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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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總是犯欠地笑著的嘴巴閉上了,世界很安靜。

突然感覺天氣冷得厲害,一股不知名的冷意襲上心頭。

沈清嘯很重,我將他扶起,走了幾步,覺得要是這樣走回青虹門應該會走到半夜,幹脆先回青雲寺去找程禾他們幫忙。

老頭子睡下了,看到沈清嘯的傷,程禾沒說什麽,讓左燚背著沈清嘯,回到青虹門只花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進門時沒有驚動驍騎軍,使輕功將沈清嘯帶進了我的臥房——因為我不知道沈清嘯的臥室在哪。

沈清嘯躺在床上,經過這一路的折騰,他一點要醒來的跡象都沒有,眼睛緊緊地閉著,暖黃色的燈光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駭人。

程禾直接把沈清嘯的上衣脫了,略微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回頭對我道:“你給他包紮一下。”

“我不會……包紮。”

“那就隨便包一下,死不了。”說完跟左燚就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他為什麽會突然昏倒?”

程禾面對我一直是冷著一張臉,好像我真的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體虛,加上失血,多吃點肉補補就好了。”

“……哦。”

程禾與左燚走了以後,我給沈清嘯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因為是傷在肩膀上,要把他的身體翻過來才能包住,我弄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才包好。

弄完以後,我才出去吩咐人給他做了碗參湯。

我不敢讓人看見他受傷,他畢竟是我傷的,我怕再惹點什麽不必要的麻煩,現在想想,剛才真的是有點沖動了。

參湯熬好了,可是沈清嘯還沒醒。

叫醒他嗎?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坐下,思躇著到底要不要叫醒他。

我端著碗坐在床邊等,等得湯都快涼了,他還是沒醒。

困意漸漸襲來,我揉了揉臉,決定叫醒他。

可……怎麽叫?

“沈清嘯,沈清嘯?”

沒反應。

我捏住了他的鼻子,然後在他張開嘴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

他使勁皺了皺眉,醒了。

醒來的沈清嘯還是滿臉疲憊,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一點吃驚。

“你怎麽在……”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發現這不是在自己的臥房。

“你昏倒了,喝參湯。”我簡短的說了,把碗遞給他。

他坐起來,不小心扯到了傷口,面部疼得扭曲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那麽沖動。”

他接過碗,道:“沒關系,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我:“……”

真是活該!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他喝了口參湯,道:“這次我要說的是真的了,你仔細聽。”

我沒好氣道:“我每一次都聽得很仔細!”

“嗯。”他笑了笑,把參湯全部喝掉,繼續道,“其實定國寶戟被人偷走是真的,偷走它的人,也確實是你母親,但是你母親來到北方之後沒能把寶戟一並帶來,我懷疑……寶戟當年在長安的時候就已經被人奪走了。”

我皺眉道:“那我母親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因為奪走寶戟的人,是她無法以一人之力抵擋的。”

他嘆了口氣:“你母親其實是突厥人,當年皇上征戰突厥的時候,遇見了你母親。”

“我母親……是突厥人?”我已經現在震驚裏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了。

“是啊,你照鏡子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現自己眉眼的輪廓比其他人要深一些嗎?”

……

“你母親應該是很美的人,而且很聰明。”

“你知道當年是怎麽回事嗎?”我問。

“知道一點,皇上在突厥遇到突襲,一場酣戰之後,我軍大勝,正要紮營稍作休息時,你母親闖進了皇上的營帳。”

“去刺殺?”

沈清嘯搖頭笑道:“不,是通風報信。”



我挑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你母親不是突厥的百姓,她的身份在突厥應該是很尊貴的,她知道突厥大軍打算暗中先燒掉我軍糧草,在趁亂進攻。”

“我……父皇就這麽相信她了?”“父皇”這兩個字我說得有點艱難。

“相信了,因為當時她手裏拿著突厥二王子的人頭。”

我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沈清嘯註意到了我的表情:“嚇了一跳吧,皇上當時應該也很吃驚。”

“然後呢?”

“然後皇上贏了,徹底把突厥人打敗了,突厥歸順。”

“我母親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是整件事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你母親是突厥皇宮裏的人,宮廷裏的糾葛爭鬥,往往很可怕。”

“不懂嗎?”見我不言,他停下問我。

“不太……”

他勾起嘴角笑:“那就是不懂了,無妨,我告訴你。”

我瞪了他一眼。

“你母親是突厥可汗某個不受寵妃子所出的公主,她的母妃被打入冷宮,她看不下去母妃遭罪,於是幹脆殺了當時最受寵的二王子,並以此獲得皇上的信任。”

“她那時一定過得很苦。”我道。

沈清嘯點點頭:“應當是吧。”

“那母親為什麽要偷寶戟?”

沈清嘯道:“故事再說下去就有點殘忍了。”

我突然感覺有點冷,手指在袖子裏縮了縮,然後說:“沒關系。”

他道:“你母親……哦,說到這裏,應該叫她明妃了,明妃本是傾心於皇上的,回宮一年後,她生下了你。又過了將近十年,突厥可汗駕崩,大王子為可汗,他派了細作潛到宮內,用明妃的母妃逼她刺殺皇上。她沒有答應,再後來,那細作告訴她,她母妃已經被砍斷四肢,剜了雙眼,餵狼了。她一時承受不住打擊,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母妃,也沒有和皇上說這事,最後決定只身回突厥,去刺殺突厥可汗。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被你覺察到了,那時候你太小了,粘人的很,她沒辦法,把你和寶戟一同帶出了宮,我以為她要叛逃回突厥,於是在你身上下了蠱。但是沒想到半途寶戟被劫,她怕你跟著她會被突厥人抓去,便把你丟在了……”

“丟在了長安城門外。”我冷冷地接過了下半句。

沈清嘯頓住,半晌後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收回手時,手指上有亮晶晶的東西。

他喃喃道:“李九,你哭了。”

“她就這樣把我丟在了城門外面!”我幾乎是嚎啕出聲,淚流得更兇。

沈清嘯嘆道:“她沒辦法,她也很舍不得你。”

知道她也舍不得我,她受了那樣大的苦難和委屈,偏偏我無法替她分擔,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承受了另一種苦難。

於是就更覺得委屈了,這樣就無法去責怪誰了,因為命運讓痛苦同時降臨,我們是平等的。

那這一切的苦,都要來怨誰呢?

我起身出門,想到外面,等眼淚幹了再進來。在沈清嘯面前哭,我總覺得他以後會拿來當做笑柄。

在外頭凍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眼淚還在死命地往外流,我吸了吸鼻子,聽見屋內沈清嘯在叫我。

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推門進去。

“怎麽了。”

他倚在床上,臉色還是很蒼白:“我想叫你進來哭,你在外面哭我也聽得見的,外面那麽冷……”

“閉嘴!”我狠狠地說。

“還想聽嗎,我繼續說。”

我煩躁道:“不聽了,睡吧。”

我站著,他擡眼從下往上看我,道:“你……睡哪?”

沒等我回答,他掀開了被子,邊下床邊道:“我回去……”

“你睡裏邊,別折騰了。”我皺著眉打斷他。

他剛伸出去的一條腿馬上收了回去,順便往裏挪了挪。

我伸出手指彈滅了燭火,合衣躺在榻上。

床上只有一條被子,我躺得有點冷,沈清嘯很識趣的分過來了一半。

他肩膀上的傷口剛包紮完,上身是□□的,溫熱的氣息隔著薄薄的空氣傳來,我迷迷糊糊糊的,剛要睡著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

“李九。”

“嗯。”我胡亂應了聲。

“忘憂蠱……是我的錯。如果作為大唐的失落公主,在突厥說不定會遭到皇室的虐待……”

我深吸一口氣,睡意散去了一半:“不重要了,我要睡覺。”

半晌,我聽見他說。

“好。”

這一夜睡得很累,噩夢不斷,但醒來時已天光大放。

身上很沈,有什麽東西壓著我動不了。

我動了動,睜開眼,發現沈清嘯的□□著的胳膊在被子裏壓在我的胸口上,側躺著一條腿還搭在我的腿上,睡得像頭豬。

真沒想到他的睡相居然這麽差,這個姿勢躺著肩膀上的傷不會疼嗎?在長安那一晚怎麽沒有這樣?

我毫不客氣地一把將他掀了下去,坐了起來。不一會兒,沈清嘯揉著眼睛悠悠地醒了。

“醒了?你可以再睡會兒。”我臉色很臭。

“不了,今天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沈清嘯坐起時咧了咧嘴:“能不能先把我傷口上的布條換了。”

我瞥了眼,布條上已經滲出了血。虧我包了那麽厚的一大坨,居然還是滲出來了,怎麽流了這麽多的血。

“我不太會包。”

“但這是你包的吧。”

……

“是又如何!”我語氣不耐。

“不如何,包得挺好的,麻煩你幫我再包一遍吧。”

我皺著眉把布條拆了,又找來新的給他綁上,過程中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看什麽呢,不許看!”

意料之外,他很聽話地閉上眼,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沒有成為殺手,而是像那些平凡的女孩子一樣,被一戶人家收養,過無憂無慮的日子,會是個什麽樣子。”

我手上頓了頓,道:“那有什麽好,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讓人欺負了去。”

他閉著眼彎了彎嘴角,道:“不會,你不會的。”

包紮好了,我在他胸前打了個結,問:“為什麽?”

“因為你很兇。”

我一拳用力捶在他的肚子上,回道:“你說的真是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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