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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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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不追究?一是因為她受皇帝愛寵,二是因為德妃是她的姑姑。

甚至第二點才是最重要的。

淑妃至今不會忘記,入宮之前,陛下曾經踏足過秦府,那時候,他的神情是多麽恐怖,她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螢魚死在自己面前,卻不敢阻止,也無法阻止。

雖然入宮之後受盡寵愛,人人都說陛下寵幸她,唯有淑妃自己心知,她的日子並沒有表面那麽風光。她享盡錦衣玉食,卻連陛下的面都很少見到,甚至在洞房花燭夜那一天,陛下陪伴她的一晚,也只是和衣而眠。她能夠感覺到,他在外人面前常常對自己露出的笑容,並沒有幾分真心。

不過,她有姑姑,淑妃相信,既然自己成為唯一一個能夠入宮做妃嬪的女人,一定有原因,連林丞相的女兒都得不到的殊榮,落在她的頭上,一定有理由。那夜陛下殺入皇宮,自己的父親也陪伴在側——不,秦將軍一定立下了功勞,否則陛下之前那麽厭惡她,又怎麽會在登基之後改了主意?定然是因為他欠了秦將軍一份恩德,便轉贈給她。

當然,其中肯定也少不了姑姑的暗子。

能讓陛下舍棄那個低賤的商人女而轉擇自己,想必姑姑費了不少心力。

所以,她怎敢怠慢如今已是德太妃的姑姑送來的阮星?

見到是阮星開口,她的語氣順耳許多。

“你過來說話。”

她招招手,阮星便笑瞇瞇地走過去,一點不害怕。

阮星在宮中浸淫多年,但年紀不大,保養得宜的情況下,看起來完全就是個二十出頭的清秀美人,誰也猜不中她的真實年齡。

她有一雙酒渦,所以笑起來很迷人,這種令人莫名信任的氣質,男女通殺。

阮星走向淑妃身邊時,轉頭看了一眼歌女。

她的目光十分溫柔,讓歌女充滿希望,難道,這個面相心善的女人,是來救她的嗎?

阮星來到淑妃身旁,微微躬身。

雖然淑妃信重她,她卻從未因此而傲慢,依舊給予淑妃滿溢的尊重。

無論看到幾次阮星的舉動,淑妃都忍不住想,不愧是姑姑用過的人。

想到這裏,她轉頭去看另一邊羞答答連頭都不敢擡的螢草就左右不順眼了,即使這是她剛剛提拔過的人。

淑妃凝望著她的眼睛,貌似疑惑地問道:“阮星,你為什麽阻止本宮?難道你看不見其他人都怕了本宮嗎?怎麽你不怕?”

“回稟娘娘,奴婢當然不怕,您溫柔賢淑,故為‘淑妃’,這是德太妃娘娘說過的話,奴婢一直記得,所以,怎麽會害怕您呢?”阮星笑吟吟地說。

“姑姑說過的話你都記得?不錯。”淑妃點點頭,又道,“可你怎麽敢阻止本宮?莫非,你不怕落得跟她一樣的下場嗎?”

淑妃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被壓在地上的歌女。

她正抻著脖子望向這邊,希冀阮星拯救她,猛然看到淑妃的眼神,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與她對視。

“學乖了。”淑妃冷笑一聲,“這些人,非得吃了教訓,才肯學乖。”

在她發洩的時候,阮星從頭到尾都不說話,但臉上的笑容就好像是凝固的面具,從未消失過。

“哦,對了,你呢?你也想像她那樣嗎?”淑妃冷眼望著阮星,等待她的答案。

“奴婢當然不願意像她那樣。”阮星笑容璀璨,“奴婢乃是這宮中有品級的宮女,雖然比不上娘娘,但您拿奴婢比這位來自教坊司的歌女,著實太侮辱奴婢的身份了。”

歌女猛然擡起頭,盯住了阮星。

淑妃不以為然,甚至哈哈大笑:“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哈哈哈……好,是本宮考慮得不周到,以後不這樣說了。既然你瞧不起這個歌姬,怎麽又要站出來救她?”

阮星笑瞇瞇地問道:“奴婢什麽時候說過是要救她?”

“那你又叫本宮停手?”

“娘娘聽錯了,奴婢是請您等一等,卻從未敢說請您停手。”阮星指著那歌女,道,“她不懂上下尊卑,竟敢用那雙卑賤的眼珠與娘娘您對視,著實膽大包天,您要懲罰她,一點錯都沒有。”

淑妃聽她說話十分順耳,點點頭:“你接著說。”

阮星也壓根沒打算停:“只不過,奴婢剛才在一旁想了想,挖人眼珠的事,難免弄得滿地是血。您這冰輪宮乃是陛下親自賜名,美輪美奐,如同仙境,您是仙子,故而住在這仙人宮中。既然是仙家之地,又怎麽可以沾染鮮血?再說這場景難看,奴婢心想,恐怕會汙了您的眼睛,這樣吧,不如讓人帶她出去,在外面另外找一個地方行刑,既不會臟了這裏的地,也不會臟了您的眼睛。不知娘娘覺得奴婢這個提議如何?”

淑妃十分滿意地點頭:“好,好,好,你很能替本宮考慮。”

阮星絲毫不居功自傲,謙虛地將雙手交握在身前,神情嫻靜:“奴婢只是做了一個微小的貢獻。”

“那就照你說的做吧!”淑妃環顧四周,悵然道,“這麽好的地方,別被一個歌姬給臟了。”

阮星陪她一起笑了笑,目光悄悄轉向那歌女。

歌女半身趴在地上,滿目淒愴,心如死灰。

阮星移開目光,輕輕嘆出一口氣。

“阮星!”淑妃忽然喊她。

“奴婢在。”阮星回過神來,立刻答應一聲。

淑妃微微擡起下巴,看著阮星的臉,慢慢地,臉上浮現出一個惡意的笑容,“阮星,你對本宮真是忠心耿耿啊,想不到你還能考慮到這些。”

“都是奴婢應該做的。”

“這樣吧,本宮再給你一件事來做,怎麽樣?”

“奴婢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就連說這些諂媚的話,阮星都能說得義正言辭,令人信服。

“不需要你赴湯蹈火,很簡單的。”淑妃笑得惡意滿滿,“我不信任旁人,不如,由你來監督行刑吧?”

此言一出,驚呼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親自監督?那不是要親眼看到把一雙眼睛活生生挖出來?

但所有人只是驚呼一兩聲,都飛快地閉上嘴,面對淑妃的威勢,她們連交頭接耳都不敢。

與淑芬對視,要挖一雙眼;

那說悄悄話呢?豈不是要勾掉舌頭?

誰都不想做第二個歌女,只能同情地看一眼阮星。

看過這種場景,可能一輩子都要做噩夢。

就連阮星,也忍不住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淑妃笑她:“你不敢嗎?”

阮星表情僵硬地低著頭,緩緩說道:“奴婢……奴婢不是……”

“那你快去吧。”淑妃揮揮手,“把這歌姬拖下去。阮星,你怎麽不跟上?”

“是。”阮星點了一下頭,連動作也十分僵硬地走下去。

歌姬被拖出正殿,她垂著頭,忽然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那陰冷的笑聲好像是從她的喉嚨裏發出來的,帶著踩上老樓梯時才會發出的陳舊氣息。

“咯咯咯……”

淑妃不以為意,只看著阮星的背影,笑著說:“本宮就看看你對本宮到底有多忠心?”

一旁服侍的螢草渾身一抖,雙腿發軟。

她只能用強大的毅力逼著自己站住,她不敢看淑妃,別說對視,就連往那邊看一眼都不敢。

螢草甚至不敢細思,自己服侍的,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柳姓

走出冰輪宮的,一共有五人。

阮星是監督,走在最前面,雖然她追上來得晚,但加快腳步,因為由她來挑選行刑之處。一個負責行刑的人,隨手拿著兩把勺子,一是鐵制,一是瓷制。另外三人是歌姬和負責押解她的兩個公公。

歌女低著頭,心中十分絕望。

她不願意走,但另外兩人力氣奇大,她就算真的不肯動,也會被拖著前進。

歌女怨恨地擡起頭,看著阮星的背影,眼神如同淬了毒。

阮星不為所動,她安靜地帶領餘下四人走過一條條小徑,沒人知道她心中那個目的地在哪。

……

不久。

螢草第一次在近處服侍淑妃本人,見識過她處置歌女的狠絕後,螢草做什麽事都戰戰兢兢的。就連倒一杯茶,她都差點把開水澆在自己手上。

“嘶!”螢草及時把壺嘴挪開,但仍有一小註開水淋在手背上,一股鉆心的痛冒出來,她本能地倒抽一口涼氣。

當她把開水淋在自己手背上,卻不是馬上慘叫,而是迅速轉頭偷看淑妃。

淑妃似無所覺,還在逗弄著她懷裏那只貓。

螢草松了口氣,慌忙重新倒好一杯茶,給淑妃端過去。

“娘娘,茶倒好了。”

淑妃輕聲道:“放下吧。”

“是。”螢草連忙把茶杯放在貴妃榻旁的小桌上,然後乖巧地在一邊站好。

淑妃忽然停下撫摸白貓的手,回頭看她:“你到門口去,看看阮星回來沒有?”

原來淑妃還是一直掛念著阮星。

但看她的表情,到底是怎樣的掛念,螢草覺得,她很難放心。

不過,別人倒黴總好過自己倒黴,螢草不敢遲疑,立刻走到正殿大門那,向外張望。

也是巧了,她才剛剛走到門口,便看到阮星並三人一起返回。

只是不見那歌女。

螢草小跑著回到淑妃身旁報告:“娘娘,阮星已經回來了。”

“這麽快?”淑妃捂著唇輕笑,“本宮還怕她嚇暈了呢。”

嚇暈倒是沒有。

但阮星回來覆命的時候,跪在淑妃面前,臉色已然慘白。

她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蓋著一塊紅布。

紅布下,是兩個非常明顯的突起,小小的,小半個指節那麽大。

所有宮人都不敢看那塊托盤,也生怕淑妃下命令把那塊紅布揭開。

幸好她沒有。

阮星的聲音有些發飄:“回稟娘娘,奴婢已經將您要奴婢所做的事情辦妥,至於那個歌女,奴婢已經送她回教坊司了。”

“做得不錯。”淑妃端詳著阮星的臉,笑得更加開心,“真是小可憐,被嚇著了吧?”

阮星硬著頭皮否認:“奴婢替娘娘辦事,都是心甘情願的,不覺得可怕。”

“那你膽子挺大的。”淑妃沒有戳穿她的吹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阮星有多害怕,她面無人色,搖搖欲墜,跪在地上好像連直起腰版的力氣都沒有,純是被嚇得渾身發軟。

阮星苦澀地笑了笑。

“起身吧。”淑妃點點頭,“你下去休息休息,過會來本宮身邊伺候。”

“奴婢遵命。”阮星俯下身對淑妃深深拜倒,然後慢慢地站起來,踉蹌地退場。

螢草同情地看了一眼阮星的背影,多可憐啊!幸好這種事不用落在自己頭上。

……

禦書房。

沈淩嘉正在批改奏折,看著看著,眉頭微微一皺。

“怎麽今天秦將軍一張折子也沒遞上來?”他不滿地詢問身邊的近侍。

此人與安常同年進宮,名叫安惠,性格老成,從前曾經服侍過先帝沈清輝,與安常相比,要有城府得多。

若是安常在此,肯定聽不出沈淩嘉的意思,但安惠聽得懂。

“回稟陛下,秦將軍在先帝時便一直蟄伏,向來低調,雖然如今做了半個國丈,卻仍然不敢招搖。”

“連封折子都不敢遞,是夠不招搖的。”沈淩嘉嗤笑一聲,“那私下呢?”

“這便是景雪大人的工作了,奴才不敢逾矩。”

沈淩嘉並不生氣,反而覺得滿意,“好,你去傳景雪來見我。”

“奴才遵命。”

安惠離開房間,不久,帶了一名宮女進來。

這名女子雖然是宮女打扮,但一身的穿著極為考究,就算是不清楚她身份的人,也能看得出她絕對不止是一名普通的宮女。

“景雪拜見陛下。”女子盈盈拜倒。

“平身。”沈淩嘉不說廢話,直接朝她伸出手,“這些天,你調查秦家,可有收獲?”

“都在此。”景雪果然拿出一個本子,雙手遞到沈淩嘉手中,“這都是景唐大人的功勞。”

沈淩嘉忍不住笑:“你們一個個都不肯居功,莫非這麽怕朕獎賞你們?”

他說笑一句,就低下頭去看那本子。

這上面並非證據,而是景唐調查得到的信息列宗,至於輔助證明的東西,則另外收集,另外整理,也藏在另外的地方,在沈淩嘉不打算輕舉妄動的時候,絕對不會呈送到禦書房來。

沈淩嘉看著看著,嘴角的笑容就慢慢消失,眉頭重新皺成了一個死結。

安惠與景雪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閉嘴不出聲。

過了不久,沈淩嘉冷笑一聲,將本子合上,交還給景雪:“收好,不要讓旁人看見。”

安惠正想要偷看一眼秦將軍到底做了什麽事把沈淩嘉氣成這樣,聞言慌忙扭開臉,連那個本子的封面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是。”景雪重新將本子收入袖中,道,“回稟陛下,屬下還有一件事要稟告您。”

沈淩嘉漫不經心地翻了翻餘下的奏折,有些走神:“說吧。”

“事情與淑妃有關。”

“說。”沈淩嘉迅速回過神,盯住景雪的眼睛,“她又做了什麽事?”

景唐負責調查宮外秦家,景雪則在宮內監視冰輪宮,雙管齊下。

景雪便將不久之前在冰輪宮內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安惠看一眼沈淩嘉的表情,當即說道:“沒想到淑妃入宮才幾天就忍不住露出了真面目,以前還只是發發脾氣,現在居然會挖人的眼睛了,她的性子真是越來越殘暴,將來說不定還會親自動手呢。不過,也要有將來才行。”

沈淩嘉道:“那名歌女呢?”

景雪笑道:“此事乃是我一名手下經手,她很聰明,截下這個任務後,便假裝挖了那歌女的眼睛,其實另外派人送她出宮,如今那歌女還在京城之中,過幾天才有機會送走。其實我那位屬下也是自作主張,她好打抱不平,看不過眼這種事,便忍不住救下了這個歌女。但屬下明白她的行為免不了露出破綻,一旦淑妃懷疑,便有可能讓淑妃識破這局,壞了您的事,不過那人怎麽說都是屬下教導出來的,若是陛下要處罰,請允許屬下一力承擔。”

她鼓足勇氣說完,難得露出忐忑之色,她自然擔心沈淩嘉會責怪她。

畢竟,一旦阮星被揭穿到冰輪宮另有目的,也許會引發淑妃的懷疑,也許,就會壞了沈淩嘉的大事。

然而沈淩嘉並沒有發怒,他點點頭,反倒讚許一聲:“很好,你和你手下都做得不錯,等此事了了,朕要嘉獎她。”

景雪欣喜地說:“那麽屬下便替她謝恩了。”

說完又拜倒行了一禮。

沈淩嘉命她起身,又問道:“對了,你放在冰輪宮裏那人叫什麽名字?”

事後清算時,凡是給淑妃做過幫兇的,都要視情況處置,但若是景雪派去的人,身負重任,自然可以免去處罰,他打聽名字,也是為了避免有什麽意外。

景雪連忙答道:“回稟陛下,她叫阮星。”

“阮星。”沈淩嘉重覆了一遍,記住這個名字,“景雪,你接著去做事吧,不要在禦書房中逗留太久,免得讓別人生出疑心。”

“是!”景雪拱手行了一禮,便要退出去,忽然想到什麽,轉身說道,“陛下,屬下還有一件事情想要稟告。”

“說。”

“阮星將那位歌女送出宮時,那位歌女十分感激,甚至自陳身份。您或許不清楚,這些教坊司的女人,大多收沒自犯官家屬,從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做了歌姬舞姬之後,從來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份,一般都隱姓埋名,這位歌女卻因為感激,便將自己的名字告知阮星。她姓柳,從前的名字是顏季。”

沈淩嘉不以為然:“姓柳有什麽出奇的?”

說完之後,他又不由得一楞,是,姓柳的人不少,但景雪會把這種小事拿到他面前報告嗎?

他立刻改口問道:“是哪位柳姓的後輩?”

景雪道:“她的祖父,乃是柳清月。”

“原來如此。”沈淩嘉想了想,問,“她可知道柳覆?”

景雪道:“她常年關在教坊司中不見天日,又怎麽有機會聽說外面那些事?”

“倒也是。”沈淩嘉點點頭,苦笑道,“堂堂一代大儒的孫女,就這麽淪落到教坊司,也真是……唉。”

景雪見他自責,不由得後悔,道:“其實這只是一些小事,屬下想著此事跟那柳覆有點關系才會稟告陛下,但您不必自責,柳家被抄並不是因為您。”

“罷了,你也不用安慰我。”沈淩嘉苦笑一聲。

謀害的柳清月的是他大哥,調查不嚴所以做了幫兇的是他父親,他作為他們的弟弟,兒子,又豈能真的將自己置身事外呢?

☆、安惠

沈淩嘉不得不承認,他調查往事,得知真相後,受到了不少影響。

他大哥沈淩岳與柳清月有隙,因此設計陷害柳家,這是因為他毒,自不必說。可是柳家被抄的根本原因,仍是沈清輝調查不夠嚴謹,才是讓沈淩岳鉆了空子,成功陷害。雖然這樣想有些不敬,但在這件事中,沈清輝的確可算是昏庸。

所以,這樣的影響,也直接左右了他針對秦家的布置。

沈淩嘉不喜歡秦家,秦將軍,秦蠻玉,秦兼月,他統統都討厭,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自己是錯判了秦家。他派出景唐與景雪,雙管齊下,只為了將一切證據搜集到盡善盡美,不止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是為了安撫他自己的心,這絕不能是冤案。他絕不允許再有柳覆和柳顏季這種悲哀的人誕生於自己手下。

“你說柳顏季還留在京城?”沈淩嘉突然問。

“是。”景雪忐忑地問道,“屬下也覺得這樣可能有些風險,不過……”

沈淩嘉揮揮手,打斷她的話:“你派兩個人,護送她離開京城。朕記得柳清月的老家在南方,你讓她選一個地方安置,其餘事情你知道怎麽做。”

“是!”景雪這次回答得更加爽快,之前是忐忑,如今是驚喜,看來,阮星替她做的決定並沒有錯。

“去做吧。”

“屬下告辭。”景雪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馬上退出禦書房。

她的腳步十分輕松,雖然許多人說有一顆仁心的君主不會像那些手段鐵血的君主能名垂千古,可景雪覺得,作為一個普通的暗衛,侍奉一位仁慈的君主,一定比侍奉一位冷酷的君主要舒心得多。

屋內,安惠問沈淩嘉:“陛下,您不擔心那阮星的自作主張嗎?”

“安惠,朕教你一次。”

安惠慌忙做出洗耳恭聽狀。

沈淩嘉微微一笑:“有思想的屬下不好駕馭,但只要用得好,一個就頂得上十個毫無思想只懂執行的人。當然,駕馭這樣的人並不容易,可朕寧肯難,也不想為難。”

安惠若有所思。

“對了,明天又有個很有思想的新人要來,你好好照顧她。”沈淩嘉道。

安惠一楞,新人?他想了想,很緊張地問:“是類似景雪大人那種?”

“不。”沈淩嘉輕輕搖頭,“她是一個宮女。”

“宮女?”

安惠茫然起來。

沈淩嘉哈哈大笑:“先做正事吧。安惠你過來,替朕把這些先送到……”

在沈淩嘉吩咐後,安惠很快沒有心思繼續細想。

新宮女。

不久,他難得有喘口氣的時間,安惠忍不住思考了一下,到底是哪個宮女這麽大面子,能夠勞動陛下親自介紹?

貴女?

哪家大人的千金?

安惠苦惱不已,他雖然侍奉過先帝,但沈淩嘉在他眼中卻好像謎一樣,他對他的現在不了解,對他的過去更是一無所知。

“想什麽呢?”沈淩嘉自己都忙得要死,自然對安惠的“偷閑”看不過眼,“還不過來做事?”

“是,是!”安惠慌忙走過去。

他再也無暇細想,也不用細想。

反正,一切等明天不就全都清楚了嗎?

就剩大半天了,很快就到。

……

日落,日出,也不過是一個夜晚。

一覺好眠,便安然度過。

這次可沒人會叫她起床,譚鳴鵲早早就到床上睡覺,免得睡過頭。

天一亮,她準時睜開眼睛,水是早就打好的,拿來洗臉正好逼她清醒。

宮女的服裝是制式的,她省去挑選的時間,洗漱之後直接換好,就可以出門。

“昨天走過一次路,應該不至於這麽快就忘記吧?”譚鳴鵲自言自語,還是決定不寄希望於安常來接了,幾條路,順著走總不會走錯。

譚鳴鵲做完決定,便立刻把門關上,走向禦書房。

左轉。

右轉。

右轉。

左轉。

譚鳴鵲回憶著來的路線,一路返回,居然真看到了熟悉的門口。

通過這道院門,就是禦書房了。

但禦書房前守著四名守衛,全都是陌生面孔,想必昨天見過的那四人已經換班。

那她怎麽進去?

豈不是還要等著安常來?譚鳴鵲有些懊惱,這麽說,還不如在房間裏等安常呢。

她正郁悶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由遠及近,小心翼翼,看方向是沖著她來的。

譚鳴鵲飛快地轉身,那人已經走到她背後,還以為她無知無覺,沒想到她猛然轉身,嚇了一跳,連續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人一身太監的服裝,跟安常穿得很像,面白無須,估計也是一位公公。

譚鳴鵲不認得這人,行了一禮後便只得含混過去:“見過這位,公公。”

“咱家名叫安惠,你叫一聲‘安公公’就行了。”

又一位安公公?

譚鳴鵲不懂這些,既然這位安惠公公這樣說,她就照做:“見過安公公。”

安惠看著她,沒有說話。

譚鳴鵲想起光是他說了自己的名字,她還沒介紹自己,慌忙道:“在下,我,小人,呃,奴婢……名叫鳴鵲。”

她有些緊張,自稱換了好幾個,不知道說錯會不會被處罰?

安惠卻一直笑吟吟的,“鳴鵲?看你面容陌生,莫非是新來的?”

“是,奴婢今日第一天到禦書房做事,昨天已經見過安常公公,但我們沒有約過要一起來,奴婢便自作主張來了禦書房外,沒想到守衛都是沒見過的,就被擋在了外面。”譚鳴鵲忙不疊地解釋起來。

“你也認識安常?”安惠說話很溫和,嗓音清潤,令人如沐春風。

譚鳴鵲光是聽聲音就很喜歡這個人,點點頭,也笑起來,緊張的感覺一掃而空:“對,昨天見過,是他接我入宮的。”

“安常他親自接你入宮?”安惠的瞳孔微震。

“啊?呃,嗯。”

“那他說的就是你唄……”安惠喃喃說道。

其實他自言自語時也把自己的聲音控制得非常好,聲音很小,很低沈,換了旁人什麽都聽不清。

但譚鳴鵲偏偏有一雙耳力極好的耳朵。

“啊?”

“沒什麽。”安惠擺擺手,不欲多談,“那我們就一起進去吧,無謂在外面等了。”

有他帶領,那四名守衛自然放行,譚鳴鵲終於得以踏入禦書房中。

院內正殿便是禦書房所在,但整間院子並不是只有這一間正殿,在左右兩邊,還各有兩間小宮殿。

“陛下沒來之前,我不能帶你進去,但你可以先在旁邊的偏殿中休息一下。”

譚鳴鵲道謝之後,便按照安惠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可她剛起步,突然發現安惠居然跟著她一起朝那邊走去。

她停下腳步,他也停步。

譚鳴鵲以為是自己感覺錯,慌忙轉頭看去,卻發現安惠就站在身後不遠處,笑瞇瞇地看著她,見她回頭,還朝她招招手,“是往那邊去,你走啊。”

“呃,安惠,安,安公公你也去那邊?”譚鳴鵲疑惑地問道。

“當然,陛下如今應該還在早朝,他沒來之前,我們都不可以進禦書房。”安惠解釋道。

“……原來如此。”譚鳴鵲恍然大悟。

從前在魏王府中並沒有這種規矩,她到了書房,直接能進去。

不錯現在不同了,沈淩嘉已經是皇帝,禦書房中的公文自然不能是旁人可以看的。

就算安惠是沈淩嘉的近侍,也不能逾矩。

“那另一位安公公呢?”

“安常?”

“是啊。”譚鳴鵲一邊往那邊走,一邊問,她刻意放滿了腳步,等了等安惠。

她實在不喜歡走路的時候,背後還悄無聲息地綴著一個人。

就算她知道那人的存在,也不行——或許可以這樣說,正因為她知道那人的存在,他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才更陰森。

幸好安惠察覺到了她的意思,也馬上加快腳步與她並行,才免了譚鳴鵲一直保持這麽尷尬的前進速度。

“今天是他侍奉陛下上朝。”

“哦!”譚鳴鵲又慶幸起來,幸好她沒有呆在房間裏等安常,不然要等到何時?

偏殿中的布置很簡單,只有桌椅。

譚鳴鵲連一杯茶都沒看見,有些懊惱。

安惠道:“對了,你還沒吃早飯吧?”

“你怎麽知道?”譚鳴鵲十分驚訝,她今天也沒丟人,肚子沒鬧響,他怎麽能從她的臉上看出她有沒有吃飯?

“哦,我是猜的。”安惠笑道,“你初來乍到,沒有人會給你送飯,可是沒有帶路,你又怎麽知道禦膳房在哪裏?所以我猜你應該沒有吃飯。”

“對,早上一醒來奴婢就往這邊趕。”譚鳴鵲暗暗慶幸,她沒說錯話。

安惠道:“你不用著急,不久之後,有人會送飯到偏殿,雖然一般只是給我送吃的,可是每次送來的飯菜種類繁多,數量也不少,回回都浪費了。這次有你在,我們兩個人一定夠吃。”

譚鳴鵲正餓著肚子呢,自然不會謙虛,道:“那奴婢就不客氣了。”

“私底下說話不用這麽文縐縐,我們也算是認識了嘛,以後同處這禦書房,都是給陛下做事,我都不用‘咱家’這個稱呼,你也別自稱‘奴婢’了,我們簡單點說話。”

譚鳴鵲點點頭,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原本還擔心宮女生活會困難重重,沒想到,還挺順利的。

☆、勵王

正如安惠所言,不久後,果然有人來送飯菜。

譚鳴鵲看那小公公手裏只拎著一個飯盒,還以為是簡單的粥和小菜,沒想到一打開,裏面包羅萬象,一大碗白粥之外,還有許多碟精致的菜肴。譚鳴鵲以前實在沒想過,一道早餐,也會見到這麽多魚蝦,瓜菇。

那人把碟子擺好,給安惠和譚鳴鵲一人盛了一碗粥,便迅速退場。

譚鳴鵲舀了一口白粥,喝下去,讚嘆不已。

“這肯定不只是白粥!”看起來十分清澈,一勺子攪拌起來,除了化為粥米的白色顆粒什麽都看不見,沒想到一入口,各種滋味都從舌尖上綻開,純粹的鮮香,毫無腥味,像是喝了魚湯,又好像喝到了菜葉……菜葉子?譚鳴鵲嚼了嚼,沒錯,是實實在在的菜葉!

她低頭拿勺子再三攪拌,除了米粥,還是什麽都沒看見。

“你嚼到菜葉了,是吧?”安惠遞過來一個眼神。

譚鳴鵲不斷點頭。

“那不是菜葉,是菜桿。”

“菜桿?”

“白菜的菜葉是青色的,菜桿是白色的。這是禦膳房裏一道有名的粥,大廚把菜桿斬碎,如同那些姜末,蒜蓉一樣,煮出菜汁,化入水中,與米粥合為一體,你光是用勺子攪,是什麽都看不到的,但你吃卻吃得出來。”安惠談起這個,頭頭是道,甚為得意。

譚鳴鵲又喝了一口,才道:“沒想到安公公你對這個如此了解。”

“我喜歡嘛,就多關心一點。”安惠不再說話,安靜地吃東西,譚鳴鵲也不再吱聲。

面對這種美味,嘴巴不去吃而是用來說話,簡直都是對它的羞辱。

兩人一起動口,倒真的很快把滿桌子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下次有你幫忙,也免得廚房每次送那麽多東西來,都浪費了。”安惠收拾碗筷的時候笑著說。

譚鳴鵲趕緊幫他一起收拾,做完之後,他領著她去洗了手,再把整間院子都逛一遍,熟悉這裏面的情況。在正殿旁邊的幾間偏殿,都並非空置,除了其中一間留給安常安惠休息,其餘三間則用來貯藏一些過往的公文,軍報等資料都是送到這裏,當沈淩嘉偶爾想要查閱的時候,直接在偏殿中搜查就行。

“陛下若是問你,你按圖索驥來找,就不會找錯。”安惠非常耐心地教她怎麽在偏殿裏找資料,對於一無所知的人來說,這裏到處是竹簡,文書,甚至是紙條,從裏面找一份小小的資料,簡直是大海撈針那麽難,但安惠教過後譚鳴鵲才明白禦書房中自有體系,並不是真的要每一份文件都翻閱一番才知道是不是自己需要的。

她很是佩服設計這一套體系的人,問過安惠,才知原來這套體系的設計者又是那位盧皇後。

“我以為盧皇後只是在戰場上厲害,原來,這些繁雜的事情也有辦法處理?”譚鳴鵲好奇地問。

安惠笑道:“是啊,盧皇後不止在戰場上能夠殺敵,就算在後宮中,也能抓出敵國的奸細,她真的很厲害。”

“這樣的皇後,才能母儀天下啊。”譚鳴鵲點點頭,有些失神。

安惠突然起身說:“門口好像有些動靜,是不是陛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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