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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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面肯定沒有米。譚鳴鵲舀起一勺來,放進口裏慢慢地津,連咀嚼都省了,她好像吃到了冬瓜,但並不是實在的冬瓜肉,而像是那種被熬得融化在湯中的口感。這碗湯是豆綠色偏黃的,熬了冬瓜,也說得過去,但肯定不止冬瓜,應該還有其他青菜,不過她嘗不出來了。

譚鳴鵲琢磨起湯的成分,倒是真忘記了之前的煩惱。

等到吃喝完,聶茶還沒有回來,譚鳴鵲決定待會兒再把這些空碗送回去。

她回到床上,把燭臺拿來,疊起凳子,將燭臺放在凳子上。

暗室裏搖曳起火紅色的光,亮是亮了,但譚鳴鵲想分辨其他顏色的線就變得困難。

罷了,按著顯江綢上虎眼的顏色對照著分辨其他顏色也行。

譚鳴鵲安慰自己,她總不能讓天空馬上亮起來,也就只好認了,她想今晚趕工將這塊方巾繡好,等明天沈淩嘉從宮中回來了,她直接把方巾送去。

譚鳴鵲當然不會在方巾一角繡個老虎,沈淩嘉要她留下一雙虎眼,那就留著,不過,只需要留下這對眼睛就行了,連虎頭都不必繡,話說回來,若是在方巾一角繡個虎頭,就算是老虎的腦袋,那也是個腦袋,看起來太驚悚了,送這種東西簡直是給沈淩嘉找不痛快,也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仔細研究了一番,然後慢慢下針,將虎眼周圍的顏色加深。

之前是淺淺的,這次卻強調了顏色,使這對虎眼不會顯得散,如果是繡一整只老虎,當然是之前的繡法更好,不過現在只保留一對淩厲的眼睛,那就要加強邊緣了,她慢慢下針,做完之後又重新給虎眼附近那些虎的毛發加深了顏色,使它變得更加亮眼。

譚鳴鵲並非不會那種突出的繡法,她只是更喜歡自然的感覺,但此刻用意不一樣,繡法也需要有所改變。

繡完之後,譚鳴鵲滿意地點點頭,看了看,把幾處細節再改改,便開始縫邊了。

剛才剪這塊綢布的時候,留下一些散碎的線從布的邊緣凸出來,她慢慢縫合,將這塊方巾的邊緣縫合好,不露線頭,最後打結,將最後一個線頭也藏起來。全部做完之後,譚鳴鵲長出了一口氣,縫方巾看起來似乎只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過,這畢竟是魏王要用的,她不敢怠慢,十分仔細,直到全部完成之後,才能稍稍安心。

沈淩嘉看起來是個好說話的人,但這並不代表誰能輕慢他。

譚鳴鵲知道自己在魏王府中是什麽身份,她在沈淩嘉心目中和在其他人眼中看來的地位不同,但其實,與菊娘是一樣的。她不會妄自菲薄,但也不會得意忘形。

等縫好了方巾,譚鳴鵲把它收起來,準備明天見了沈淩嘉再給他。

等到做完了這條方巾,譚鳴鵲陡然生出一種無事可做的感覺,她無聊地看著前方,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沒趣。不過,沒多久她跳下了床,既然睡不著,呆在房間裏又無聊,索性出去逛一下好了。先把空碗還到廚房,之後在府中散散步,譚鳴鵲並不擔心自己會有危險,魏王府裏的人對她沒有惡意,她自問不曾得罪人,就算有,也不至於到暗害她的地步,至於風柳樓……本來就是做戲,容婆難道真會派人來殺她?

譚鳴鵲嗤笑一聲,就從架子上取下來一件純白的披風,這是用兔毛拼的,似乎某個等級的侍女人手發一件,可惜譚鳴鵲領到了披風,卻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屬於哪個等級的侍女。她披上披風,戴上雪氈帽,拎著提籃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狂風陣陣,確實很冷。

譚鳴鵲低著頭走過一段段路,來到廚房,這裏留了火,仍然有晚飯時的餘溫。

蔡婆子不在廚房裏,這裏有另外三個婆子守夜,譚鳴鵲跟她們說了一聲,將提籃留下,讓她們檢查了提籃裏面的東西之後,便離開了廚房。

等來到外間時,沒多久,譚鳴鵲忽然看見一片片雪白的茸毛從天空中落下。

一開始,譚鳴鵲沒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但等到那茸毛落到她臉上,留下一絲涼意,她才明白,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雪?

雪……

譚鳴鵲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心口中陡然升起一股熱氣。

原來這就是雪?

在家時,有幾個丫鬟是從北方流落來的,她問起那些人北方有什麽,聽得最多的就是冬天的雪。

譚鳴鵲沒見過。

只聽那些人說的,她從不覺得雪是美麗,她只覺得那是一件稀奇事。

但是,今夜,此刻,當她第一次看見漫天大雪,她仰起頭,任憑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一點也不想走。這樣仰起頭,戴了帽子也沒用,更冷了,但她卻被這美景留住,怎麽都邁不動步。

這就是雪啊!

她還未曾見到漫山遍野每一處都是白雪皚皚的景象,但她已經感覺到了震撼。

只是一朵小小的雪花,聚集在一起從天空中落下,竟然如此迷人!

譚鳴鵲呆呆地迎接這片雪,好一會兒,雪落在臉上,然後融化,幸好她身上還有正常人的溫度,但帽沿也結了一點霜。

她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準備走,卻忽然聽見從背後傳來疑問聲:“你怎麽站在這裏發呆?”

譚鳴鵲回過頭,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站在她背後的人竟然真的是沈淩嘉。

他現在不是應該在皇宮裏嗎?

她正好奇,沒想到沈淩嘉的臉上也露出詫然之色,不過他很快將那表情掩飾住,換做責問聲:“我說過讓你好好休息,怎麽又跑出來?”

“我把空碗還去廚房。”譚鳴鵲連忙解釋道。

“你嗓子好了些吧?”沈淩嘉問。

譚鳴鵲點點頭。

“那就好,回去睡覺吧。”沈淩嘉催促道,然後繞開她,準備走。

譚鳴鵲鬼使神差地問道:“殿下您為什麽會回來?”

而且還一臉郁悶。

沈淩嘉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是我的府邸,我不能回來?”

“德妃娘娘是您的母妃嗎?”譚鳴鵲不管,接著問。

“……對。”

“我以為您今夜會在宮裏,不會回來。”譚鳴鵲此時才回答他剛剛的問題。

“沒有。”沈淩嘉的眼神有些飄忽,“我又不是太醫,她沒事了,我留下有什麽用?”

“您很不高興嗎?”譚鳴鵲又問道。

她總覺得沈淩嘉提起“她”的時候顯得很煩躁,但如果她沒有猜錯,這個人應該是沈淩嘉的親生母親,德妃吧?

“你的好奇心真重。”沈淩嘉道。

這句話應該是警告,不過,譚鳴鵲沒聽出那種語氣,他似乎真是無心之言。

於是譚鳴鵲湊過去,道:“對啊,我的好奇心很重,可是,我也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

“你?”沈淩嘉失笑。

但譚鳴鵲正色:“對,是我。”

沈淩嘉笑得更開懷了:“你這是自賣自誇?”

“我能不能守住秘密,難道連殿下都不清楚嗎?”譚鳴鵲反問道。

沈淩嘉停了笑容。

他看著譚鳴鵲,沒有說話,譚鳴鵲也回望著,一言不發。

兩人都沈默下來,只剩下雪花飄落,以及風聲。

突然,不遠處響起了腳步聲。

“是巡邏的守衛。”沈淩嘉回過神來,輕輕推著她往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走,“別幹站在這裏了,找個能夠躲雪的地方吧。”

“這是雪,又不是雨。”

“哪怕是雪,全落身上久了也要生病。”沈淩嘉是經驗所談,立刻催促道,“走吧,去那裏坐。”

他看到一個涼亭,雖然四面透風,好歹不會有雪花落在頭頂。

譚鳴鵲拗不過他,也只得聽命,跟隨而去。

兩人走到涼亭裏,沈淩嘉解開身上的玄色披風,只穿了一件大氅,但譚鳴鵲還是忍不住勸說道:“殿下,您還是披上披風吧,今夜這麽冷,您也不能著涼啊。”

“我不冷。”沈淩嘉說完這句話之後,固執地將披風扔在一旁。

他轉頭看向譚鳴鵲,毫無引入話題的句子,直入正題:“你覺得我很好欺嗎?”

“您若是好欺,就不會把我從風柳樓中帶出來了。”譚鳴鵲搖頭說道。

沈淩嘉沒想到她否認的理由會是這個。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為什麽?”

“真正好欺的人絕不會救我,他根本沒有骨頭,同情心是擁有勇氣的人並發的情緒,麻木好欺的人,不會有同情心,更不會可憐我,只會覺得我受到欺辱和他一樣,是應該的。”譚鳴鵲道。

☆、明理

“這又是你的道理?”沈淩嘉笑著問道。

“這是道理,並非只是我的。”譚鳴鵲正色道。

沈淩嘉搖搖頭,但對這句話,他確實無法反駁。

“原來,我還不算好欺。”沈淩嘉道。

譚鳴鵲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麽,便不自作聰明,只乖乖坐在他對面,不說話。

沈淩嘉忽然擡起頭來,問道:“你家人是如何相處的?”

“我家人?”

“嗯。”

“對我嗎?”

“嗯。”沈淩嘉以為這次譚鳴鵲還是會滔滔不絕。

但她少見地住了嘴。

之前,她聽到這個問題,一定會炫耀她的家人有多麽寵愛她,沈淩嘉承認,聽到她的炫耀之詞,他心中,確實有一分羨慕,僅此而已。

沒想到,她竟然也會有無話可說的時候?

於是沈淩嘉催促起來:“怎麽不說話?”

譚鳴鵲被催了,也仍然保持安靜。

就在不久之前,她剛剛開始懷疑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溫暖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如何能理直氣壯地說出從前毫不猶豫能吐出口的話?

我的家人關心我,我的父親,母親,哥哥們,全部都寵愛我——譚鳴鵲突然懷疑起這句話的真假,這明明是她曾經引以為豪的事情,在剛剛被拐走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家人兩個字,但是,等到現在,她卻忽然動搖了,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以為的事情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和其他人一樣,父慈子孝,如此而已。”譚鳴鵲回過神,若無其事地說道。

仿佛她剛才根本不曾走神。

沈淩嘉皺起眉打量她,之前,她並不是這番口吻。

不過他也聽得出來,譚鳴鵲並沒有想要繼續說的意思,雖然不知道她怎麽忽然生出這種感嘆,不過,跟他無關。

沈淩嘉的臉上露出懊喪之色,看起來十分不悅,眉頭深鎖。

譚鳴鵲看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道:“殿下,您為了什麽事情為難?”

“不要問了。”沈淩嘉的手撐在兩旁,眼神茫然不知道在看什麽。

譚鳴鵲大膽猜測道:“是宮中什麽人給您氣受嗎?”

“你竟敢猜測我的意思?”沈淩嘉難以置信地問道。

一般,等他說了別問,旁人都會畏懼,但她竟然接著問下去,一點也不害怕。

“那就是宮裏的人給您氣受?”譚鳴鵲接著自說自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突然開始懷疑家人的愛,突然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突然連魏王殿下也不怕了,她心裏好奇,就直接說出口:“真的嗎?”

“你好大的膽子。”沈淩嘉說出這句話,但實在沒什麽氣勢。

“我沒多大膽子,只是好奇。”

沈淩嘉瞪圓了眼睛,今天晚上,他第二次看錯了譚鳴鵲。

不過譚鳴鵲也沒有和他對視的意思,她低頭想了想,問道:“殿下,您回來才敢發脾氣,是因為不能對那個人發脾氣嗎?”

“我沒有發脾氣!”沈淩嘉猛然站起來,但低頭俯視著譚鳴鵲的時候,被她的目光驚住。

她的目光中沒有一丁點指責的意思,可是,儼然有些失望。

他坐下來,看著譚鳴鵲的眼睛,緩緩說道:“在宮中,沒人給我氣受,便是齊王,也不會在父皇面前氣我。”

無論是他還是齊王,都要在皇帝面前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樣。

這是規矩。

無形的規矩。

“齊王?”

“他是我大哥。”沈淩嘉道。

譚鳴鵲問道:“那您的二哥是什麽王呢?”

沈淩嘉一時無語,好半天才問道:“對宮中的事情,你一點也不了解?”

“不清楚。”譚鳴鵲搖搖頭道。

“沒人說過?”

譚鳴鵲明白他的意思,道:“沒人教過。”

“那以前,你每天在做什麽?”沈淩嘉不明白這些皇家的大事,她怎麽會一點也不清楚?

如果是那些世家大族,別說齊王魏王,賢妃德妃,哪怕是他們母妃娘親的事情,也能夠扒得幹幹凈凈,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等到問完以後,他才想起來,譚鳴鵲甚至不識字。

世家大族中,哪會有不識字的人?

便是奴仆,也要多讀書。

他忍不住問道:“從前,你為什麽不識字?”

雖然女子很難上學堂,但聽她的說法,她家也是個大商賈,難道連請一個教書先生來家中上課的錢都出不起嗎?

譚鳴鵲道:“我不喜歡。”

上課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沈淩嘉點點頭,道:“是,剛開始學的時候,我也不喜歡,但我必須讀書,這京城中,但凡有一點資本的人,都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讀書,哪怕他們不喜歡,逼著他們,也要去。”

如果說,她的父母親寵愛她,那就更應該逼著她上學了。

上學讀書,不止是為了識字,也是為了懂道理,也是為了不做睜眼瞎子。

譚鳴鵲低下頭道:“我又不考功名。父親說,我學一點也夠了,如果我不喜歡,那就一點也不用學,他不會逼迫我。”

雖然是商人,但既然能夠主持那麽大的生意,想來也不是目光短淺之人。

因為是女子,所以不用讀書嗎?這是什麽道理?

因為不用考功名,所以不用識字嗎?這……這……

沈淩嘉十六年歲月中,從未見過這麽荒唐的人。

突然他想到,也許是自己見識少,不算長的十餘年,他可曾見過京城外的世界?

他眼中只有朝堂的爭權奪利,但,之後呢?

無論誰為主宰,都是要統治這片偌大土地的。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任重道遠。

等回過神,卻看到譚鳴鵲朝他伸出手,手心裏還捧著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

“方巾。”譚鳴鵲將方巾打開,再遞給他。

她剛剛一想起來,馬上拿出一直帶在身上的方巾,遞給沈淩嘉。

“我白天時讓你做的那個?”沈淩嘉接過來,見方巾上果然留下了一個虎頭,頓時無言以對。

好半天他才緩緩說道:“你繡得真快。”

“晚上我也沒什麽事情做。”

“哦……”沈淩嘉拉長了音調,最後,突然問出一個問題,“江南的風景如何?”

譚鳴鵲送了方巾,本來已經準備要走了,誰知道剛要起身,就聽到這樣一個問題。

她轉頭看著滿天飛雪,道:“很好,可惜冬天沒有這個。”

“這個?”沈淩嘉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了然。

譚鳴鵲有些糾結地坐著,隨時想起身,卻又不知道沈淩嘉是否還有別的問題在等著她,只好乖乖坐下來,等待下一個問題降臨。

她的預感並沒有錯,沈淩嘉果然又接著說了。

“江南是沒有雪,不過,卻有更多的山川,風景秀美,是不是?”

譚鳴鵲實在不明白,沈淩嘉總執著於問這個幹嘛?

不過,他既然問了,她也不能當著面假裝自己沒聽見,何況這只是一個小問題。

便點點頭道:“是。”

心中有些煩躁,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離開?早知道就不出來了,可惜,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沈淩嘉又問了一個問題:“過年之後,我打算出去一趟,也許去江南,帶你一起,你去不去?”

譚鳴鵲楞住。

“江南?我……”

“哪怕是去江南,也不可能讓你回家。”沈淩嘉打斷了她的話。

譚鳴鵲楞了片刻,嘆息一聲,道:“沒關系。”

雖然,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總覺得口澀澀的,但是哪怕現在就讓她回家,她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家人。

她不想再糾纏於這個話題,便主動問道:“那您打算去什麽地方?”

沈淩嘉一楞,沒想到她還能反問。

不過,他只是希望能夠離開京城,去看看外面的人是怎麽過的,具體去哪裏,他卻還沒有想好,但首先要將譚家所在劃去。他沈聲道:“讓我考慮一下,到時候再告訴你。”

原來此事是他臨時想到的?

譚鳴鵲在心中暗暗揣測著,面上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沈淩嘉靜靜地將方巾折起來,收好,起身說道:“說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這幾天都不要出去,等過年之後,我再帶你出城。”

譚鳴鵲眼角看到一個人影,她不知道沈淩嘉有沒有看見,也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說,但還是按照他所做的,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看見。她恭敬地行了一禮,就走出涼亭,想了想,沒有再看那個人影藏的地方,直接從另一個方向繞過去,回到自己的院子。沒想到,她剛回到院子裏,就看見有一個人站在屋子門口。

她心中疑惑,便放慢了腳步,等看清楚了在屋子前面站著的那個人,才慢悠悠走過去。

那人還沒有察覺到,仍然背對著外面,不知道是偷看還是在發呆。

譚鳴鵲無聲無息地走到那人身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站在這裏幹嘛?”

“啊!”被拍的人嚇了一跳,露出臉來。

譚鳴鵲沒有驚訝,雖然是背影,但她也認得出來,這人是聶茶。

聶茶嚇了一跳,哪怕看清楚拍自己的人是譚鳴鵲,也驚魂未定地喘了好幾口氣。

等她回過神,馬上吼道:“大晚上怎麽從背後拍人,走過來也一點聲音都沒有?你嚇死我了!”

☆、意外

“你做了什麽虧心事,竟然嚇成這樣?”譚鳴鵲道。

她是一點愧疚感也無的,打量一會兒,嗤笑道:“我還沒說你鬼鬼祟祟呢。”

不過一直站在雪花飄飛的門外,確實是冷,她便推開門,先自己走進去。

聶茶沒有問她,直接跟著她走進了屋子裏。

譚鳴鵲等她進了屋子關上門,才問她:“你剛才不是跑出去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我,我來拿食盒!”聶茶說完往桌子上看了一眼,但桌子上只有茶具。

“食盒呢?”她問。

譚鳴鵲瞥了她一眼,道:“莫非我還得等你來?我早就把它拿去廚房了。”

聶茶聽她的口氣不對,皺起了眉,不過很快又舒展開,自己拖來凳子坐下:“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我剛才是說到趙柳,沒忍住,不是對你發脾氣。”

“你氣趙柳,讓我受著?”譚鳴鵲嗤笑一聲,道,“況且,這仍然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聶茶嘆了口氣,居然忍了,道:“沒關系,我知道你不高興,我不跟你計較。”

“難道還要我感謝你?”譚鳴鵲哭笑不得。

聶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若無其事地說道:“那就不必了,我說了不會跟你計較。”

等她喝了一口,不悅地將杯子放下:“這水怎麽這麽冰?”

“外頭都下雪了,這壺裏還能有熱水備著?”譚鳴鵲道。

再說她出去了那麽久,就算是夏天,這水也早就冷了。

她是根本不打算喝水,本來決定回來直接漱口洗臉了就睡,沒想到門口守著個不速之客。

“食盒我送回去了,你沒事了吧?也該走了吧?”譚鳴鵲催促道。

聶茶坐著不動。

她便隨她自己去想,走到角落裏拿出炭盆來,點燃,又拿來一個湯婆子,直接拎起來放在火上。

“那湯婆子不是這麽燒的!”聶茶走過來,把湯婆子拿下來,搖搖頭,“算了,待會兒我去拿一個來送給你。”

“不用麻煩你了,等屋子熱了,我烤烤被子也能睡。”

“你笨手笨腳燒了被子怎麽辦?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前科的!”聶茶煩躁地說。

譚鳴鵲把湯婆子撥開,看著她,道:“你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麽的?”

“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難得有一個能說話的人,我是來找你道歉的,不過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說。”聶茶忽然換作了可憐的口氣,望著聶茶,十分難過地凝望著她。

譚鳴鵲看不下去。

不是太可憐,是演技太爛。

但她現在確實不想要再繼續跟聶茶糾纏下去了,又困又冷,還要招呼人,煩。

於是譚鳴鵲便也露出憐憫之色,嘆息一聲,道:“這些話你怎麽不早說呢?讓我一直猜來猜去,真是沒意思,好吧,既然你願意先道歉,那麽我就原諒你,只是以後別再這樣了,好嗎?”

一番精湛演技之後,終於成功送走了聶茶。

門一關,譚鳴鵲保持笑容回頭,表情才塌下來。

裝模作樣地騙人,的確很有意思,也很累,有時候還會有些愧疚。

當然對聶茶她是沒有丁點愧疚的,這人可疑,她很早就這麽覺得了。

只是聶茶也的確多話,她有好奇的事情,都可以向她打聽,如果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聶茶是願意配合,也不會說謊的。而且譚鳴鵲覺得她沒必要說謊,她試探過幾次,聶茶都說了實話,於是譚鳴鵲便知道了聶茶的正確用法,至於不久之前她的突然發飆,只能說是意外。

這兩人平時看起來不親密,但也並非敵人,想不到卻來她面前擺真心說什麽鬼實話。

是隨便挑了一個人表真情,還是有意為之?譚鳴鵲實在不清楚。

她也不想弄清楚,今天做了不少事情,已經夠辛苦了。

她回轉到床前,就著冷水潑了潑臉,隨意漱了口,就直接鉆進了冰涼的被窩。

真冷。

但她實在是太累了,便慢慢閉上眼睛,也顧不上身上到底涼不涼。

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

“我昏了一天一夜?”譚鳴鵲詫異地問道。

菊娘坐在床邊,無奈地捧來一碗藥湯讓她喝:“是啊,你燒了炭盆怎麽不打開窗戶通風?”

“我,我不知道。”

“那你前幾天怎麽記得?”菊娘問道。

譚鳴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一直不清楚,不過前幾天有熱的湯婆子,我拿它燙了被窩,所以不用燒炭盆,可我昨天太困了,燒了炭盆直接睡覺。”

“你這傻孩子!要不是我白天來叫你,你差點連命都沒了!”菊娘白了她一眼。

“是,謝謝菊娘姐姐。”譚鳴鵲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她慢慢啜飲了藥湯,將空碗還給菊娘,菊娘拿走空碗,起身說道:“我還要把這裏的情況報給殿下聽,你要記得好好休息,這幾天我讓人來送飯,你要覺得哪裏不舒服,需要人幫忙,就直接叫人,我會一直讓人在外面守著,千萬別自己逞強非得要爬起來走來走去,萬一出了事,那就白白浪費了殿下的苦心,你,明白嗎?”

譚鳴鵲入府的時間不長,但不是砍了自己的腿就是差點悶死自己,這種自殘能力讓自認為很有眼界的菊娘再一次眼界大開。

不過她也拿譚鳴鵲沒辦法,只能敦敦教誨,為了讓她不要英年早逝。

譚鳴鵲心中羞愧。也只能厚著臉皮連連答應:“我明白了,謝謝菊娘姐姐。”

“唉。”菊娘望了她一眼,搖搖頭,走出屋子。

不久,有個小丫鬟走進來,譚鳴鵲想她多半就是菊娘留下來的人手了,便溫柔地對她點點頭,誰知道這小姑娘人不大,調子倒挺高:“你不會是後悔了,想死在這府裏不再給我做事吧?”

這語氣,譚鳴鵲一聽就知道是誰。

她頓時冷了臉:“容婆。”

“你這人可真有意思,難道,若我是個下人,你卻給我好臉看了?別忘了,你一家都在我手上!”容婆道。

譚鳴鵲哼了一聲,道:“如果我死了,還怎麽管其他人?”

“所以你想去死?”容婆往前踏出一步,“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我是要死心了。”譚鳴鵲道。

看樣子,她不小心犯傻的事情傳出去後,讓容婆聽著,誤會了。

她心中暗笑,容婆的話是越說越心虛,顯然她相信自己敢死,也即將準備死,才怕誤事。

容婆唉聲道:“我本以為你是假自殺,難道,你真有一顆要死的心?”

“容婆若是天天見到我就只會提醒我爹娘在你手中,換作你,難道不會覺得日子過得了無生趣?”譚鳴鵲是打蛇隨棍上的,當即接著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如提前了斷吧。”

“你死之前,難道不會將我派你來這的事情告訴魏王?”

譚鳴鵲冷冰冰吐出四個字:“你多心了。”

她越是這樣否認,容婆便越是不信。

容婆不信一個人會甘心赴死。

容婆有些糾結地想了一會兒,緩緩問道:“你想清楚,你才十三歲,大好年華……”

“生不如死,算什麽大好年華!”譚鳴鵲一臉決然的樣子倒是真唬住了容婆。

容婆的眼珠滴溜溜地轉,看到譚鳴鵲的目光看向自己背後,她轉頭一看,不由得驚了。

譚鳴鵲望著的,竟然是梳妝臺上一把剪刀!

看著那銀閃閃地鋒銳刀尖,容婆搖搖頭,道:“你何必這麽極端?”

“隨便吧。”譚鳴鵲往後一倒,躺回了床上,一臉的看透生死,生無可戀。

容婆一開始沒說什麽,但等了一會兒還是按捺不住,就湊過來。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譚鳴鵲,譚鳴鵲自己扭開臉,拒絕之意寫在臉上。

“唉……你何必如此?別忘了,要不是我看中你,你可不能這麽好運地躺在這裏休息,現在,還不知道在……”

“你閉嘴!”譚鳴鵲這回是真火了。

她扶著床沿起身,目光釘在容婆臉上:“難道要我感謝你們嗎?我沒忘是誰把我抓來這裏!”

“好了好了,那些都是陳年往事,有什麽可說的。”容婆擺了擺手。

她看這個理由起不了作用,就不說,但譚鳴鵲餘怒未消,還是瞪著她,這回可不是為了什麽算計,譚鳴鵲心中本就忿然,她可以出於各種考量忍不住,不過現在她忍不住了。

譚鳴鵲與容婆對視了一會兒,重新躺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告誡自己。

容婆道:“好,我不威脅你,反正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譚鳴鵲一動不動地背對著她。

容婆看了她一眼,見譚鳴鵲沒有反應,有些失望,但很快收拾好心情,重新振作起來後,道:“這樣吧,我教你一個有趣的技藝,我不是威脅你,而是與你交換,怎麽樣?”

她現在想後悔把這樣一個情緒反覆的人送進來,都來不及了,只好想辦法挽回。

譚鳴鵲爬起來,回頭問道:“你為什麽要替你背後那人做事?”

“……你問這個幹什麽?”容婆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與驚惶,不過馬上恢覆平靜,冷靜地反問道。

☆、期限

譚鳴鵲一臉無所謂:“隨便問問,不想說就算了。”

“那就算了。”容婆迅速結束了那個話題,接著問道,“我可以教你一點易|容|術,你想不想學?”

譚鳴鵲再次轉身:“易|容|術?”

她沒有親眼見識過,但她聽說過,如果容婆真的會,那她確實對那個感興趣。

容婆卻沒有馬上答應,她剛才是太著急想了結話題,以至於不小心說出了太誇張的報答。

她原本不打算教譚鳴鵲這個,坦白說,譚鳴鵲做的事情,不值這個。

畢竟至今為止,譚鳴鵲還不曾交給她什麽有用的消息。

看到容婆露出猶豫的神情,譚鳴鵲沒動,她並沒有馬上轉身做出不在乎的樣子。

她又不傻。

既然容婆舍不得,那她反倒非得要答應了,萬一轉身假作不在意,反而被借坡下驢了呢?

於是譚鳴鵲擺出躍躍欲試的樣子,緊盯著容婆,目光之中還帶了一點挑釁。

一臉“你是不是不敢教”的挑釁。

容婆皺了皺眉,雖然這種招數算是激將法,但管用。

她當即一拍桌子:“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你等著,我一定會教你!”

容婆暗暗安慰自己,她只答應要教,但是,教多少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有什麽好擔心的?

想到這裏,容婆的臉上綻開笑容,她站起身,俯視著譚鳴鵲,不由得帶上了一點打量的意思。

“你要走?”譚鳴鵲仰頭看著她,問道。

容婆笑了笑,語氣平靜地回答道:“不是要走,只是去準備一些東西,我總不能空手白牙地說給你聽,總要讓你看看這手法。這幾天你反正不用去其他地方,那就好好休息,我等晚上的時候再過來看你,到時候慢慢地教,我先跟你說,易|容|術並不是一步登天的技藝,別以為學幾天就能會了。”

“我當然明白!”譚鳴鵲點點頭,這才微笑著看向她,“多謝。”

“哼,這種客套話就不必說了!”

事已至此,已無可轉圜,容婆拂袖而去。

不過,才剛剛走出幾步,就看到屋子的門被人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容婆木著臉看向這人,悄悄打量幾眼,心中不由得詫然。從門外走進來的這個,竟然就是魏王!她忍不住看了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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