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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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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頭,朝著城門高處望去。

譚鳴鵲的視力跟她的耳力比起來是遠遠不如的,她首先看到一個黑點,然後是黑壓壓一群黑點,耀眼的陽光十分刺目,她看不清誰是誰。

她本應該看不清所有人。

但在城門高處,人群中央,卻有一道身影,與眾不同,她見到,便立刻認出那道身影。

他長高了。

那天在宮城前,他騎在馬上,沒法辨認身高,但現在不同,旁邊有個參照物,譚鳴鵲通過對那兩人的熟悉,辨認出那是沈淩宥和菊娘。沈淩嘉和沈淩宥本來差不多高,但現在沈淩嘉卻突然高出一個頭,想必在戰場上真的很鍛煉人,他一點吃了不少苦。

他黑了一點。

南方多太陽,他是主將,自然不能總是躲在帳篷裏。譚鳴鵲知道沈淩嘉的個性,他從來不甘心做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他願意上戰場,絕不會只是去一趟就回來,何況,從前線傳來的消息總是說他很努力,他是很努力,每日跟著左將軍東奔西走,頂著烈日,曬黑一點也不出奇。

他變得健壯了。

以前的沈淩嘉風度翩翩,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一根麻桿竹子。別人不知道,其實沈淩嘉曾經悄悄對她抱怨過,他一點也不滿意自己的樣子,他也想要變得像那些武將般,高高壯壯,現在他夢想成真,一點很高興,但也一定付出了許多代價,艱難,辛苦,汗水。

他變得不像他,變得越來越好,這一定是他想要的,譚鳴鵲卻忍不住心疼。

同樣被逼得不得不早熟的人,不止是她。

母親逼他,父親逼他,兄弟也在逼他,他要面對的為難比她更多。

可他還是全捱過來了。

譚鳴鵲忽然一點也不在乎他不來找她,他是應該好好休息,精神滿滿地迎接這場付出一切才贏得的果實。

沈淩嘉說了許多話,然後是其餘人,譚鳴鵲沒怎麽聽進去。

她只是認真地擡頭看著那道身影,在心中暗暗地琢磨著他的變化。

他長高了。

他黑了一點。

他變得健壯了。

還有呢?

譚鳴鵲有些後悔今日拒絕了沈淩宥的提議,也許她應該跟去,她想站在他的身邊,不只是為了迎接今日的喜悅,她想起她答應他的承諾。

是了,她應該迎接他的。

他不知道,他凱旋歸來的那一天,她在,她看到了。

他的勝利,她全看見了。

她沒有食言,她沒有失約。

是不是因為沒見著她,所以他才生氣,才不來見她?他不高興,因為她食言了,她失約了?

譚鳴鵲一點也不明白這種方寸大亂的心境源於什麽。

是因為在乎。

她望著那處,慢慢綻開一個笑容,她改主意了,她要去找他,他不來,那麽她去告訴他,她一直在等她,她在那,她答應要在這裏等他,她去了。她既不曾食言,也不曾失約。

打定主意之後,譚鳴鵲便笑瞇瞇地轉過身。

她的心中像是有小鹿亂撞,砰砰狂跳,想到即將與沈淩嘉見面的情景,她心中只有歡欣。

就在這個時候,身邊又傳出一聲聲驚呼。

又出了什麽事情?

譚鳴鵲一楞,連忙回頭看去。

原來城門上又來了一人,沈淩嘉親自把那人迎接到身邊。

陽光照耀在那處,晃了譚鳴鵲的眼,她看不清楚那人身影,不禁猜測起來。

是什麽樣的人,如此尊貴,讓沈淩嘉親自相迎?

是他的長輩,沈清輝的兄弟姐妹?

正在她思索之時,一道烏雲慢慢飄來,把那道陽光遮住。

譚鳴鵲終於能看清楚沈淩嘉手中牽著的那個人。

是一個女人。

她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盤出了一個漂亮的髻,金絲銀絲纏繞在發間,即便失去陽光的照耀,也在白日反射出粲然的光輝,映襯著她如玉的面龐。

女人的眉眼微微彎起,顯示出她此刻有多麽高興。

是啊。

她值得自傲。

一國之君牽著她的手,向全京城百姓宣布,她即將成為他的皇妃。

……

新年這一日,棠國有兩件喜事。

第一件是魏王沈淩嘉登基稱帝,廢除年號弘孝,改年號興涵。

第二件是新皇納妃,秦將軍獨女秦兼月被接入宮中,獲封淑妃。

☆、故人心

禦書房。

沈淩嘉坐在書案後,安靜地奮筆疾書。

“陛下。”

他旁若無覺。

“皇兄。”

他仿若未聞。

“她不吃飯!”沈淩宥忍無可忍地怒吼。

沈淩嘉終於擡起頭,問:“她為什麽不吃飯?”

說來詭異,兩人同時提起這位“她”,明明沒說名字,卻都知道說的是誰人。

這啞謎簡直沒有盡頭。

沈淩宥沒想到這麽說還真有用,只得接著編:“她生病了。”

“為什麽不請大夫?”

“心病還需心藥醫!”

“七弟。”沈淩嘉擱下筆,“你直說吧。”

“臣弟一直想要直說,可是這些天您一心只為公事,讓我怎麽敢來打擾您呢?”沈淩宥半是埋怨,語氣淒涼。

“朕一直有空,你說吧。”

“皇兄,臣弟真的受不了了,您……您到底想要怎麽做,給我一個主意,好嗎?我一定照辦,但您這樣拖著,讓我實在是……”沈淩宥越說越糾結,在崩潰的邊緣游走著。

沈淩宥正色道:“你是不是不知道‘直說’是什麽意思?”

“好,我直說,我受不了她一直住在英王府,她一個單身女子,總留在我府中,算是怎麽回事?”沈淩宥吼道。

最可怕的是,最近已經開始有人傳閑話。

可沈淩宥自知苦處,他不喜歡譚鳴鵲,譚鳴鵲也絕不能跟他沾染丁點關系,中意她的人是誰,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清楚楚!若是讓沈淩嘉知道那些人嚼的舌頭,他幾條命不夠他殺!對,從前三哥對他不錯,但如今三哥不是三哥,是皇兄,是陛下!伴君如伴虎,留老虎的女人在身邊,有多恐怖,只有他自己知道!

“您不是喜歡她嗎?”這是他最難理解的,“納她呀!”

沈淩嘉正要答他,便被他第二句話噎住。

納她?

他不想把自己的考慮說出來,卻也不能逃避這個問題。

“是,我喜歡她。”

沈淩宥連忙點頭。

“所以,我不能納她。”

沈淩宥臉上寫滿了疑問:“啊?”

“她沒有背景,入宮只會吃虧。”沈淩嘉暗暗嘀咕,吃虧還算好的。

連他的母妃,狡詐如狐,也多次被人算計,他見得多了,更不願譚鳴鵲經歷這些。

那天他離開初和宮,散心多時,得出結論——德妃說得對。

沈淩宥根本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做理解:“所以,你不納她。”

“對。”

“那你也不管她?讓她留在英王府?”沈淩宥不想拖拖拉拉,譏道,“那何不直接把她關起來?禁足在英王府,還要怕她逃!”

二人都很清楚,在逃跑這方面,譚鳴鵲算半個專家了。

沈淩嘉沈默了一會兒,點頭道:“好。”

“好?”沈淩宥呆住,真要把譚鳴鵲關起來?

雖然他不怎麽喜歡那丫頭,但他也不忍讓她大好年華青春葬送。

他忙道:“皇兄,不管怎麽樣,她救過您,就算為了這個,您放她一馬吧?”

沈淩嘉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不然怎麽會什麽事都往壞處想?

“哈,哈哈哈……哈……”沈淩宥尷尬地笑了笑,道,“那皇兄您的意思是……”

“朕去見她一次,跟她談談。”

“好!”沈淩宥終於有機會送走這個大|麻煩,不知道有多麽高興,“不如,就明天?”

沈淩嘉略一思索,便答應:“好。”

沈淩宥歡喜不已,忙道:“那我立刻回去,把這消息告訴菊娘,她可擔心了。”

見沈淩宥提起菊娘,便一臉笑意,沈淩嘉也忍不住笑。

可他笑著笑著,便笑不出來。

沈淩宥與菊娘兩情相悅,他也不是單相思啊!為何偏他求而不得?

“皇兄?皇兄?您在想什麽?”沈淩宥疑惑地問。

沈淩嘉冷下臉,道:“該說的已經說了,你怎麽還不回去?”

翻臉比翻書還快,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沈淩宥連忙告退,等出了禦書房才憤憤不平,人做了皇帝,果然是會變的!

……

英王府。

和沈淩嘉沈淩宥所談論的“她”不同,譚鳴鵲一點沒鬧脾氣。

她老老實實地待在屋裏,正在喝粥。

她既沒有生病,也不曾絕食。

人生苦短,應及時行樂,她雖樂不起來,卻也不會嫌命長。

以前這間屋子的布置非常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臺桌、五個凳,一個梳妝臺之外就沒了。

但最近在譚鳴鵲的要求下,屋子角落裏多擺了一個圓桌,在圓桌上面放著許多裁剪得非常妥帖的錦布,上面繡滿了各式花樣,有花草樹木,有山川美景,連季節都分門別類,春夏秋冬無一不缺。這些布一層一層疊在一快,形成一座小山。

而這就是譚鳴鵲幾日內的成果。

喝完粥後,譚鳴鵲又選出一張紅色的錦布,用繃子扣好,接著做繡活。

她繡了這麽多東西,也不知道有什麽用,但她更不想停。

現在,只有沈浸在刺繡中,才能夠讓她不用去想其他。

但她永遠不能堵住自己的耳朵,仍然有許多議論聲,隔著門,隔著墻,隔著院子,傳進她的耳裏。

“聽說淑妃娘娘住的冰輪宮,那上面的牌匾是陛下親手提的!”

“陛下對淑妃娘娘個真好!”

“據說在陛下登基之前,二人就相識,真是教人羨慕!”

“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可惜娘娘只是淑妃,不是皇後。”

“我看那位子是給林大人家的女兒留的,林家千金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呢!”

其實,在登基大典之前,林許宣入宮的傳言也甚囂塵上。

不過,在沈淩嘉正式登基後,林許宣卻並未封妃,也沒有入宮。雖然林丞相在朝上大力地支持了沈淩嘉,可在他登基後,卻仍然與從前沒有兩樣。丞相已經是最大的官,林丞相當然不可能升職,可他卻也沒有得到其他嘉獎。許多人都以為沈淩嘉會獎他獨女入宮,封妃,甚至是做皇後,如果是林家千金做皇後,其餘臣子沒有幾個人會反對。但是,林許宣最終沒有入宮。

不過,林許宣卻也並未傳出要議親的消息,人人都在談論她與秦兼月,現在林許宣卻連面也不露,有許多人家給林家遞過帖子,舉辦宴會,邀請她出席,林許宣一個也沒答應。

而秦兼月已經入宮,如今,已經住進了為她改名的冰輪宮中,獲封淑妃。

入宮即為妃,這樣的受寵讓不少閨中少女羨慕。

譚鳴鵲把繃子丟在面前的桌上,針線放下,冷著臉回床上躺倒。

可是,就算拿被子蒙著頭,那些議論聲也還是不斷入耳。

坷拉拉。

坷拉拉。

坷拉拉。

譚鳴鵲打了個激靈,翻身坐起,滿頭都是冷汗。

那種耳鳴的聲音怎麽又來了?

她還記得在回家的路上自從聽到這種聲音後,做了好久的噩夢。

好不容易擺脫那個聲音,卻在今日重現。

又來?

譚鳴鵲煩躁地捂住耳朵,但嗡鳴聲一直沒有停下。

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砰砰砰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坷拉拉……咦?

譚鳴鵲慢慢放開雙手。

在無數的坷拉拉聲中,似乎突然冒出了一個突兀的聲音。

“砰砰砰!”

又來了,又來了。

“砰砰砰砰砰砰!”這次是連擊。

譚鳴鵲懵懂地扭頭去找聲音的來源處,就像是提醒一樣,當她的目光找到屋子的門,就從那裏又傳出了同樣的聲音:“砰砰砰!”

有人敲門!

譚鳴鵲終於反應過來了。

“誰啊?”她一邊問,一邊從床上跳下去,圾拉著鞋子,踉踉蹌蹌。

門外沒有應答。

譚鳴鵲不以為意,她匆匆地跑到門口,將門一把拉開,一時沒抓住平衡,差點摔倒。

“小心!”

門外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謝謝。”譚鳴鵲擡起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抱歉。”沈淩嘉等她站好,飛快地放開她的手臂,將右手藏在背後。

譚鳴鵲楞了片刻,才回過味來,一時酸甜苦辣都湧到心頭。

她拘謹地低著頭,說:“參見陛下。”

手足無措地行了個禮,沒人教過她,她的行禮並不規範。

但沈淩嘉無心糾正,他聽著那聲疏遠的客套話,臉色變得黯然。

“……朕來看看你。”

“我,民女……”譚鳴鵲有些懊喪地低下頭。

她連沈清輝都見過,那時候也沒有如今這麽難看。

此刻,她連一句囫圇話都不知道怎麽說。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人之間,有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就像裂紋。

演得再好,終究做不到圓滿。

“朕能進去坐坐嗎?”沈淩嘉問。

譚鳴鵲往屋內看了一眼,忙倒退兩步,點點頭。

此時此刻她原本打算應景地譏諷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英王府裏任何地方,他出入自如,何況只是她的屋子?但當她看到沈淩嘉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中一軟,刺人的話便只在舌根打了個轉,重新咽了下去。

沈淩嘉安靜地走入屋內,看了一眼角落,裝沒看過。

☆、無處可去

譚鳴鵲仍然住在似錦院,自從那天醒來,她就沒有換過地方。

沈淩嘉從大門走到這裏,是走老路,非常熟悉。

他還記得自己那時候有多焦急,從繽紛院到似錦院短短的路程中想了多少事。

舊地重游,卻已是不同心境。

他的目光掃過這屋子裏的每一處,背對著譚鳴鵲,沈淩嘉貪婪地凝望著每一個細節。

這些天,她就是在這裏養傷。

她長高了點,身量消瘦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出門,還是心情差,臉色蒼白得病態,他很擔心,卻不能教她知道他擔心她。

他寧肯她覺得他冷情冷性,無情無義,也不想讓她有一點希望。

她的人生,他註定無法參與。

那麽唯有她死心了,才有未來。

他明明已經打定主意了!

可今日,他還是來了。

一聽到她生病了,不肯吃飯,他就擔心不已,即便只是聽沈淩宥說,他也馬上改了主意。

沈淩嘉都想不通他怎麽連區區狠心都做不到,可見了譚鳴鵲他才明白,是,他做不到。

對她心狠,他做不到。

哪怕是為她好,他也一樣做不到。

沈淩嘉差點想回頭對她說,不要著急,他的心意沒有變過,他不喜歡其他人,他只想娶她,他一定會想辦法!是德妃那天的話勒住了他,讓他忍住不回頭。

德妃入宮多年,她最明白一個女人在那座大籠子裏待著,會有多麽辛苦。

他親眼看著她眉間有越來越多的皺紋,他親眼看著她的神情越來越淡漠,他親眼看著她從一個母親成為他的母妃。

他親眼見證,親身體驗,這座大籠子,有多可怕。

沈淩嘉不敢想譚鳴鵲會被逼成那個樣子。

她不應該變成那個樣子。

對。

不看她,他應該能狠一點。

沈淩嘉背著手,也背對著譚鳴鵲,聲音冷淡,毫無情感:“在英王府中,住得慣嗎?”

譚鳴鵲悄悄地轉了個身,看著門外,也背對著他:“英王殿下和菊娘對我很好,他們很照顧我,在這裏,民女過得不錯。”

“那你喜歡這嗎?”沈淩嘉問。

明明這是他希望聽到的,離開他,她也很好,但若真正聽到她這樣說,他還是有些吃味。

譚鳴鵲的聲音也冷冷淡淡:“住得不錯就夠了,要什麽喜不喜歡?”

“是嗎?”沈淩嘉的尾音有些變調。

明知不對,他仍是心中暗喜。

“其實,你年齡漸長,也應該搬走了,不然總難免被人說閑話。”

譚鳴鵲扭回頭:“搬去哪?”

“隨你。”沈淩嘉也回過頭,他已經調整好情緒,絕不會讓她看出一點破綻,“這京城裏,你想要在哪裏住都行。”

“在京城?”

“或是想回益鎮也好,對,益鎮適合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家嗎?你圈個地方,朕撥給你?你救過朕的命,朕封你一個郡主之位,想必其他人不能有意見。你想要什麽?朕都能給你,不光是你……”沈淩嘉並沒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過急切,“你的家人,將來只要不犯大罪,朕一並幫你護著他們……”

“你趕我走?”譚鳴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那麽想要我走?”

你應該點頭說是。

——沈淩嘉告誡自己。

但他的本能卻讓他搖頭說:“不。”

“無論你想要留在京城,還是想要回家,朕全都隨你,你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朕都答應,朕都幫你。”

譚鳴鵲望著他,眼眶漸漸變紅:“若是我想見你呢?”

沈淩嘉避開了她的目光,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有多勉強。

“昔寒,我們都在這京城裏,又不是天各一方。”

“對。”譚鳴鵲喃喃,“若我留在京城中……”那便不是天各一方。

“可是……”

“我不回益鎮了。”譚鳴鵲搖搖頭,“我回去過一次,是您讓菊娘送我走的,等我回到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您已經知道了吧?”

沈淩嘉目光一暗:“他給你下了藥。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想到當時我落難,他會怕我連累你們……”

“是怕‘我們’連累了他。”譚鳴鵲糾正。

沈淩嘉問:“那你恨他嗎?”

譚鳴鵲搖搖頭。

父親做的事情,已經傷透了她的心,可是她沒法恨。

那是他的父親,也是她母親深愛的丈夫。

如果從這個家庭裏劃掉她,仍然是一個完整美好的家庭。

“我希望您能讓人照應我的母親,我一走了之,不知道他會不會遷怒於她。”

“你放心,這一點朕能保證。”沈淩嘉道。

“那就好……”

“還有呢?”

“什麽?”

“你只要朕讓人護著你的母親嗎?那你呢?”沈淩嘉竭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得像陌生人,“朕怎麽說都是一國之君,難道朕的性命就只值這一點?你還要什麽?朕都可以答應。”

“是嗎?”譚鳴鵲的某種浮現出疑惑。

她迷茫地看著沈淩嘉,暗暗思忖。

沈淩嘉便耐心地等著。

過了好久,譚鳴鵲下定決心,道:“我想入宮,做宮女。”

沈淩嘉以為自己聽錯。

他問了好幾遍,譚鳴鵲都沒有改口,她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你說真的?”

“對。”譚鳴鵲一次比一次堅定,最後一次,她說得斬釘截鐵。

沈淩嘉剛說過無論她想要什麽,他都答應,再改口實在不像話。

他只能憤然說道:“好,明天朕就讓人接你入宮,你要做宮女,就別後悔!”

丟下這句話,沈淩嘉拂袖而去。

他千辛萬苦要送她回歸自然,可這只小鳥卻像著了魔,非要從小籠子去大籠子裏。

沈淩嘉搞不懂,又不能對她發脾氣,決心讓她吃點苦頭,知難而退。

譚鳴鵲默不作聲,只在他離開的時候默默鞠了一躬,等到他背影消失,便關上門。

“呼……”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回頭在凳子上坐下來。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種腿軟的感覺。

雖然那是她熟悉的人,剛才卻有些陌生,那是一國之君,他有了不同於往常的氣勢,一切變化都讓她暗暗心驚,暗暗膽怯。她竟然開始怕他,回頭想來,譚鳴鵲自己都覺得好笑。

真是不同了。

他像是倒回到他們剛剛相識的時候,有點欣賞,但不怎麽熟悉。

她並不敢質問他當初在地牢裏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不是真心,為何要納秦兼月,為何千方百計誘她離開。但是,她想要留在他身邊,像從前一樣。她想看到他,她和他不一樣,她仍然喜歡他,那是交出去的心,已經不在她身上,拿不回來,也舍不掉。

沈淩嘉一點也不明白,人是會變的。

從前她想走,因為她對家人戀戀不舍。

如今她想留下,因為她舍不得他。

魏王府已經不存在,譚家也無法回去,她還能去哪?

那就去他身邊吧。

……

入夜。

夜涼如水,譚鳴鵲擡頭看了一眼天色,月朗星稀,明天說不定會放晴。

她不知道沈淩嘉什麽時候才會讓人接她入宮,雖然當著他的面說要入宮做宮女時她很有勇氣,但等到沈淩嘉走了,她才慢慢感覺到緊張。

在宮中做宮女和在魏王府做繡娘時可不一樣,宮裏的規矩多得多。

譚鳴鵲只入宮過一次,那次的經歷給她的印象非常糟糕。

那是一個光踏進去都覺得喘不過氣的地方,不得不說,沈淩嘉一走,她就有點後悔了。

也許,當面問他為什麽要納秦兼月,也沒那麽恐怖,現在光是幻想做宮女會受到的考驗,就足以讓她郁悶得半死了。

“餵!”

譚鳴鵲打了個激靈,大半夜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真是嚇人。

但是等回過神她就不怕了,這聲音來自她熟悉的人,譚鳴鵲回頭一看,確認,果然熟悉。

是多日不見的菊娘。

“你肯從那間小黑屋裏出來啦?”菊娘譏嘲道。

“別陰陽怪氣地說話。”

“嫌我說話難聽?你怎麽不覺得自己做事過分?”菊娘狠狠地在她臉上掐了一把,“這幾天我一直擔心你,你關著門不出屋子,又不肯見人,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譚鳴鵲一楞,悵然又歉疚地嘆了口氣,小聲說:“我很抱歉。”

“得了,會道歉還算你有良心。”菊娘一把摟住她,跟她一樣仰望星空,“看什麽呢?”

“月亮。”

“我聽說,白天的時候,他來見你了?”

“從誰那聽說的?”譚鳴鵲笑嘻嘻地問。

“別轉移話題。”菊娘正色,“你們談了什麽?”

“他現在可是皇帝,他說過的話我可不敢隨隨便便告訴別人。”譚鳴鵲仍是在笑。

“別鬧。”菊娘認真地盯著她,“我可看出來了,你現在一點都不高興。”

從沈淩宥那裏得知沈淩嘉答應來見譚鳴鵲,其實菊娘心裏是暗暗高興的。

譚鳴鵲總把自己關起來,不見旁人,她擔心卻也不敢去打擾。

可是沈淩嘉不一樣,她知道他們之間從前的故事,也許沈淩嘉能讓她走出來。

所以,她來見譚鳴鵲。

一開始,她發現譚鳴鵲果然從屋子裏走出來了,心中無比雀躍。

但是,等到她看見了譚鳴鵲的神情,卻忍不住皺起了眉。

譚鳴鵲現在明顯並不快樂,可她已經見到了沈淩嘉,怎麽會不快樂?

他對她說了什麽?

菊娘抓著譚鳴鵲的肩膀,表情非常嚴肅:“我不能看著你這樣頹廢下去。”

“我現在很頹廢嗎?”譚鳴鵲反問道。

菊娘很肯定地點點頭。

譚鳴鵲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道:“我沒辦法回答你。”

☆、誤會

她也想回答菊娘。

菊娘擔心她,她很高興,她把菊娘當成朋友,而菊娘顯然也視她為友。

可現在連譚鳴鵲自己都不清楚她的郁悶來自於什麽。

秦兼月?沈淩嘉?宮女?

也許都包括,一時之間,她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麽回答菊娘?

“你得讓我幫你!”菊娘急切地說。

“我願意讓你幫我。”譚鳴鵲抿著唇擠出第二句話,“可是,你怎麽幫我?”

事關沈淩嘉,又有誰能幫她?

菊娘愕然半晌,卻只能默然。

她無法回答她的反問。

現在,就連沈淩宥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面對沈淩嘉,何況是她?

她又憑什麽大言不慚,說能幫她?她不能騙她,她幫不了。

菊娘愧疚地看著譚鳴鵲:“抱歉。”

“你這樣說話,我可受不了。”譚鳴鵲望著她,半晌,問,“有酒嗎?”

“酒?”菊娘懵了,“你能喝酒嗎?”

“沒試過,但我真想嘗嘗,走吧,我知道你喝酒,你一定知道哪裏有酒。”譚鳴鵲一臉沒事人的樣子,“我早就及笄了,不是什麽小孩子,別隨便對我說抱歉,也不要瞧不起我,我知道在做什麽,可能我現在長得很憔悴,但我沒事,你放心吧。”

菊娘幽幽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真的可以放心嗎?

最終,菊娘還是成全了譚鳴鵲的願望,她喝到了人生中第一杯酒。

不,追本溯源,譚鳴鵲第一次喝酒,是與沈淩嘉。

那時候,他與她分享了他最喜歡的參絲露,可惜她對人參過敏。

參絲露裏攙了一點黃酒,譚鳴鵲對那杯飲品的唯一記憶就是一場大病。

關於正式的第一次飲酒,譚鳴鵲只有一個感想。

她真不如再生一場大病。

……

譚鳴鵲昏厥前最後的記憶是菊娘望著明月,她望著菊娘。

其實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著真正的菊娘,因為當時她看見了三個。

三個菊娘同時回過頭,對她說:“鳴鵲,我。”

正好三個字。

因為菊娘沒來得及說第四個字,譚鳴鵲就果斷地“撲通”倒地。

對,一定有“撲通”這聲,不然她醒來的時候腦袋怎麽會那麽痛?

譚鳴鵲伸手摸了摸,飛快地撤手。

還有點腫呢。

“哇啊。”譚鳴鵲深深嘆了口氣,心情糟糕透頂。

頭發混亂,出了一身的汗,渾身濕黏黏的,腦袋像是要裂開,還腫了個包。

而且,她好像還忘了一件事。

“鳴鵲!”菊娘喊人,敲門,推門,入屋。

——她想起來了。

她一看到菊娘的臉,所有的記憶一湧而上。

“我昨天改變主意了,想告訴你我跟陛下談了什麽,但沒來得及說,我就暈了。”譚鳴鵲揉著腦袋往床下爬。

菊娘搶著說:“你要入宮?”

“你怎麽知道?我暈了還會說話?”譚鳴鵲僵住。

“不不不。”菊娘連忙搖頭,“宮裏來了一位安公公。”

“誰?”

“新提拔上來的,新面孔,我也不認識。”菊娘說,“是陛下派來的,他來接你入宮。”

“哦。”譚鳴鵲這才恍然大悟,她點點頭,冷靜地去衣櫃拿換洗衣服,“讓人給我搬一桶熱水來好嗎?我要洗澡,麻煩你了,菊娘。”

“沒問題!”菊娘高興地跑出去,吩咐了人,又跑回來,“你們改主意就好了!現在你們和好了,真好,我這就放心了。”

“你說什麽?什麽和好?”譚鳴鵲一楞。

她忽然覺得,菊娘心裏琢磨的事,可能跟她說的根本不是一碼事。

菊娘還是很高興:“陛下不是派這位公公接你入宮嗎?那你們不就是和好了?”

“你,你,你……你等等。”

“行啦!我知道你是想給我一個驚喜,怪不得昨天怎麽都不肯說。”菊娘笑嘻嘻的,“你放心,陛下對淑妃根本不感興趣,他是因為秦將軍的功勞才納她,況且,準備淑妃之儀的一直都是德,不,現在應該說太妃娘娘。”

聽到秦兼月,譚鳴鵲連勉強的笑容也擠不出來。

她真不喜歡那個人,她討厭她,討厭她的一切。

討厭秦兼月的針對,討厭秦兼月的身份。

沈淩嘉是不是真的對秦兼月不感興趣,那一點也不重要,事實是,無論那人依賴著誰,都已經成為了淑妃。

只是譚鳴鵲不解,沈淩嘉就一點也不在意?

她聽說沈淩嘉如今正重用林丞相,為什麽偏偏納了秦兼月?

他明知道秦兼月與林睿然有一段情,他不是被蒙在鼓裏,又為什麽……

也許沈淩宥說的有一點對。

皇帝,真的是很難猜透的。

“算了。”譚鳴鵲心思沈郁,也不想解釋,便問菊娘,“那位安公公在哪裏?”

“你快跟我來!”菊娘正要拉她,又點點頭,“是了,你昨天第一次喝酒,直接喝得倒了,我得先給你找些醒酒湯,你先等等,怎麽都得整理好了再見人。我去廚房叫人煮湯,你先洗澡。”

自說自話之後,菊娘扭頭就走。

譚鳴鵲拽住她:“那位怎麽說都是宮裏來的人,我不用先去見他一面?”

“沒事沒事,有你七弟在招呼他呢。”

“我哪來的七弟?”譚鳴鵲更不肯讓她走了。

菊娘笑嘻嘻地說:“得啦,等你入宮,七殿下就要叫你皇嫂了。”

“夠了,夠了,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了。”譚鳴鵲無奈地說。

她本來是為了避免麻煩,因此不想解釋,但現在看來,要是不解釋,任由菊娘思緒發散,整件事情一定會更加麻煩!

“我沒有七弟,我也不是他的什麽皇嫂,菊娘,我是要入宮,但並不是……我並不是要做淑妃那樣的人。”譚鳴鵲咬著牙說出淑妃兩個字,“我無處可去,也不想給你,給七殿下帶去什麽麻煩。昨天,陛下來了,說答應我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入宮,做宮人。”

菊娘懵住,譚鳴鵲說的話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她根本想都沒想過!

過了很久,菊娘才茫然地開口:“鳴鵲,你傻了嗎……”

“大概是吧。”譚鳴鵲苦笑,“我簡直是自討苦吃。”

她不敢問他秦兼月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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