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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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沁渾身一震,到底沒揮開他的手:“我要怎麽相信你我已經快訂婚了你別說了,讓我走吧。”她這麽說著,身子卻沒動一下。孔繁嗣俯下身,輕吻著她的發頂:“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女色上我是被慣壞了的,從來也不知道節制是何物,遇到你後好了一陣子,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身邊的人也笑話我,說我怕了你。且你不知道,當時的黨爭有多厲害,跟我在一起,對你只有壞處我不能不為你的人生做想。可提了分手後,我就後悔了。你要是見過南京那位與我訂婚的小姐,你就會知道,我與她一起完全是因為她長得太像你。”孔繁嗣的聲音更低了下去,沈沈的直撞進她耳裏、心裏去,仿佛有無限苦楚:“我知道你是不信我的,我先前實在太混賬了。我只求你原諒我為你這一片心,也不枉我為你受的這些磋磨。”

薛沁閉著眼,任孔繁嗣在她的臉上游移著落下淺吻,多少個煎熬的日夜,她終於再次等到了他的愛與吻。登門的時候,她未嘗沒有設想過這一可能,只是自己蒙騙自己罷了。她到底還是愛他的!

孔繁嗣打橫將薛沁抱起,徑直進了臥房,桌面上的咖啡徹底在春風裏涼了。

**

薛沁很快與舒斯雲斷絕了往來。在孔繁嗣面前說要與舒斯雲訂婚不過是一個托詞,事實上,舒斯雲是擺出了追求的意思,只是薛沁當時仍沈浸在分手的痛苦裏,沒有接受。舒斯雲卻一直耐心陪伴著她,即使現在薛沁明確拒絕了他,他也只是克制的表達了下失望之情,並沒有繼續糾纏下去。如果沒有孔繁嗣,也許他們最後會走到一起也說不定。

薛沁與孔繁嗣重修了舊好,然而薛鴻霖與秦蔓蕓之間的事態卻失去了控制。就在薛沁去找孔繁嗣的那天晚上,她夜半才回,本以為會被捉住訓斥一頓,誰知梧葉別院裏氣氛沈肅,北枝更是哭個不停。薛沁追問才知道,薛鴻霖竟然與謝藻訂了婚,而秦蔓蕓卻被秦靜霆接走了。薛沁試過去勸說薛鴻霖,也試過去打探秦蔓蕓的落腳之處,但對上薛鴻霖,她總是撐不過幾句,且孔繁嗣這回纏她的緊。薛沁也存了些僥幸,在她看來,秦蔓蕓與薛鴻霖一直這麽恩愛,分開也只是因為一時之氣,既然孔繁嗣答應幫忙搭救秦家,那麽秦家事了後,他們也自然會和好的吧。她知道秦蔓蕓和薛鴻霖都不喜孔繁嗣,正好借這事,也能讓他們接受他。

然而薛沁得到秦蔓蕓的最後一個消息竟是她已隨著秦家一起遷去了國外,只托許意蟬捎了份簡信給她,允諾到了國外安頓下來後會想方設法寄信回來的。她們這對閨中密友在倉促分開後終究是沒能再見上一面,下一次會面也不知道要多久之後了。

薛沁因此很有些悶悶不樂的,對著飯菜也沒什麽胃口,一日跟孔繁嗣用餐時竟還反胃了。她自己並不當回事,孔繁嗣卻急忙請了相熟的醫生來看,果然是有了,算日子,正是他們言歸於好的那一日。開始的欣喜過去後,薛沁有了些憂愁:“我們什麽時候成婚呢?再過些日子就該顯懷了。”孔繁嗣不慌不忙道:“我的孩子,旁人又敢多說些什麽?且我與南京那頭的婚事還不曾退,總要細細籌劃了才好。”方才薛沁是吃到一半反胃的,等看完醫生飯菜早涼透了,他便令廚下又做了些清淡營養的菜色呈了上來,此時他一邊說,一邊撿了些菜壓到薛沁的碗裏。

薛沁這陣子本就惴惴的,當日聽了孔繁嗣的剖白極為震動才半推半就的與他成了事,過後不是不後悔的,現世風氣再開放,她畢竟從小耳濡目染仍是舊時教育,只因對孔繁嗣懷有極深的感情才勉強安撫了自己,然而此時孔繁嗣的話仿似一潑冷水從頭淋下。

薛沁只覺嘴中發苦,手中筷子似有千斤重,壓得她無論如何也擡不起手。那些昔日的被她有意無意忽視的疑慮也紛紛湧現,之前的日子還可以得過且過,想到腹中的孩子不行!她今日必要試探下他。

“這怎麽行!二哥會打死我的!”薛沁佯做不快,把碗筷一推,偏頭不去看孔繁嗣。她一向待人以誠,這般言語作態還是頭一回,手都在微微發抖,幸好衣袖寬大,遮掩了過去,偏頭也是不讓孔繁嗣看到她有些驚慌的表情。好在孔繁嗣今日正是精神振奮,以為計劃得逞,因此對薛沁的防備稍微松懈了些許,此時好整以暇的溫言安慰:“凡事有我呢,若是你二哥怪你,你就住到我這裏來。南京那頭畢竟是我的上司,總要尋個好時機才好退婚。”孔繁嗣心道,過幾個月時局就該天翻地覆了,薛家又如何,薛鴻霖如此不識擡舉,當眾出爾反爾,拒絕了謝家的聯姻,非要逞英雄,屆時自身難保也不一定,到時薛鴻霖該慶幸妹妹有他照顧才是。

“沒名沒分的跟你住一起,你把我當什麽人了?”薛沁越發不依不饒,孔繁嗣哈哈一笑:“自然是把你當做我的夫人,只是暫且忍耐幾個月罷。”薛沁追問了些細節,孔繁嗣都回答的一絲不錯,顯是整件事在心中籌謀已久,只單等她懷了他的孩子罷了。薛沁一顆心一直往下落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是有些天賦的,還能強撐著做出被安撫下來的樣子,笑吟吟的吃了些孔繁嗣挾來的菜,又與他周旋了一陣子才回了家。

秦蔓蕓送來的信裏提了一句孔繁嗣與秦家的事脫不了幹系,薛沁當時還只以為是秦姐姐搞錯了,現在把整件事掰扯開來細細揣摩,她才發現是自己先入為主了。孔繁嗣做了一個局,專為等著她往下跳。她卻再一次信了他——他哄她,他分明拿她當傻子哄——他以為有了孩子她就一切隨他擺布了,認命做他的姨太太?!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薛沁氣得渾身發抖,心頭火一竄一竄的,身上卻冷得要命。她回到家就徑直往床上一倒,琉花從未看過她這樣差的臉色,唬得要去找董太太,被薛沁止住了,趕回自己的房間歇著。房裏沒了人,薛沁便一直直挺挺的倒在床上,天色暗了,屋裏沒人點燈。外間起了好大的風,夜半時不知什麽品種的鳥棲在樹間淒厲的叫著,刮得人耳膜生疼。這一回,秦姐姐也不在身邊了,只剩她一個人面對這無盡的黑夜。

**

民國三十八年,隨著國民政府拖兒帶女逃往臺灣、最終也將老死於此的孔繁嗣,登船前最後一刻仍未放棄尋找薛沁。花甲之年的他身體依然健朗,家中妻妾成群,子嗣極豐。只是他的孩子裏沒有一個流著薛沁的血,這麽多年,他無往不利的人生中,她是他遇到的唯一失敗。明明是那樣一個溫柔到懦弱可欺的女子,屢次被他毫不費力的掌控玩弄在手中,卻在最後狠狠給了他一擊——她怎麽就敢私自拿掉了他們的孩子?!雖說那孩子是出自於他的謀劃,卻也是他曾滿心期盼過的、人生中第一個孩子啊!

那一年的七月是個戰亂四起的日子,薛沁自此隨著顯赫一時的薛家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也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裏,讓他所有的報覆計劃都落了空。好像跟誰置氣一樣,又像是特意做給誰看,他做著他的官,和未婚妻結了婚,接著在外頭的小公館裏養了好幾個各具風情的女人,孩子一個個往外蹦。每次升遷、得子他都特意將消息登在報紙最顯眼的地方,並大辦宴會慶祝,一晃二十多年竟也就過去了。外人見了他,誰不羨慕他孔繁嗣,仕途通順,家庭和諧。他之所以一直四處尋找薛沁,不過是想讓她親眼看看,她當年詛咒一樣的祝福當然是不會有用的,他明明過得比誰都得意自在。孤獨終老?孔繁嗣嗤之以鼻。

是的,他孔繁嗣這一生,妻妾滿堂,子孫環繞,很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三次元有事,所以更新晚了。

☆、番外二

民國九年七月初,薛鴻霖登報解除了與謝家的聯姻。

同月十四日,直皖大戰爆發,皖系戰敗。薛鴻霖戰後不知所蹤,有說被俘虜了,也有說逃去了海外,眾說紛紜。直系軍攻入薛家宅邸時,未曾抓獲一名薛家人。據稱曾有人目睹薛家人半夜裏秘密轉移去了他地,就此烜赫一時的薛家徹底敗落。

**

同年八月秋,美國舊金山。

秦蔓蕓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沙灘上,天地間一片沈寂,海浪安靜的翻卷著,卻無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昂揚的身軀,英挺的眉目,是久違的他。她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看著他含笑一步步走近,有種流淚的沖動,卻湧起更多溫柔的笑意相迎。

秦蔓蕓就此醒來,夢中久違的滿足感還在心頭縈繞,自從離開中國,無論每日裏有多麽刻骨難忍的思念,她也從未曾在夢中見到薛鴻霖。兩地消息又難通,往往國內發生了些什麽,總要過許久才能傳到國外來。不過想來有謝家扶持,薛家總不至於落入死地。薛鴻霖為了薛家付出那樣大的代價,秦蔓蕓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活著。

環顧著臥房裏陌生的異域裝飾,秦蔓蕓心裏短暫的滿足感褪去,有些空落落的。他們一家來到美國已經三四個月了,此時仍是暫住在秦靜霆的好友威廉家裏。這幾個月,正式成為牧師的威廉去了另一個區上任,倒免去了他們相見尷尬。威廉家中還有個十歲出頭的妹妹克麗絲汀,秦蔓蕓就是與她同住一屋,小姑娘很是活潑天真,有了她和家人在一旁,秦蔓蕓初到異國的日子才不算特別難熬。

此時克麗絲汀也已醒來,小姑娘肉呼呼的小手擦著大眼睛含糊不清的向秦蔓蕓道過早安,便自己起來穿衣服梳頭了。不一時,二人都打理好了,秦蔓蕓便牽著克麗絲汀下樓吃早餐去了。秦夫秦母起得早,早已用過了早餐,秦靜霆學業還未完,此時也上學去了,餐桌邊只剩了桑切斯夫婦。打過招呼,秦蔓蕓與克麗絲汀落座,幾人說說笑笑著用起了早餐。

“我們這裏這麽多優秀的小夥子,你有沒有看中哪一個?”桑切斯先生開起了秦蔓蕓的玩笑,秦蔓蕓還沒答話,克麗絲汀忽然接嘴:“姐姐有男朋友的。”秦蔓蕓大窘,克麗絲汀極是喜愛這個中國來的大姐姐,且性子古靈精怪,她們二人平日裏處的極好,但秦蔓蕓可以肯定,平日裏並沒有與她說起過這個話題。桑切斯先生卻像是起了興趣一般,笑著追問:“你怎麽知道的?那她的男朋友叫什麽名字”克麗絲汀咽下滿嘴的煎蛋,托腮像模像樣的認真回想了一陣,竟真的報出了一個名字,只是外國人大多發不好中文拼音,秦蔓蕓聽了好半天才聽出好像是讀作Hong Lingxun,聽著倒像個中國名字,不過她認識的人裏沒有姓洪的。也是魔怔了,秦蔓蕓暗自笑自己方才有一瞬間的緊張。

不!不對!秦蔓蕓忽然反應過來,外國人跟中國人不一樣,姓是放在名的後面的,加上口音,所以克麗絲汀說的,其實應該是Honglin Xue!薛鴻霖!秦蔓蕓的心劇烈的跳動著,她聽見桑切斯先生繼續逗克麗絲汀:“是姐姐告訴你的嗎?”“對啊,昨晚姐姐說帶我去見她的男朋友,可是我很想去找我的男朋友艾比玩,就沒有去。”克麗絲汀一本正經的說道,圓乎乎的小臉上真實的苦惱著。“可我沒有跟你說過這句話啊。”秦蔓蕓奇道。“是姐姐你到我的夢裏跟我說的啊,姐姐你忘了嗎?”眾人都哄堂大笑起來,孩子的童言稚語最是天真逗趣。

滿堂歡暢的笑聲裏,秦蔓蕓一個人呆楞楞的坐在那裏。這世上是真的有掌管夢境的神靈嗎?在東方被稱為夜游神或是夢貘,在西方即被稱為墨菲斯。或許只是在傳唱時被賦予了不同的名字,其實掌管人間夢境的是同一神靈。要不然如何解釋從未曾聽說過薛鴻霖存在的克麗絲汀今日竟能說出他的名字呢?

腕上一直戴著的“春歸”在晨光中安靜的閃著光,秦蔓蕓忽然又有了流淚的沖動。昨夜,遠在大陸彼岸的薛鴻霖是不是有那麽一瞬間,乘著夢神的巨大羽翼來到了她的身邊?她知道薛鴻霖一定是不放心她的,讓她再哭一會兒吧,過了今日,她一定會努力學著做到他對她說的話,不再哭泣,不再想著去找他,好好的,在沒有他的異國,生活下去。

☆、番外三

“國平,你自己下去領罰吧。”

坐在書桌後面的薛鴻霖看著低頭回報消息的羅副官,淡淡道。一向一絲不茍完成自己指令的羅副官,今日卻違背了他的命令,將秦蔓蕓放了進來。

“是。”羅副官沒有辯解什麽,轉身給秦蔓蕓讓路,自己去領了十五鞭的刑罰,這是他做出幫秦蔓蕓的決定前就已預料到的結果。

鞭傷養好,已是半月後。薛鴻霖並沒有讓他重新回到自己身邊工作,一紙調令將他調去看守梧葉別院。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失勢了,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心中是有多麽情願。

幾月後情勢卻急轉直下,皖系竟然戰敗了,此後國內很是亂了一陣子。薛家大宅在戰亂中被燒毀,梧葉別院本就是悄悄建的,又掛在了蘇城秦蔓蕓名下,竟逃過了一劫。羅副官每日裏除了打探薛鴻霖的下落,就是守著別院,他一直未娶,只為了有人能接替自己看守別院,收養了一個逃難的男孩子。

二十多年後,大陸解放,新中國成立。

多年清貧樸素生活磨礪下早有些鬢白眼花的羅國平被養子攙扶著,去觀看當地文工團組織的演出。臺上漂亮的女演員彈得一手好鋼琴,聽旁邊人說這一位也是舊中國的受害者,本是大家小姐,在戰亂中被一亂軍將領搶去做了姨太太。

年輕的養子在一旁有些昏昏欲睡,絲毫沒發現身邊年邁的老父昏花的眼底有淚。臺上的那一首曲子,多麽像當年他守在惜音苑樓下聽到的那一首啊。可是彈琴的人早已遠去天涯,紅顏換了白發。

一蹉跎,一生也就這麽輕輕過去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謝謝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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