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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世昌力竭身死,許元俊開城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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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空裏飛過一只雁來,睥睨著地面眾生,雙翼一振,在關口上轉了個圈飛走了。羽翼上掉落一片羽毛來,飄飄忽忽地落下百丈高度,被銀亮的槍尖桶碎了。

那桿槍的速度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徑直破開空氣刺入敵人的胸膛,橫過槍身用力一挑,便拉出一道殷紅的長虹來

姜黎手持佛母紫金槍掄了個圓,勒住馬頭擡眼一望,狼部將士已沒了初入漢師陣中的銳不可當,此刻兒郎們正與敵人苦苦周旋。姜黎向來吹噓自家狼崽子們個個都能當十人之勇,可漢師的數量超出北狄軍何止十倍!

遠遠見著漢師陣中那道赤色身影,姜黎一拍馬臀,連斬數十名漢卒,沖到近前,舉槍殺去。

“鏘!”

短兵相接,火星迸飛,將二人頭頂蒼穹裂出一道淒艷的縫隙來。

對手執一柄方天畫戟,一身血漬斑斑的獸面吞頭連環甲,紫金束冠和方正臉孔上也全是鮮血,但看得出那些血沒有一滴是他自身所流。

僅僅一次交接,姜黎持槍的虎口便震得有些發麻,世人傳言此人天生有扛鼎之力,看來不虛。

對方橫過槍身,沈下兩道劍眉,朗聲大笑,聲若洪鐘:

“吾乃是禦封北伐副統領曹孟其,素聞北狄姜勝狼大名,今日一見,果……”

姜黎一言不發,舉槍就刺。

曹孟其擡戟格擋,口中還不忘大聲責罵:“果然如傳言那般急性子!兩軍交陣,主將先要互通名姓,乃是禮法!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就下這狠手!也罷,不說話便不說話,能夠讓大爺打個痛快就成!”

“曹孟其!”這一回,姜黎終於沒了耐心,“每回交手你都要來這一套,究竟有完沒完!”

曹孟其眼睛一亮:“你終於開口了,我還道跟我打了三個月的北狄將領是個啞巴呢,差點就放棄了,不過你這聲音未免太難聽!好端端一個英雄人物,白白讓嗓子給糟蹋了。”

姜黎的聲音著實難聽。如果說曹孟其的聲音像一口洪鐘,那麽姜黎的便像一口破鑼,沙啞的同時伴有尖利的“嘶嘶”聲,在人的耳內撞來撞去,似乎要磨得出血來。

姜黎本就不善言辭,這回更是氣得語塞。姓曹的語無倫次,行軍打仗,關嗓音什麽事!

耳邊忽聞破風之聲,姜黎把佛母紫金槍回手一掄,打落三支羽箭來。這邊曹孟其揮戟刺來,姜黎眼見不好,剛從馬背上躍出,那方天畫戟便深深地紮入馬脖子,一時間拔不出來。

姜黎在黃沙中滾了一滾站定,掂量著如今自己失了一馬,卻也讓曹孟其暫時使不出兵器來,勝負尚在五五之數。不過二人並非江湖切磋,北狄軍明顯寡不敵眾陷入劣勢,此時戀戰絕非上策。

“將軍——”

聽得一人熟悉的叫聲,但見單槍匹馬從烽煙中殺出,向姜黎奔來,馬上的人是狼部副將許元俊。

姜黎也不含糊,抓住身旁漢卒的槍桿,把人拉下馬來,搶了馬與許元俊一同從他的來路破出了敵陣,遠遠地沖城上的人做了個手勢。

鳴金!

北狄軍如潮水般退回城內,留下遍地屍骸,斷劍殘甲在烈日下變成一道道銀光。

曹孟其叫人整頓陣勢,擡眼望著城上大大的“蒼淮”二字,握著韁繩的手指陷進皮革裏。

姜黎進了城,下馬直奔府邸,許元俊便緊緊地跟在主將身後。

“迅速統計傷亡、救治傷員。”

每每聽見主將的聲音,許元俊都禁不住感嘆:老天給了人這樣好的皮囊和根骨,果然還是要取走一些東西的。將軍知道自己的聲音不好,因此平日很少說話,明明不過是個還沒有完全從少年變成青年的孩子,卻沈默寡言老態盡露,他許元俊看在眼中疼在心裏。

刨去老殘,尚有戰力的還有一千七百,四成帶傷,傷勢嚴重的有六十一人。

退守蒼淮城三月,狼部六千將眾如今只剩下這個數目。

一千七百人,就算靠著蒼淮的守勢,就算姜黎平日總是鼓吹自家幼狼勇武無雙個個以一敵十,要對抗曹孟其和王遼的七萬大軍,還是心頭沒底。

“鷹部呢,之前不是已經修書叫克先支援蒼淮嗎,可有回信?”

“時將軍三日前已從龍泉關揮師,最快再有七日便能與咱們會和。”

姜黎揮手讓其他人退下,兩扇門合上的那一刻,許元俊從門縫中瞧見,將軍那一向剛毅的面孔剎那間現出疲憊之色。

卸下鎧甲,二指探向後腰,拿出來時已沾滿了血。姜黎一言不發地撕下衣角,草草包紮了,就坐在那裏發呆。

九歲那年,時克先拜在姜世昌門下學習武略兵法。兩個小屁孩很快就混得一個鼻孔出氣,共同反抗姜世昌的□□,姜黎被姜世昌打了左屁股,時克先一定會挨上右屁股的那一下。後來更是一先一後進了軍營,憑著戰功爬上統帥之位的同一年,時克先娶親了,嬌妻是柴尚書家的女兒,溫柔賢惠知書達理這些誇獎放在身上一點也不誇張,跟時克先是郎才女貌的一對鴛鴦。只可惜,那柴家女兒卻在生產時暴亡,倒是留下了個又幹又小的早產兒。如今漢師北上,北狄危矣。他們還有機會見到小家夥長得白白胖胖嗎?

兩鬢開始發疼,姜黎幹脆散了發髻,忽然感到一陣涼意,才發現不知不覺已是更深漏長。有人敲響了房門,是許元俊。

“我見到屋內有光,就來看看你怎麽還沒睡。”

“在想事情,”姜黎道,“你要進來嗎?”

許元俊也不客氣,手上提個酒壇子進了屋。姜黎見了,皺眉道:“胡鬧,兩軍交陣,怎能飲酒!”

“這不是酒,是我老娘用蜜糖釀的,醉不了人。我看你兩天沒睡了,想幫你定定神。主將一倒下,這蒼淮可就完了。”

姜黎想對他笑一笑,一陣涼風吹過,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你看你,夜深寒重,怎麽也不多穿件衣服!”許元俊忙解下袍子給主將披上。

姜黎這回是發自內心地就笑了起來。許元俊這模樣,就好像他們現在的處境不是黑雲壓城,而不過是無數個平凡日常之中的一個晚上而已。

“也好,進來說話。”

姜黎側身讓他進來,二人斟了蜜釀,展開布局圖。

“如今曹孟其圍攻蒼淮也有三月,漢朝折損的兵力約是咱們的五倍。依我看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拖’字。只要等到入了冬,漢師受不了北方的氣候,自然不堪一擊。”

“我也認為如今不是交戰的好時機,可是距離入冬還有一個月,消極怠戰只怕軍心不穩……”

“咱們是守城,漢師卻是功城,久攻不克,士氣受到的影響更大。只要王遼軍一日沒有破雁陽,憑他曹孟其一人還攻不下這城。”

“若是時將軍的鷹部能夠與狼部會和,聯手出擊,定能一舉擊退曹孟其的隊伍,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去雁陽支援姜老元帥。”

“我們應該相信姜老元帥的實力。”姜黎的眼中滿是憧憬。

“你說得對”許元俊點頭,對於自家主將如何稱呼自己的父親,他早就習慣了,“姜老元帥是什麽人物,沒準過兩天就破了王遼軍,回頭來幫咱們把姓曹的趕跑了。”

二人面前的酒盅一次次地空了,又一次次地滿上,不知何時全都伏在案上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城上高掛免戰牌。

第三日,曹孟其城下叫陣,許元俊率三百眾迎戰,甫才出了城門便掉頭回來。

第四日,城上繼續掛起免戰牌。

第五日,漢師毫無動靜,卻在夜裏派了精銳夜襲,半數在城下便被射殺,爬上城墻的半數在被斬殺的同時也帶走了幾乎同等數量的北狄軍。

第七日,照計算,時克先的鷹部應該到達蒼淮了。巡視過城墻和三軍,眾將回到室內正在圖上演算,忽聽有卒子匆匆忙忙地喊道:“報——”

許元俊引了傳信人進來,只見那人風塵仆仆,臉上像是剛哭過,尚有兩道泥水化開的痕跡。

“雁陽城被漢師攻破,如今王遼軍正從東面向蒼淮殺來!”

許元俊連忙去看自家主將,只見姜黎的眼眶都快瞪裂了,厲聲問:“雁陽城破?那姜老元帥呢?”

“姜老元帥……力竭身死!”

許元俊已經不忍心去看姜黎的表情了。主將與姜老元帥父子情深,姜家更是滿門英武世代忠烈,此番打擊,怕是……

就見姜黎一拳捶在案頭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隙,啞著嗓子問:“可有逃回來的部將?”

“姜老元帥率將眾寧死不降,虎、豹二部二萬將士,無一人退逃投降,全數捐軀赴死!”

“寧死不降……”姜黎的聲音在顫抖,“好……很好……我姜家是北狄脊梁,只會折斷,永遠不會屈服!你來的路上可曾將消息透露給其他人?”

“不曾。”

“辛苦你了,去給那兩萬名英魂路上做伴吧。”

姜黎一劍刺在信使咽喉上,目光環視眾將,一字一頓:“雁陽之事,不許向城中軍民透露半分。”

眾將齊聲稱“是”。姜黎又道:“元俊!”

“末將在!”許元俊被主將的氣勢震了一震。

“鷹部還有多少路程!”

許元俊臉上現出難色:“尚無消息!”

姜黎又是一拳。

盡管主將勉強自己說了幾句激勵人心的話,當日眾將散去的時候,心頭仍然十分沈重。姜老元帥是北狄戰神,連他也不敵王遼軍殞命,這場仗,其他人心中都沒了底。

眾將退下後,姜黎撐著案頭想要坐下,那案頭卻忽然裂成兩半。姜黎瞧了瞧手掌,自嘲地笑了:“天生神力啊……”

王遼破了雁陽,接下來定會與曹孟其合力圍攻蒼淮,面對兩支大軍的夾擊,接下來的仗,定是生死一瞬!

第八日,鷹部音訊全無,姜黎整理所有尚且完好的兵力,與漢師戰至日落。

第九日,鷹部仍無消息,眾將臉上難掩懼戰之色。當夜漢師再度偷襲,姜黎早有準備,未能得逞。

第十日,王遼軍出現在蒼淮以東二百裏。

第十一日,許元俊率八百精兵破釜沈舟與曹孟其拼死決勝,折損二百,漢師傷亡兩千。

第十二日,王遼軍殺到城下,二部會和,漢師氣焰大盛,城頭下帶走三百幼狼。

第十三日,城外有羽箭射入,箭身上綁著勸降書。姜黎當眾斬了幾名蠱惑軍心的奸細,但姜老元帥身亡一事已在城中不脛而走,北狄軍士氣跌入谷底。

第十四日,漢師叫陣,姜黎單槍匹馬迎戰,沖入敵陣大殺一番後從容身退。

第十五日,巡視墻頭的時候,姜黎險些一腳踩空,許元俊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才沒有當眾跌倒。他從主將身上聞著血腥,曉得將軍喪父心痛兼連日操勞,前日單騎闖營終究付出了代價。

從第十六日起,蒼淮守軍再沒應過漢師一陣。如此一直過了五日,白日備戰,夜裏還要防著漢師偷襲,內已經到了極限。殘餘完好戰力將至三百人,大小將領僅剩九人。姜黎和許元俊交替值夜,已經好多日未曾合眼。

夜晚,姜黎裹著厚厚的棉袍,正望著天空暗數還有多久才會入冬,越數越是心寒。許元俊不生不息地到了身邊,姜黎回頭罵道:“為什麽不去休息?待會你倒了誰來接班?”

“精神繃著睡不著,”許元俊提起雙手,“你陪我喝一會,我才好回去安歇。”

姜黎當下也是心軟了,接過蜜釀默不作聲地喝了起來。

“勝狼。”許元俊忽然出聲喚姜黎。

“有話?”

許元俊看著姜黎火光下的面孔。姜家從太奶奶那輩起就是北狄出了名的美人,傳到這一代,更是面如冠玉,秀逸不凡。不過現在的姜黎,面色已經明顯不正常了,今日當著將士的面,扯著那副破鑼嗓子差點喊岔了氣。將士們辛苦,主將只會更甚,為了不影響士氣,還偏得擺出精神的樣子來,深秋時節只披著單衣上城墻,饒是姜黎身子骨結實也禁不住這樣折騰。

姜黎的身量也不算很高,堪堪只及許元俊的鼻尖,肩也不夠寬,明明早過了弱冠之年,瞧上去總像個沒長開的孩子,許元俊一直當成弟弟來疼。

“我很久之前就想問你,如此出生入死,究竟是為了什麽?”

姜黎直視著許元俊雙眼,斷然回答道:“因為我是姜家獨狼,因為我想讓北狄將那中原沃土納入版圖,因為我想讓自己的同胞也能像漢朝人一般安居樂業。”

“原來是這樣啊……”許元俊避開姜黎的雙眼,一口氣喝幹了蜜釀,把酒壇子朝地上擲去。

碎裂之聲卻有兩道。

姜黎的雙眼開始渙散,迷茫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又瞧了瞧許元俊。“你……”下文便斷開了,身子倒在許元俊懷裏。

許元俊緊緊地抱住主將雙肩,一道濁淚滑下臉頰。

“對不起,將軍……時將軍他……不會來了……”

城墻下的臺階好像很高很高,許元俊走了很久很久。他取下一支火把來,朝著對面的漢朝大營揮了三下,很快那邊也有道火光晃了三下。

仿佛完成了一樁十分嚴肅的使命,許元俊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又重重地把它吐了出來。

“傳令下去,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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