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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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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回事。

不想去其他地方,不想回家,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曾經對她下藥,甚至只是因為忌憚沈淩嘉才留她一命的父親。

曾經的山盟海誓煙消雲散,她記得承諾,他卻絕口不提,她甚至不明白為什麽。

譚鳴鵲覺得一團亂麻,她靜不下來,她想知道沈淩嘉為什麽偏偏要做最傷人的決定。

她想去他身邊。

她的想法很簡單,他不是說,她要什麽,他都答應?

那麽此刻她只想去他身邊,而不是隔一座宮城,鎖上所有的門,此生不覆相見。

她想等他願意說,或者等她願意問的時候。

如果,真的有那個時候。

或許是因為這,譚鳴鵲其實很清楚,這算不上是一個答案。

“你就是自討苦吃!”菊娘瞪她一眼,“你幹嘛說這種傻話!如果你想入宮,想做妃子,他也會答應的!”

“那不一樣,菊娘。”譚鳴鵲道。

“有什麽不一樣!”菊娘反問。

在她眼中,看得明明白白,他們分明相互喜歡,只要能在一起,用什麽辦法,有什麽要緊?

“那不一樣……”譚鳴鵲搖搖頭。

她想了想,問道:“菊娘,若你和七殿下因為某種原因不能成親,陛下有心撮合,給你們賜婚,我問你,那和七殿下向你求親……是一回事嗎?”

菊娘楞住。

譚鳴鵲淺淺一笑:“虧你還是姐姐,我都明白,你還不懂?”

菊娘卻突然啐了一聲,道:“誰要跟他成親!?”

她臉一紅,扭頭沖出了房間。

這回換譚鳴鵲楞住。

“餵!”她喊了幾聲,沒有回應。

譚鳴鵲呆呆地看著門口,半晌,才無奈一笑:“這可不是我的目的啊……”

她是想說服菊娘,但菊娘的反應,完全在她意料的十七種以外。

談起成親這事,菊娘真是意外的清純!

念及此,譚鳴鵲無奈地搖搖頭:“要麽,是我老了。”

正嘆息時,送水的侍女來了。

譚鳴鵲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換上新衣,只覺得神清氣爽。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笑了沒多久,便拉下臉。

洗完澡之後,她的肌膚有如剝了殼的荔枝一樣光滑水嫩——可惜她的優點也就剩這個了。

譚鳴鵲慢慢走近銅鏡,對著並不清晰的人影琢磨半天。

“唉。”

她相當懊惱地承認一個事實,“秦兼月雖然人是混賬,可確實比我長得好看。”

“誰說的!她那種質素也算大美人?京城裏一抓一大把!”菊娘用腳開門,一臉恨鐵不成鋼。

她把雙手端的滿滿一碗黑色藥湯放在桌上,湯碗飄著熱氣,明顯是新鮮出爐。

“你也太打擊人了!”譚鳴鵲怒。

秦兼月叫一抓一大把,那她豈不是平平無奇?

菊娘訕笑道:“你看,光林家大小姐就比秦兼月好看,你別妄自菲薄啦。”

“行了,我早知道你不會說話。”譚鳴鵲撇撇嘴。

菊娘不會說話?

對外人就玲瓏八面,對她就言辭犀利,這算是什麽本能?

“別生氣,來來來,喝完醒酒湯,對你好。”菊娘招呼她過來。

譚鳴鵲湊過去聞了聞,邊嫌棄邊一勺勺喝光。

☆、再入宮

喝完,譚鳴鵲評價曰:“腥。”

“怪我,我加錯了點東西。”菊娘坦率承認。

譚鳴鵲敏銳地問:“這是你親手煮的?”

“怎麽樣?”

“我剛才不是說了,腥?”

“但你現在知道,這是我親手煮的啦!”

譚鳴鵲震驚:“你這是打算自欺欺人,叫我編個謊話說給你聽?”

“我不介意。我手藝不錯吧?”菊娘一秒入戲。

“不錯,好喝,真厲害,哇,你第一次煮東西啊?天生之才!”譚鳴鵲面無表情地讚。

菊娘一點不介意她表情沒跟上,統統照單全收:“謝謝,謝謝,謝……”

譚鳴鵲相當敬佩她的厚臉皮。

“怎麽你今天這麽開心?”

“有嗎?”

“跟七殿下有進展啊?”

“哈哈哈……不是……”菊娘臉上寫明四個字,言不由衷。

譚鳴鵲噗嗤一笑:“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得償所願。”

“多謝多謝。”菊娘一拱手,便想起譚鳴鵲與沈淩嘉矛盾未除,尷尬地笑了笑,不敢繼續秀恩愛。

“你要是顧忌我,就有話不直說,那你才真叫欺負人。”譚鳴鵲白她一眼,“你有進境,我替你高興,你不信啊?”

菊娘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譚鳴鵲大驚:“你不信?”

“我是說,對,我跟他最近還不錯!”菊娘瞪她一眼。

“你的意思真難懂。”

“你的邏輯才奇怪!”

“別對我大吼大叫,我要走啦,你留在英王府,以後我們可不一定能見面。”譚鳴鵲笑笑,“京城這麽小,但隔著一道宮墻,再想像如今這樣自由自在地說話,很難的。”

“你也知道很難!”菊娘氣憤地問,“那你還那麽傻,要入宮,竟然還想做宮女?”

“宮裏的女人,除了宮妃,就是宮女嘛,我不想做宮妃,那還能怎麽辦?”

“歪理!”

“對,我自有一套歪理,可你別跟我生氣,我就要走了。”

菊娘一口氣噎在喉頭,下又下不去,上又上不來。

“你非氣死我!”

她怎麽跟譚鳴鵲生氣?她總提醒得及時。

一道宮墻,或許就是天各一方。

想到這裏,菊娘似有明悟,“你就是怕這個,所以要入宮嗎?”

譚鳴鵲笑而不語。

她自己都沒琢磨明白,又怎麽回答菊娘?

菊娘洩氣地說:“罷了,我不跟你生氣,也不跟你猜啞謎,可你答應我,別真的一去不還。”

“呸呸呸。”譚鳴鵲笑道,“誰一去不還?你不要咒我。”

菊娘輕輕地抱了她一下:“此去我再也幫不了你,你自己珍重。”

“我會。”

“宮裏的人捧高踩低,我知道你看不慣,但你別攙和。”

“嗯。”

“還有……”

“得啦!”譚鳴鵲忙笑著求她,“別說啦,菊娘,我發現你變得啰嗦好多。”

“我替你著想,你竟然嫌我啰嗦?”

“不嫌,我怕你說多話,會口幹。”譚鳴鵲給她倒了一杯水,指著墻角桌上那堆繡品,“都送你啦。”

菊娘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那些刺繡你向來愛若珍寶,舍得全都給我?”

“菊娘,你有沒有聽過詩仙的一句詩?”

“詩仙的句子多了,你說哪一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譚鳴鵲緩緩說道。

菊娘略一琢磨,懂了,譏道:“不要臉,自賣自誇。”

“刺繡嘛,說我自誇就自誇了。”譚鳴鵲甚是自信,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幅繡品,“哎,對了,我閑暇時繡了這個,若是你有機會遇到李老板,幫我給她。”

菊娘走過去,接過那副繡品一看,不由得楞住。

這上面繡的是個女人的頭像,竟然是李老板,栩栩如生。

譚鳴鵲盯著這幅繡品看了一會兒,才道:“她是個伯樂,眼光比你好,這幅繡品送你你不懂,幫我給她。”

菊娘呆呆地點頭。

譚鳴鵲這番舉止頗有種放棄一切的托付之感,她一時不敢搭話。

“謝謝你讓我住在這。”譚鳴鵲背著手將整間屋子瞧了一遍,“這裏很漂亮,你眼光不錯。”

“這間院子不是我挑的。”菊娘說完又後悔,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譚鳴鵲抿唇一笑,“我走了,有緣再見。”

菊娘楞了一下,也露出笑容:“我覺得我們還算有緣,必會再見。”

“你不是說不想跟我打啞謎?”譚鳴鵲逗她一句,及時收手,“青山常在,綠水長流……”

菊娘笑她:“這是什麽不搭調的江湖人話?”

譚鳴鵲不答,做了個拱手的姿勢:“我們後會有期。”

這不算鄭重的拜別,卻更讓人感慨。

菊娘嘆了口氣,“再會。”

譚鳴鵲腳步輕快地走出門去,宛如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兒。

但她們多麽清楚,她早已經做不成那無憂無慮的譚鳴鵲了。

……

安公公見了譚鳴鵲,客氣幾句,便請她入轎。

轎子在正門外等著。

譚鳴鵲自離開屋子,便一直沈默,見了沈淩宥和安公公,只是微笑不語,宛如淑女。

沈淩宥覺得不習慣,安公公卻也陪她笑而不語,送她上了轎子。

“多謝英王殿下,您,不用送了。”安公公與沈淩宥告別,也上了另一擡轎子。

轎子和馬車不一樣,晃晃悠悠。

暈車與宿醉相結合的後果是,譚鳴鵲差點一起步就吐滿車廂。

她捂著嘴熬了半天,終於等轎子從英王府到了宮城。

任憑平民百姓,皇親國戚,有機會入宮的話,一律不得駕馬,坐轎,除非皇帝恩賜。

譚鳴鵲以為她終於能下轎喘口氣,誰知道轎夫仍擡著轎子往前走。

她算著路程覺得不對勁,忍無可忍掀開簾子往外看才知道轎子已經入了宮。

鬧呢!

“停轎!”譚鳴鵲吼一聲,兩擡轎子都落了地。

安公公腳步匆匆跑過來,問譚鳴鵲:“譚姑娘,出什麽事了?”

“不是入宮了嗎?怎麽還不下轎?”譚鳴鵲陰著臉問。

她臉色難看,是忍著吐,安公公卻實在煩惱,不懂她的無名火從何而來。

他賠笑道:“您放心,陛下有命,您和別人不同,可以坐著轎子在宮中行走。”

先生是不是在整她?

譚鳴鵲直接往外走。

“行走?坐著轎子也叫行走?”譚鳴鵲用不容置疑地語氣說,“我不用轎,叫他們回去!”

“是,是是是。”安公公非常聽話,從善如流遣走了轎夫。

把人送走,他又跑回來,殷勤地問譚鳴鵲:“譚姑娘,請跟我來,不要讓陛下久等。”

“……去哪?”

“陛下說,在禦書房見您。”

又是禦書房?

譚鳴鵲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對那裏的記憶相當糟糕。

但她更明白跟一個陌生公公談條件要求換地方,更沒指望,因此只能點頭說:“帶路。”

“是!”安公公樂滋滋走在前面,給她領路。

譚鳴鵲默默地走在後面。

老實說,撇去一開始的抗拒,這次入宮與第一次被沈清輝召見時的感受截然不同。

第一次即將要面對的人是沈清輝,陌生的君主,她對他毫無了解。

但這一次,她要見的人是沈淩嘉。

即使變成皇帝真的會對一個人有所改變,但是有幾點不會變。

他曾經是她的殿下,他曾經是她的先生,她對他的了解絕對比對沈清輝的多。

最起碼,她知道他喜歡的顏色,討厭的食物。

至於對沈清輝……她光知道他的名字叫沈清輝,這還是沈淩嘉教她的。

譚鳴鵲一邊想,一邊走,因此走得有些慢。

但安公公卻很有耐心,並不催促,他眼光奇準,看得出沈淩嘉很看重這位“譚姑娘”,否則的話怎麽會那麽緊張地讓他一再禮待譚鳴鵲?沈淩嘉特意叮囑,可見他對這位譚姑娘不一般,如今又專門用小轎接入宮中,莫非……

安公公仔細琢磨,腳步也不快,二人便各懷心思,徐徐而行。

不久,到了禦書房,安公公請她稍等,先進去稟告。

譚鳴鵲有些無聊地在門外等候,沒多久,裏面傳出了腳步聲。

這腳步聲十分急切,但突然頓住,然後放慢速度,緩緩來到門前。

那人將門打開,譚鳴鵲原以為是安公公,但當她回頭望去,卻發現開門的人竟然是沈淩嘉。

安公公忐忑地站在他身後,看起來十分矛盾,又想搶著開門,似乎又不敢動。

沈淩嘉打開門,看著門外的譚鳴鵲,二人相隔三步,卻像是隔了一道天塹。

譚鳴鵲與他隔著一道門,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沈淩嘉才尷尬地咳嗽一聲,回頭說道:“你出去吧。”

安公公早等著這句話,慌忙從旁邊側著身子逃出來。

他匆匆告退,然後落荒而逃。

譚鳴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問沈淩嘉:“他跑什麽?”

沈淩嘉本能地接口:“不知道。”

一問一答,如從前般默契而自然。

二人再次對視,這回卻只是一眼,就各自避開。

“別站在外面了,你先進來吧。”沈淩嘉匆匆說完,比逃走的安公公還要狼狽地轉身進屋。

“是,陛下。”譚鳴鵲謹慎小心地答應一聲,馬上也跟著踏入屋內。

☆、宿醉

“昔寒,你……”

沈淩嘉猛然回頭,她綴在後面,被嚇了一跳,倒退一步。

“你怎麽樣?”沈淩嘉有些懊惱地說,“我不是故意嚇你。”

“沒事。”譚鳴鵲輕輕搖頭,偷看他一眼,重新把頭低下去。

沈淩嘉的聲音陡然又變得不悅:“你昨天不是還挺有勇氣嗎?怎麽今天又小心翼翼,怕朕?”

她用得著怕?

譚鳴鵲想,來這裏的時候明明覺得沒那麽緊張,跟沈清輝比起來,面對沈淩嘉,應該更容易。

她鼓足勇氣說:“我不是怕……您,只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說話跟不上氣。”

“怎麽又不舒服?”沈淩嘉一楞,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看她的臉色,“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昨天,昨天晚上……我弄了點酒喝。”譚鳴鵲吞吞吐吐地說。

“你現在還喝酒了?”沈淩嘉怔住,他是走了半年,不是走了半輩子吧?

“頭一次。”

“什麽頭一次!你忘了上回喝酒以後病得多重?”沈淩嘉喋喋不休,“你怎麽不長記性?”

“上次喝酒生病是因為我不能碰人參,跟酒可沒有關系。”譚鳴鵲據理力爭,一時情急,不知道扯動了那根弦,頭疼不已。

她伸手扶額,身子晃了晃,沈淩嘉當即色變,頓時失了分寸,伸手來攙她:“還啰嗦什麽,趕緊坐下!”

譚鳴鵲迷迷糊糊地跟著他走,被沈淩嘉按下去。

她下意識往後一倒,原以為會摔跤,沒想到後面有個靠背。

譚鳴鵲緩過了神,這才發現自己是坐在一個椅子上,低頭一看,這椅子還鋪就著明黃色的錦緞。

她當即慌張地站起了身,看著沈淩嘉,不知所措。

“陛下,這,這是您的……”她以為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

然而沈淩嘉比她還詫異,道:“無端端的,你又怎麽回事?”

等譚鳴鵲結結巴巴指著椅子啊啊哦哦幾聲,他才明白過來,頓時大笑:“你以為這是龍椅?”

譚鳴鵲大疑,“這不是嗎?”

“你個傻子!龍椅只有一把,在金殿上,這不過就是把普通椅子罷了,你怕什麽?”沈淩嘉重新將她攙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好好休息吧!”

譚鳴鵲心中還有顧慮,卻也不敢說,只得忍著,明明這把椅子坐得相當舒服,她卻像是生了蟲,又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怎麽都坐不住。

沈淩嘉在一旁站著,看她矛盾的樣子,只覺得好笑,但剛揚起嘴角,想起前事,便又撇下。

她自暴自棄來做宮人,他怎麽開心得起來?

他走到一旁,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兩張椅子中間,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盤點心,還有兩杯倒好的茶。

譚鳴鵲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點心比她在魏王府和英王府見過的更加精致,但考慮到這是呈送給皇帝的,自然要是最好的,也在情理之中。五朵荷花,疊成小塔,譚鳴鵲琢磨半天也想不到這點心是怎麽做的,便拿起來吃了一口。

“……好吃!”譚鳴鵲吃了一口就停不下來,一鼓作氣將小小的蓮花塞進口中,幾口嚼碎吞下,仍覺得留有餘香,不禁讚嘆一句。

“喜歡吧?”沈淩嘉正喝著茶,看她吃東西的倉鼠樣,忍不住輕笑一聲。

“喜歡!”譚鳴鵲立刻點頭,“我很喜歡這種味道,和府中的‘蓮蕊酥’很像!”

蓮蕊酥是魏王府點心師傅的拿手本事,譚鳴鵲至今不知道他是怎麽做的,但很喜歡吃。

“朕知道你喜歡吃蓮蕊酥,特意讓禦膳房做了類似的,原本的師傅已經告老還鄉,不然朕一定讓他天天給你做蓮蕊酥。”沈淩嘉笑道。

“天天做就不必啦,什麽好東西,天天吃都會膩!”譚鳴鵲擺手道。

她低頭拿手絹揉了揉手上殘餘的糖粉,突然擡頭問道:“您怎麽知道我,民女,喜歡吃蓮蕊酥?”

沈淩嘉噎住,半天才擠出一句:“知道別人的口味,很難嗎?稍微註意一點就行,比如德太妃,七弟,甚至是菊娘的口味,朕都還算了解……”

他啰裏啰嗦解釋了一大堆,中心思想是,他知道譚鳴鵲的口味,是非常普通的一件事。

譚鳴鵲噗嗤一笑,不敢拆穿,索性哄哄他:“是,民女明白。”

“嗳。”沈淩嘉忽然很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譚鳴鵲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陛下,怎麽了?”

“昔寒,你別總是民女民女這樣說話,真奇怪,你也是,七弟也是,我們很不熟嗎?這裏沒有別人,為什麽那麽生分?”沈淩嘉有些別扭地說。

“可是,別人都這樣說話。”譚鳴鵲不解地道。

“別人是別人,你和別人是一回事嗎?”沈淩嘉脫口而出。

譚鳴鵲有些詫異地望著他。

沈淩嘉為難地扭過臉,道:“就聽我一回吧。”

譚鳴鵲心下一軟,當即道:“好,我知道了。”

“你瞧,這樣說話不是舒服得多嗎?”沈淩嘉果然振奮起來。

“是啊。”譚鳴鵲一邊承認,一邊笑瞇瞇把手伸向第二朵蓮花。

不多時,沈淩嘉又輕輕摸著茶碗的邊緣,一臉糾結。

雖說帝王本該喜怒不形於色,沈淩嘉這次卻一再將心緒寫在臉上。

他新手上路,雖然為人穩重,但是想一步登天做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卻也不容易,他在外人面前可以端著,在譚鳴鵲面前卻冷不了臉,何況他本來就滿腹心事。

譚鳴鵲察言觀色,立即開口:“您有話說?”

沈淩嘉動了動嘴,最終還是一臉別扭地說:“沒有。”

“您這分明是言不由衷。”譚鳴鵲道。

她說完,又拿手絹擦手。

沈淩嘉忍不住好奇,問她:“你每吃一塊點心就擦一次手,是何緣故?”

“糖粉黏在手上,當然要擦啰。”譚鳴鵲一臉理所當然。

“可你擦完手又去拿,豈不是又弄臟?何不吃完再擦?”沈淩嘉又問道。

譚鳴鵲自有她的一番邏輯:“我擦手是因為吃完一塊就不想吃了,沒想到擦了手還想吃,所以去拿,我本來就是吃完了才擦的。”

沈淩嘉無言以對。

“況且我現在已經吃完了。”譚鳴鵲將手帕折起來,放在一旁,伸手去端茶碗。

“哎!”沈淩嘉立刻叫停,“你等等!”

譚鳴鵲動作停住,疑惑地問道:“為什麽?”

“你不知道茶會解藥性?”

“您教過我,我當然知道。”

“那你還喝茶?”

“我又沒吃藥,怕什麽解藥性?”譚鳴鵲十分費解。

“誰說你沒吃藥?”沈淩嘉也有他的一番邏輯,“雖然你現在沒有吃,但你待會兒要吃。”

“安常!”沈淩嘉高聲喚人。

門猛然被打開,安公公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門口,他先飛快地擡頭將屋內的情況掃視一遍,見譚鳴鵲與沈淩嘉相對而坐,不由得一驚。

不過安常一向穩重,見到這奇景,也只是安靜如常地快步走進來,在沈淩嘉面前恭敬地問:“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太醫院,請李院長過來看看,她昨天喝了點酒,到現在還不舒服。”

“不必了!”譚鳴鵲一聽事情要鬧大,頓時著急地插嘴。

沈淩嘉瞪她一眼,“這個別想讓我依你,好好坐著,不許說不!”

譚鳴鵲動動嘴,不甘心地嘟起嘴巴。

“去吧。”沈淩嘉回頭看向安常時,又恢覆往常情態,淡淡吩咐道。

安常低聲答應,平穩而迅疾地退出了屋子。

門重新關閉。

譚鳴鵲的嘴巴還能接著掛油壺:“我真得喝藥?”

沈淩嘉不說話,默默地點頭。

“我只是喝了酒,又不是生了病。”

“是不是生病,問了李院長再說。”沈淩嘉相當堅決,“不許說不。”

一樣的四個字,不一樣的語氣,一樣的決然。

譚鳴鵲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她是入宮來做宮人的,一開始就勞動院長,未免風波太大。

沈淩嘉拿她沒轍,卻也不是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他直接扭過頭不看,也就是了。

“先生!”譚鳴鵲伸手去扯他的衣袖,他不理睬,她就耐心地搖,搖到他回心轉意為止。

譚鳴鵲玩起死皮賴臉,那沈淩嘉可就真的沒法子了。

“你看著我也沒用。”

“求您啦!”

“求我也不行。”

“我是有點不舒服,可菊娘說那叫宿醉,沒什麽的。”

“別人是沒什麽,你可不是別人。”沈淩嘉似笑非笑地提醒她,“忘了你那些前車之鑒了?”

譚鳴鵲可是連砍柴都能砍到自己的腿,燒炭喝酒連續大病爬不起來的神奇之人。

“……”譚鳴鵲自知理虧,沈淩嘉一搬出她那些前科,她就沒法反駁了。

“乖乖坐著,等李院長來吧。”沈淩嘉得意地也伸手拿了一塊點心吃,咬了一口甚是嫌棄,“你怎麽喜歡吃這麽甜的東西?”

“我就是怕苦嘛。”譚鳴鵲小聲嘀咕。

“在我面前少玩指桑罵槐這一套,你再怕苦也沒用,只要李院長開了藥,你就要喝。”

譚鳴鵲氣鼓鼓地哼了一聲,也學他扭轉開頭。

☆、顧忌

然而沈淩嘉從來不怕這個,樂滋滋把手中的蓮花幾口吃掉,還落井下石:“生你的氣吧,李院長待會兒就來了。”

譚鳴鵲發了會兒悶氣又覺得於事無補,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先生!”

沈淩嘉警惕地盯著她:“你是不是又打什麽鬼主意?”

譚鳴鵲一臉受傷:“我才沒有!”

“那你叫我幹嘛?”

譚鳴鵲笑嘻嘻的:“等李院長來,讓他也給你看看好不好?嗯,這叫什麽來著……平安脈?”

“診什麽平安脈,我好好的。”

“那也讓他給您看看吧!”

“隨便吧。”沈淩嘉看她一臉可憐的模樣,有些心軟,便松了口。

譚鳴鵲大喜。

“你到底打什麽鬼主意呢?”沈淩嘉重新警惕起來。

譚鳴鵲沒耐心地說:“我哪有什麽鬼主意,關心您還不行嗎?”

“你關心我,我信,但你無端端這麽懂事,我可真放不下心。”沈淩嘉道。

他審視著譚鳴鵲的雙眼,越是看,她的神情越是心虛。

譚鳴鵲的受壓能力實在不強,被沈淩嘉看了幾眼就焦心投降。

“我真沒有什麽鬼主意!是,我是有點心思,可並不是要害誰。”

沈淩嘉感興趣地挑起一邊的眉:“小心思?說來聽聽。”

譚鳴鵲倒是很不想說,被沈淩嘉催促了好幾聲,才不甘願地開口道:“先生,您還記得您為什麽要讓那位安公公來接我入宮嗎?”

她不提倒好,一說,沈淩嘉頓時冷了臉。

為什麽要讓安常去接她?

因為她要入宮。

她入宮要做什麽?

做宮女。

他臉色能好才怪,她怎麽還記得這一著?

譚鳴鵲就接著說了:“我是入宮來做宮女的嘛,一進宮排場就這麽大,還請來李院長給我看病,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

最重要的是,沈淩嘉的舉動,難免會讓人有其他想法。

但譚鳴鵲對其他身份實在是毫無興趣,她只想用另一個普通的身份,站在沈淩嘉身邊,就足夠了。

她不需要其他。

也從未考慮過其他。

說來好笑,父親對待她再有千般不是,卻唯獨沒對不起母親,他的一生,只有一個妻子,一個女人。也許就是這一點影響了譚鳴鵲,當她在皇榜大街看到秦兼月的那一刻,便知道她與沈淩嘉再無緣分。

可是譚鳴鵲的心卻偏偏糾結,再無緣分,她也不想斬斷唯一的牽連。

或許等她自己想通,才會主動離開這裏。

——卻不是現在。

人的想法,有時候既覆雜又矛盾,卻也因為這種覆雜矛盾又難以解釋的特性,才會組成繁覆的所謂人性。

譚鳴鵲望著沈淩嘉,目光如炬,仿佛無所畏懼。

但她的勇氣也只到這裏為止,如果她真的有勇氣,就會問,他回宮後,為什麽不來找她,又為何要去納秦兼月,可她沒有,便只能做這些微小的懇求。

“所以你要他給我號平安脈?”

“是。”

“你多心了。”

“陷入此局,難免多心。”

沈淩嘉嘆息一聲,道:“好,我不為難你,等李院長來,我就讓他給我號平安脈。”

譚鳴鵲松了口氣,露出明顯的慶幸之色,“謝謝您。”

“你要是真謝我,就替我考慮,別叫我替你擔心了。”沈淩嘉白她一眼,“你顧慮這麽多,還要做宮人?”

他沒有明顯地質疑,但字字句句與神情眼色,都明顯地透露出疑心。

譚鳴鵲卻相當之堅定,她斬釘截鐵只說了一個字:“是!”

沈淩嘉眼底閃過一絲黯然之色,又很快恢覆,笑了一笑,道:“那就隨便你吧。”

他不生氣,譚鳴鵲反而更加顧忌。

她不斷地偷看沈淩嘉,悄悄打量著。

“想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吧。”沈淩嘉笑容不變,“偷偷摸摸是幹什麽呢?”

又笑了,又笑了。

譚鳴鵲不理睬他說什麽,只是專心致志研究他的表情,一邊思考,一邊搖頭。

沈淩嘉見她苦思冥想,皺著眉頭,不由得不解,道:“怎麽了?”

“先生,我實在不知道您的心裏在想什麽。”譚鳴鵲忍不住說,“您一會兒冷落我,一會兒關心我,我甚至不明白您什麽時候會變,這對我來說,壓力太大了。”

“我,我有嗎?”沈淩嘉雙目圓睜,甚是詫然。

“您還沒有啊?”譚鳴鵲想起沈淩宥說過,人變成皇帝,就真的變了,連三哥也變得甚是多疑——她正要說,又怕這話給沈淩宥帶去什麽麻煩,便改口道,“您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她覺得沈淩嘉變了,沒必要牽連旁人。

沈淩嘉道:“你也這樣覺得?”

“還有別人說嗎?”譚鳴鵲問。

“……雖然他們不敢說,但想要看出來卻太容易了。”沈淩嘉的笑容變得淡然,他嘆息道,“可我覺得我沒有變,明明還是和從前一樣,為什麽人人都覺得我變了?”

他看著譚鳴鵲,沒有說話,但譚鳴鵲分明從他臉上看出了委屈,還有一句藏住的話:

——連你也覺得我變了。

譚鳴鵲有些矛盾,她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卻又覺得自己害沈淩嘉委屈,著實是不應該。

她糾結了一會兒,道:“可是,我的確不明白您心裏在想什麽,也許您只是隨便改了個想法,沒說出口,覺得無所謂,但對於我們來說,這確實有莫大的壓力。您真的一點不變,也不可能,您已經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

這樣的話,或許只有譚鳴鵲敢在他面前說。

“我已經是皇帝,不再是魏王了……”沈淩嘉仔細咀嚼著這句話,“所以,大家都怕我?”

“伴君如伴虎,我想,無所謂‘君’是不是虎吧,在大家眼中,您已經是虎了。”譚鳴鵲已經說了個開頭,索性一直把心裏話說下去,她在沈淩嘉面前分析樁樁件件,十分自然,她是有些心事,卻並非所有的話都不敢說。

沈淩嘉忍不住一笑:“也就是你,能夠坦然分析這些事。”

“還行。”譚鳴鵲謙虛一句。

她自覺,她並不是真的那麽坦然。

“那你也像其他人一樣視我為虎嗎?”沈淩嘉若無其事地問道。

他的心中當然不像臉上的表情這麽平靜,他狀若無視地拿著酒杯,其實暗暗用力幾乎差點將這個小小的杯子捏碎。

譚鳴鵲還真用心思考了一會兒。

沈淩嘉也就假裝不在乎地等待著,他不催促,卻緊緊盯著譚鳴鵲。

“我不把你當成老虎,我知道你不是。”

沈淩嘉松了口氣。

“但是……”

“但是什麽?”沈淩嘉覆又提心吊膽。

譚鳴鵲道:“我總想不通您的心裏在想什麽,所以我怕您。”

其實伴君如伴虎,不就是因為帝王心思難測?

然而譚鳴鵲卻不覺得沈淩嘉有那麽可怕,她卻不願意那樣說他,她也明白他並不喜歡。

沈淩嘉忍不住問:“若是你知道我的心裏在想什麽,那你就不會怕我了嗎?”

“是。”譚鳴鵲道,“我喜歡您關心我,我不怕您冷落我,可是,若是我連為什麽都不知道,那就太冤枉了。”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沈淩嘉恍然大悟。

他立刻問:“若是你不怕我了呢?”

“不怕?不怕就不怕啰,又怎麽樣?”譚鳴鵲不解地反問道。

沈淩嘉沒振奮多久,又受打擊。

是啊,就算她不怕他,又能如何?

難道要他納她為妃,接她入宮?

讓譚鳴鵲做皇後,眾臣絕不會容易,可讓她做妃子,與淑妃平起平坐,卻更是對她的羞辱。

其實按照沈淩嘉的想法,他真寧肯她恨他,離開這裏,做一個逍遙自在的小鳥兒。

但是,在他的心中,也有一個難以啟齒的想法。

自由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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