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妃墓

關燈
“你要帶我去見誰?”

沈清嘯有些費勁的穿著外衣,道:“先不告訴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什麽時候去”

“先吃飯吧,我覺得我有點虛弱。”沈清嘯邊穿鞋子邊道。

我瞥了一眼,他的臉色確實還是很難看,但是已經不昨夜好很多了,不像那麽嚇人了。

見我不理他,他又補了句:“吃完飯就去。”

早飯後,沈清嘯叫了兩名驍騎衛與我們同行,往無垠山頂走。

已經快入冬了,山上本來就冷,沿途的植物都早已經枯萎,越往山上走風越大,從半山腰遠遠望著山腳,只有偶爾幾棵松柏蒼翠,剩下的其他景物,皆是灰白一片,在灰蒙蒙的蒼穹底下顯得毫無生氣。

我們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一直到了山頂才停下,半途上沈清嘯的傷口又滲出了血,兩個驍騎衛輪流背著他。

周圍幾乎沒有什麽高大的樹木,全部是冰冷堅硬的巖石,北風勢頭漸猛,吹動著地上幹枯的雜草。

我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問:“什麽人會住在這裏?”

沈清嘯沒回答,徑自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百多張,不遠處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土丘,看得出,那裏的土質不像山上的其他地方那樣硬邦邦的,而是柔軟的,像翻新後的泥土,前面……豎著一個石碑。

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問:“那是誰的墓。”

沈清嘯看著我,許久才道:“那是明妃的墓。”

我呼吸一窒。

腦中有短暫的眩暈,許久才緩過來,往墓碑的方向走。

北風小聲呼號著,像什麽人在啞著嗓子哭,夾在其中的細小石子粗礪地劃過面頰,硬生生的疼。

我跪在墓碑前,怔怔看著墓碑上的題字——明妃阿衣魯特之墓。

“明妃……阿衣魯特……”我喃喃念著。

我感到沈清嘯站到了我身後,風吹動衣擺,獵獵作響。

“什麽時候?”我抖著唇問,一滴眼淚落在地上,碎成無數瓣。

“一年前。”

“一年前……一年前?”我激動地站起來抓住沈清嘯的領子,道:“一年前我就在青虹門,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解釋道:“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就是李若鴻……”

“你胡說!”我粗暴地打斷他:“一年前你已經吧歸鴻給了我,我是李若鴻,歸鴻說的就是我!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沈清嘯無言以對,任我抓著他領子的手慢慢縮緊,慢慢滑落。

我雙拳垂在身側攥緊,控制不住地沖他咆哮,眼中淚水不住翻騰:“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見她一面!為什麽!”

沈清嘯眼中現出悲傷的神色,再沒有了平時捉弄我狡猾的樣子,眉頭輕輕皺著,似是有什麽無法化開的無奈藏在裏面。

“她是我娘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瞞著我!”我的聲音愈發失控。

他突然伸手一般將我攬進懷裏,一只手箍著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按著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

“李九,你冷靜一點!”他吼道。

我被嚇了一跳,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情緒這麽失控。

我停止了吼叫,身體卻還在不住地顫抖,失神地看著荒蕪的山角。

沈清嘯的手臂緊了緊,像是想讓我停止發抖。

“你哭一會兒吧,不用躲我。”他撫了撫我的頭發,輕聲道。

我感覺很冷,忍不住縮了縮身體,把頭埋在他的肩膀裏。

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控制不住嗚咽出聲。

“沈清嘯……我、我沒有娘親了……我沒有娘親了……怎麽辦……”我的聲音混雜著哭腔變得含混不清。

沈清嘯沈默著,一手輕拍我的後背。

天風拂過,吹散了嗚咽聲,天地間只剩下冷風蕭蕭的聲音,如萬物與我一同悲傷。

我道:“沈清嘯,我想和我娘單獨呆一會兒 。”

他放開我,眼神擔憂地看了我一會兒,道:“好。”

之後他轉身走開,一個轉彎,身影消失在一塊巖石背後。

我跪在墓碑前,手指輕輕拂過墓碑上的文字,冷冰冰的。

我把臉貼在上面,輕聲呢喃。

“娘,我是若鴻。”

……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把我丟下的,我沒有怪你。”

……

我扯了扯嘴角:“之前我一直在想,我的父母是什麽樣子的,我一直以為會是普通的農夫農婦,在院子裏種許多的菜,養一些家畜,或者是長安城裏的小商販,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沒想到,我的娘親會是這麽厲害的人,居然敢只身闖進父皇的營帳。”

……

我說了許久,回應我的只有越來越冷的風。

“……可是我還沒有見過你,沈清嘯說,你很美。”

我跪得膝蓋疼,慢慢躺在地上,閉上了眼。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響起。

“你再不起來會凍死在這裏的。”聲音很不客氣。

我睜開眼,看到了程禾,他正站在我旁邊,俊逸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一點要扶我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與你無關。”

他冷笑嘲道:“明妃娘娘要是知道你就這樣凍死在她墓前,一定後悔生下你。”

“你!”

我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已經凍得發僵,動不了了。

沈清嘯許是聽到了聲音,從巖石後走了出來,過來扶起我,對程禾道:“你怎麽在這裏?”

程禾看都不看他,冷冷道:“路過。”

“是麽,那請自便。”說罷,沈清嘯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往山下走。

我隱約覺得不對勁。

沈清嘯肩膀不是受傷了嗎,怎麽上來的時候還要人背,現在居然能抱著我走了?

我側頭看了看,沈清嘯的臉色果然又是變得蒼白得嚇人,嘴唇上都沒有血色。

“放我下來。”

他裝作沒聽見。

我掙紮了一下:“放我下來!”

他停住,卻沒有撒手,表情像是在隱忍什麽。

“你……怎麽了?”我小心地問。

過了會兒,他將我放下,道:“沒什麽,我受了傷,可能不能抱你下去了。”

我活動一下腿,道:“沒關系,我可以自己走。”

“嗯。”

說罷,沈清嘯走在了前面。

明明還是那個人,玉帶飛揚,身姿倜儻,為什麽我卻感覺,他的身影裏嵌上了一絲無法言說的落寞?

回到青虹門,我受了風寒,被沈清嘯逼著臥床休息。

期間,沈清嘯每日來送藥,我不願意喝,從我的記憶斷點開始,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難喝的東西,苦且澀濃黑湯藥順著喉嚨下去之後,整個胃都開始翻騰,不住想吐。

但是架不住沈清嘯軟磨硬泡,他一張嘴總能把我氣個半死,為了能讓他快點離開,我只好每次捏著鼻子把藥和幹凈,還時不時地吐個一兩回。

可是他走了以後我又變得很無聊。

那天回來後,他告訴我,老頭子其實是母親的青梅竹馬。不過我有點懷疑,明明老頭子已經那麽老了,老得連坐一會兒都會打瞌睡,母親才沒有那麽老。

我把這個想法說給沈清嘯,他笑道:“其實老頭子是為了救明妃,舍了一半內力,最後氣血大損,傷了元氣,才會衰老的如此之快。”

“母親受了什麽傷嗎?”

“是,被突厥王雇來的殺手所傷,內力所傷,傷及內臟……”

“老頭子沒把她救回來嗎?”

“嗯。”

本來就沈悶的氣氛變得更悶。

“李九,你要學會釋懷,生死有命,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我知道。”我呆呆地回答。

……

氣氛又變得尷尬。

還是我先開口:“老頭子為什麽會來這裏?”

沈清嘯笑了笑:“愛慕明妃吧。”

我:“……”

我心想,母親一定很漂亮,不然老頭子那麽膚淺的人才不會喜歡。

“那左焱和程禾呢?”

“左焱……就是老頭子順便受的徒弟吧。”

“程禾呢?”

沈清嘯臉色變了變,良久道:“他可能是明妃提前替你物色好的駙馬。”

我隨手一個茶杯狠狠朝著他的臉丟過去,他偏了下頭,躲了過去,一臉“哎呀,好可惜沒砸到”的得意表情。

我:“……”

窗外開始下雪了,這是無垠山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柳絮一般的雪花靜靜的落下,世界沒有一丁點兒聲音。

有人推門進來,是沈清嘯。

我躺下裝睡。

“李九,起來喝藥。”

……

腳步聲,他走近了。

“你不想回長安了?”他問道。

我蹭的坐起來,沈清嘯彎著腰站在床邊,我的鼻尖差點碰到他的,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你站這麽近坐什麽?”我往後退了退。

他直起身,擡手摸了摸鼻子,把藥碗遞給了我。

我皺眉,沒接:“我已經好了,現在就可以動身回長安。”

他嘆了口氣道:“好吧,但是要去跟老頭子道個別。”

“嗯。”

青雲寺。

老頭子懷裏抱著一盒雲子,跟沈清嘯一黑一白在棋盤山又開始了一輪廝殺。

“老頭子,我要走了。”我道。

“嗯嗯。”他敷衍地點了點頭。

就這個反應?

我看向沈清嘯,他在專心下棋,根本沒有看我。

我走過去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棋盤上的棋子一跳。

老頭子的眼睛盯著棋盤看,棋子落下來之後回到原位,他接著開始對著棋盤研究。

我:“……”

我擡起腳踹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兩下,倒了,棋子散落一地。

“你!”老頭子登時沖著我吹胡子又瞪眼,罵道:“你這小丫頭,這是做什麽,我馬上就要贏了。”

我抱胸看他:“你跟沈清嘯下棋贏過麽?”

他捋了捋胡子,皺著兩道又長又白的眉毛道:“有什麽事快說。”

我道:“我要走了,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老頭子瞪大了眼睛,道:“這麽快?”

我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剛才跟他說的他果然沒聽見。

“是,回去……找我的親人。”

老頭子不屑的輕哼了一聲:“是去找你那個皇帝老爹吧。”

“嗯。”

他嘆了口氣道:“劍法練得怎麽樣了?”

我:“……還、還可以。”

他睨了我一眼,道:“讓程禾跟著你吧,他會保護你。”

“什麽?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也就能撂倒他,”老頭子指著沈清嘯說,“你知道長安有多危險嗎?”

我:“……”

沈清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