸地,岸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線,最後什麽也看不見了,天地間只剩了蒼茫的海水。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幾個番外就沒了。

☆、番外一

“好,那我就祝你,我祝你妻妾滿堂,子孫環繞,”她背對著他,秀美的腰背挺得筆直,看不出是不是在流淚,“孤獨終老。”

薛沁高跟鞋急急落地的噔噔聲消失了,隨意靠坐在沙發椅上的孔繁嗣嗤笑了一聲,站起來偏頭整了下紋絲不亂的西裝衣領,忽然擡腿踹翻了擺在一邊的鐵藝茶幾,徑直穿過大敞的門廳揚長而去了。茶幾滾在地上,“哐啷啷”的刺耳聲音在富麗堂皇的西式客廳裏不斷放大回響。門外探頭探腦的女仆被嚇得縮了回去,等孔繁嗣走出老遠才敢悄悄進來收拾。

二十多年前,孔繁嗣還不叫孔繁嗣。汙泥裏悄無聲息降世的嬰兒,父輩出於有限的人生見識,為他取的名裏滿含期望——孔多兒。一個家庭只有擁有了眾多勞動力,才能擺脫赤貧的命運,過上稍微富足點的生活。這是做了一輩子梨園跑堂的孔父,最大的人生夢想。如果沒有意外,孔多兒作為長子,節衣縮食的長大後,會順理成章的接替父親的工作。按照父親的期望,娶妻生子,為孔家綿延子孫,雖然他不會知道為什麽要為孔家延續香火,延續下去了又有什麽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像孔家之前的祖祖輩輩一樣,默默地來到世間,又默默地死去。

然而孔多兒的命運猶如一束照進了深深水潭的光,光影在粼粼水波中發生了奇妙的折射。孔多兒從小就生的唇紅齒白,又伶俐非常,長到七八歲上跟著孔父去梨園玩的時候偶然投了一個落魄文人的眼緣。那人獨自租住在梨園東北角的一個陰暗矮屋裏,常年編寫著賣不出去的戲曲本子,明明與眾人一般的窮困潦倒,偏偏還要擺出一副不願與旁人多接觸的孤高矜貴樣子來。如此格格不入的一個人自然沒人願意與他來往,那人也不在意,依舊埋頭寫著自己的文章。這麽一個怪人,不知怎麽就看中了孔多兒,脾氣還是暴躁的,卻會哄著孔多兒讀書寫字。他戲曲本子雖然寫得無趣,文化功底很是紮實,各家雜學都會些,最出人意料的是竟然還會些簡單的英文。孔多兒也肯用功,幾年下來,那人不但連學問帶舉手投足的儀態都盡數教給了孔多兒,並為他改名孔繁嗣。十八歲的翩翩美少年,站在人前就猶如芝蘭玉樹一般,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會猜測這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哪裏會知道這只是一個出生於世間最下賤之地的跑堂的兒子呢。

孔多兒曾問過那怪人的名字,可惜那人怎麽也不肯說,只讓孔多兒稱呼他為木筆先生。只有一回那人喝醉了,酒後失言,吐露他本是清朝末年間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兒。至於如何飄零落魄至此,家裏人都去了何方,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來了。

如果說人生中第一個機緣使孔多兒得到了能改變命運的力量,那麽第二個機緣便是真正改變了他的命運。一次梨園的演出、幾句英文,促使孔多兒與直系軍實權人物張沛森結了緣。那是名動全國的春芳社的一場演出,便衣出席的張沛森卻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他帶出來的翻譯竟然吃壞了肚子無法勝任今晚的工作,雖說拉攏那位來自英國的使臣並不急在一時,但那位使臣一貫高傲看不起國人,好不容易邀他出來一次,如果這樣收場未免太可惜。一時間,張沛森最欣賞的春芳社當家花旦的唱腔都無法吸引他。正為難時,坐在旁邊的一個衣飾平凡的青年竟然開口毛遂自薦,張沛森半信半疑之下也只得讓他上前一試。那青年自然是更名為孔繁嗣的孔多兒了,那一次的會面最後賓主盡歡,張沛森也自此對孔繁嗣印象深刻。

成年後的孔多兒雖然舉止外貌都已是全然的謙謙貴公子形象,內裏依然是那個抓住一點機會就拼命往上爬的窮小子。從爛泥地裏掙紮出來的人,比一般人更害怕重新躺回爛泥地裏。孔多兒自此跟在張沛森身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上攀援著,踩著不同的人上位,不擇手段,直到徹底站穩腳跟。

當他重新回到南城時,幾乎沒人能認出他是當年的那個孔多兒。幾月後,木筆先生在一次醉酒中失手打翻了汽油燈,將自己燒死在了屋子裏。孔家人被孔多兒送到了鄉下榮養,此後再沒人敢提起當年的窮小子孔多兒,南城只有一位手眼通天、來歷諱莫如深的孔繁嗣孔先生。

功成名就、坐擁大筆財富的孔繁嗣開始游戲人間,女人之於他,是畫卷上錦繡河山中的華麗花朵,美則美矣,卻不是必不可少。他隨手摘下賞玩過的花朵不計其數,那些漂亮的、出身高貴的所謂名媛,也不過是一朵昂貴些的花,看似只可遠觀,交換了足夠的籌碼後,依然可以移植到自己庭院裏隨意褻玩。阮憐珠就是這樣的一種女人。薛沁呢,他之前以為也是這樣的,甚至比一般名媛更單純無趣些。臨到分手了他才發現,也許在她乏味、溫吞的表皮下也是包裹了銳利的尖刺的,或者說,他從未認真的試著去了解她。真正的她,竟然有些令他心動。只是,畢竟仕途更重要,而女人,隨處可得。

當孔繁嗣再一次找借口拋下剛訂婚的未婚妻,從南京千裏迢迢回到南城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法徹底放開手。傳回來的情報顯示薛沁近日與舒清讓侄子舒斯雲來往密切,而他相當的在意。或許是因為當初陪著她玩純情的羅曼蒂克游戲不方便下手,沒有真正得到她才一直牽念著嗎?於是聽聞謝藻惱怒於薛鴻霖的拒婚,並主動找上門要求合作時,他心念一動,順水推舟的應了下來。既然薛沁臨別如此贈語,他又怎能辜負她的期望,他的後代裏應該有融合了他們二人血脈的孩子。何況她在他身邊才能更好的看見她的期望如何實現不是嗎?

鄰水的岸上,漁人正襟危坐,魚線已經放下,香餌就位,只等著那尾單純的小魚自動咬鉤。沒有讓心思叵測的漁人久等,沒過幾日,小魚果然一臉為難的送上了門。

“薛四小姐竟然登門拜訪,真是令孔某吃驚。”孔繁嗣佯裝驚異,吩咐下人泡茶,態度殷勤而自然,又恢覆成與薛沁初見時的文雅紳士模樣,仿佛他們分別時的那一場爭鋒相對從不曾發生過。

面對這樣的孔繁嗣,薛沁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了。按照她的本心,她是不願再上門的,見到孔繁嗣無異於是對她的折磨,只是為了秦蔓蕓,她也顧不得了。一時摸不準孔繁嗣的態度,薛沁只得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惑,簡略的將所求之事敘述了一番,便屏息等待孔繁嗣的回應。

“這恐怕有些難辦,”孔繁嗣皺眉沈吟半晌,話鋒一轉,“不過為了薛四小姐,孔某必會盡力而為。”他擡頭,笑吟吟地望定薛沁。

“孔副部長別開玩笑了,你已經有了未婚妻,我也即將訂婚,為了我們的聲譽,很該避嫌才是。”薛沁聞言心中一跳,別開頭借伸手取茶盞躲開孔繁嗣的註視,口中鎮定的說道。

然而孔繁嗣怎麽能容她躲閃,他幹脆伸手握住了她取茶盞的細白手指。薛沁冷不防嚇了一跳,手一抽,反倒碰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滿桌,兩人身上不免也沾染了些,幸虧這天氣裏穿的都多,沒有燙傷。

“都是孔某的不是,四小姐別動。”孔繁嗣連連道歉,又喚來女仆清理桌面,自己起身親自帶薛沁上樓處理外套上的茶漬。薛沁性子本就軟,孔繁嗣此時又甘於做小伏低,這麽一打岔,縱然還對孔繁嗣方才的舉動不滿,她也不好再說些什麽。

二人沾了汙漬的外套很快被女仆取走了,孔繁嗣帶她進來後不知做什麽去了。薛沁有些不自在的披了一件他的風衣獨自站在房間裏,這裏應該是孔繁嗣的臥房,雖說布局並不局促,然而一想到這裏四處都是孔繁嗣生活的氣息,薛沁就有些待不住。她現在只想盡快離開。

“四小姐請慢用。”女仆去而覆返,敲門進來,端了一份小巧精致的寶石蛋糕並兩杯咖啡,擺在臥室陽臺上的鐵藝桌子上。薛沁沒有心思用,叫住那女仆正要詢問,孔繁嗣已經換了一件外套進來了。見到他,薛沁反而又沒有話想說了。二人無言對坐,早春的天氣,陽臺上有些許冷,咖啡裊裊的熱氣很快散盡。孔繁嗣開了口:“我記得,在進步書屋的時候你最喜歡點這兩樣。”薛沁早發現了,只是不接腔,她低頭啜飲一口微冷而苦澀的咖啡,那是一種拒絕的姿態。

孔繁嗣自嘲一笑:“我知道,要不是有秦家的事,你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再來找我”他還待說些什麽,薛沁已經打斷了他:“孔先生這是怎麽了?盡提些陳年舊事。”她嘴上一味地不相讓,心裏卻已經亂糟糟的亂作一團。孔繁嗣最是察言觀色的高手,怎麽看不出來,他也不去捉她的手了,只故做愁苦:“你問我怎麽了,我也想知道我怎麽了,離開南城後一直不敢回來是為了誰,訂婚後跟那個小姐遲遲不結婚又是為了誰!”薛沁的臉色不知不覺變了,她眩暈似的向後仰靠在椅子靠背上,茫茫然的道:“你別亂說,這話要是傳了出去,我也不要做人了。”

孔繁嗣已經站了起來,繞到她身後,雙手試探著搭上了她的肩:“四小姐小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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