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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問沈淩嘉:“殿下,這是誰?”

“我找回來的繡娘。你拿針線和繃子來,讓她繡個什麽東西看看。”沈淩嘉說完,直接挑了個位置坐下,接著朝譚鳴鵲招招手,“你也坐。”

譚鳴鵲還有些恍惚,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聽他這樣吩咐,便也趕緊走過去,圍著桌子坐在他旁邊,這裏的布置既不像是見客人的地方,也不像是書房,說是臥室吧,卻沒有床。

那個菊娘剛才就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可這裏面空空蕩蕩,除了家具,沒有別的。

倒是不遠處擺了個屏風,菊娘從屏風裏鉆出來,拿了個繃子,還有針線。

她走到譚鳴鵲面前,把三樣東西放下,行了一禮,就在譚鳴鵲旁邊待著了。

譚鳴鵲一楞:“她不坐下?”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既然不坐,那怎麽不走呢?

她還有些話要對沈淩嘉說。

可惜沈淩嘉道:“我這侍女,不擅長刺繡,跟你學學。”

“哦。”譚鳴鵲拉長音調,心中失望。

看來是真的不會走了。

在旁邊的菊娘還以為她是怕自己不懂看,到時候把玉當成石頭。

便溫言說道:“請您放心,雖然我不懂刺繡,不過這些年也見識過不少,看還是會看的。”

說完又問沈淩嘉:“殿下,是讓她繡……那個?”

“對,那件衣服,不過還得看看她的本事。”沈淩嘉往桌上一伸手,什麽都沒抓到,皺了皺眉,便對菊娘道,“你去泡茶來,給這位譚姑娘也帶一杯。”

“是。”菊娘看譚鳴鵲還在穿線,略一屈膝,馬上直起腰板走了出去。

譚鳴鵲霍然將針線一放:“魏王殿下,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在嗎?”

她面容嚴肅,聲音卻放得極輕。

沈淩嘉一楞,繼而反問道:“怎麽?你有話說?”

“正是。”譚鳴鵲肅然道。

沈淩嘉點點頭,道:“好。”

他沒有馬上答應讓譚鳴鵲開口,而是先拍拍手,末了,這才道:“你說吧。”

譚鳴鵲悚然一驚,難道,剛才旁邊有人?

但以她的耳力,竟然連一丁點聲音也沒聽見,這委實太古怪了。

不過,她還是想到了正事,如果沈淩嘉身邊有這等人,她做那樣的抉擇,反倒更正確了。

於是譚鳴鵲馬上將凳子搬過去,輕聲道:“殿下。”

……

等菊娘端著茶回來,房間裏一片寂靜。

她不覺得意外,既然沈淩嘉剛帶回這個繡娘,顯然不怎麽熟悉,既然如此,聊不來也是常事。

既然聊不來,索性不說話,反正又不是父皇母妃,皇兄皇弟,管他呢。

她輕輕將一杯茶放在譚鳴鵲面前,第二杯茶放在沈淩嘉面前。

沈淩嘉端起來先喝了一口,如果不是能入口的溫度,菊娘不會端過來。

果然,一口下去,沒了半杯,沈淩嘉也不覺得喉嚨裏燙。

“菊娘,你看看,譚姑娘繡的是一只孔雀,我覺得栩栩如生,你看呢?”沈淩嘉問。

菊娘暗自無語,您已經說了栩栩如生,我能說那是個木頭?

但轉眼瞧去,卻又不得不承認沈淩嘉說得對。

桌上擺了十根針,都銜了不同的線,附近還有許多斷線。

顯然,譚鳴鵲用色不少,講究自然,換線夠勤快。

哪怕只是一種綠色,也換了柳綠、蔥綠、油綠、青蔥、蔥青、青翠、草綠、松柏綠、松花綠、青碧……等等不同十幾種。也正因為此,繃子上的孔雀羽色渾然天成,像是真有人捉了一只孔雀,封入這塊布上。雖然這種繡法,很難有極為亮眼的繡品,但會令人看了舒服,而且,對於那件需要縫補的衣服而言,自然比刺眼要好得多。

菊娘揣測之後,朝沈淩嘉點點頭,笑道:“殿下找來這位繡娘,真是好本事。”

這句好本事,既是誇譚鳴鵲手藝好,也是誇沈淩嘉眼光高。

沈淩嘉聽出了她的讚許,笑吟吟地道:“你倒是聰明,曉得取悅我才能漲工錢。”

譚鳴鵲已經繡完了最後一步,末尾結了,拿剪子把多餘的線頭剪掉。

菊娘看她挽線結的花樣十分嫻熟,不由得佩服,繼而苦笑一聲:“我要是能學得譚姑娘的本事就好了。”

譚鳴鵲抿唇微笑,盡顯單純羞澀的閨中女子風采。

沈淩嘉看著好笑,把杯子裏的茶一飲而盡後,站起身,道:“菊娘,你送譚姑娘回去歇息。”

譚鳴鵲把繃子放在桌上,跟著飄然而走的菊娘飄然而去。

沈淩嘉和她們一起走出房間,之後,自然有人收拾殘局。

他與她們在一個岔口分開,菊娘道:“譚姑娘,請您跟我走,到客院去。”

譚鳴鵲收回看沈淩嘉背影的目光,嘴角翹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好。”

菊娘帶她又往前走過了三個院子,才到客院。

裏面有灑掃的小丫鬟,菊娘給她們介紹了一下譚鳴鵲,又點了一個來照顧譚鳴鵲起居。

譚鳴鵲連忙轉頭對菊娘道:“不必了,我能自己做好。”

菊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譚鳴鵲也不好解釋。

依她的想法,接下來要繼續呆在魏王府,最可能的身份就是侍女。

哪有侍女還帶個侍女來照顧起居的?

她在家中的時候,雖然也有侍奉的人,但許多事情,都能自己做好,不用侍女,也無妨。

“是。”菊娘只是奇怪地看她一眼,馬上掩飾過去,沒再說什麽。

“那你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吧,定時打掃,把院子裏的花草侍奉好,如果這位譚姑娘要你們做什麽事情,你們也不許推諉不幹,明白嗎?”菊娘轉頭去對那些小丫鬟說。

她們自然是一口答應。

譚鳴鵲到了房間裏看了一眼,雖然是客院,但畢竟是皇家手筆,比她以前住的房間還好些。

菊娘問她:“譚姑娘可覺得還有哪裏要改正嗎?如果您有什麽喜好,不妨告訴我。”

譚鳴鵲便擺擺手,道:“不用麻煩,我覺得這裏挺好。”

菊娘看了一眼天色,道:“如今夜深了,那奴婢先行告退,明日再來叫醒您。”

譚鳴鵲點點頭:“好,多謝你了。”

等菊娘離開後,不久有人送了中衣來,譚鳴鵲換上便安然入睡。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時分譚鳴鵲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她躺上了床很快入睡,到如今實在是睡夠了。

迷迷糊糊換了衣服,也沒見菊娘的蹤跡,想來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先去院子裏透透氣。

譚鳴鵲打開門,嚇了一跳,門外居然正好站了兩個人,可能是打算進來。

這兩個小丫鬟一人捧了熱水,一人捧了托盤,盤子上是毛巾和漱口的空杯,水杯,牙刷,鹽粒。

譚鳴鵲接過來用了,道了一聲謝,問道:“昨夜送我來的菊娘,住在哪邊?”

其中一個小丫鬟笑瞇瞇地說:“譚姑娘,我送您去見她吧?”

“那就麻煩你了。”譚鳴鵲掃視一眼,這院子裏沒什麽好逛的,與其瞎走,不如先找到菊娘,問一聲魏王何在。

☆、戒嚴

那個主動答應她的小丫鬟馬上把手裏捧的托盤搭在旁邊那個小丫鬟拿的水盆上:“幫我送去。”

原來是為了趁機躲懶。

另一人倒也沒說什麽,端著那麽多東西,馬上就走了。

譚鳴鵲看得咋舌,問這小丫鬟:“她的力氣怎麽那麽大?”

水盆和托盤都是銅的,銅皮很厚,加上那些水,兩個杯子的瓷,已經很重了。

但那丫鬟從答應到轉身,表情連一點改變也無。

這個一身輕松的小丫鬟當即笑道:“她天生力大,做這種活很了不起。”

“她叫什麽名字?”譚鳴鵲一時興起,問了一句。

“她名叫趙柳,柳樹的柳。”小丫鬟一邊走一邊說,講完正好到了拐角,“這裏要右轉。”

譚鳴鵲暗暗記住路線,免得跟著來了,卻不知道怎麽回去。

小丫鬟帶她到了一間院子裏,對守門的丫鬟說:“這是王府的客人,你去請菊娘姐姐出來,她要見她。”

說完轉頭對譚鳴鵲道:“請您在這稍等片刻,菊娘很快就出來了。”

譚鳴鵲略一點頭,這丫鬟一溜煙就跑了。

剛才守門的丫鬟進去跟人說了一聲,出來以後就見到譚鳴鵲詫然地看著那丫鬟跑走的背影,便笑著解釋道:“聶茶她一向是這種性子,風風火火的,並不是故意怠慢您。”

原來那個丫鬟叫聶茶。

譚鳴鵲收回目光,對這丫鬟一笑,也許將來她們能做個同事,因此,便溫言說道:“我明白。”

她等了一會兒,果然,沒多久看到院子裏其中一個房間的門打開,菊娘已經打扮好了,從裏面匆匆忙忙走出來,她先看到譚鳴鵲,於是一邊捉著裙子小心翼翼下階梯,一邊遠遠就朝她打招呼:“抱歉抱歉,我原打算等天再亮些再來喊您,沒想到倒勞動您先過來找我了。”

“沒關系。”譚鳴鵲瞧她打扮,忍不住讚嘆。

菊娘是美人,妝扮也十分講究,並未可惜她的容貌。

譚鳴鵲看她肌膚柔嫩,沒畫那白得刺眼的鉛粉,只輕輕抹了點腮紅,描眉畫唇。

菊娘穿了一身杏黃色的長裙,紋路是用緗色與鵝黃色的線細細勾勒出來,想必是宮廷手筆,花紋繁覆卻不顯雜亂。譚鳴鵲看了,讚賞卻不羨慕,這種手藝,她也繡得出來。

菊娘見她打量自己,低頭看了一眼,疑惑問道:“哪兒有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沒有,見你裙子漂亮,就多看幾眼。”譚鳴鵲隨口打消菊娘的疑慮,接著問道,“請問,我什麽時候能見魏王殿下?”

菊娘不好意思地說:“我還要去問殿下他的意思,請您在這裏稍候。”

譚鳴鵲嘆息一聲,又是要等。

“好,那我就在這兒待著,如果能見了,就請您早些過來告訴我。”譚鳴鵲掩去心中無奈,面上不動聲色。

菊娘連忙點頭,道:“是,我明白。”

她領著譚鳴鵲進屋去坐,自己先出去了。

再過一會兒,菊娘返回,這回笑了:“殿下請您過去。”

菊娘沒讓譚鳴鵲再找人帶路,親自帶著她往那裏去。

遠遠的,譚鳴鵲聽到一個屬於少年的青澀嗓音,當然,同是少年,這人的年紀顯然要比沈淩嘉還小一些。其實清晨有些微涼的風,又隔了一道門,那少年的聲音顯得很不清晰,估計是因為如此,菊娘才一直沒停腳,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可譚鳴鵲耳力勝於常人,那少年的話,她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哥,您昨夜怎麽自己回來了?又不告訴我一聲,還是別人跟我說,您早走了,怎麽把我一個人丟在那風柳樓呢?我都喝醉了,萬一給人打劫,我真是沒處說理去……”

“行了,誰不知道你的身份,誰敢動你?”沈淩嘉悶悶地笑,“是我看你玩得看心,只怕,喊你還敗了你的興致。”

那少年又道:“誰說的?我是為了陪三哥您才去的,那風柳樓有什麽意思?早走還好呢。”

沈淩嘉嗤笑一聲:“得了吧,那你還玩到今天早上?”

譚鳴鵲越走向前,那個聲音就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不是喝醉了麽?”

菊娘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打開門讓她進去。

“誰!”

那少年的聲音陡然變得刺耳,如同一把利箭,刺入耳中。

譚鳴鵲被這聲音震得抖了一下,還沒回過神,就覺得眼前一花,身體一輕。

她竟是被人給拎起來了。

譚鳴鵲定睛一看,自己居然來到了半空中,一個陌生男人抓住她的衣領將她給提起來。

她在半空中飄飄蕩蕩,腳都夠不著地。

她急了,沈淩嘉比她更急:“七弟!放下她!”

見沈淩宥稍有遲疑,沈淩嘉馬上起身走了過來。

沈淩宥拎著譚鳴鵲,疑惑地回頭看著他:“三哥,這人是?”

沈淩嘉搖搖頭,一看沈淩宥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誤會了譚鳴鵲在府中的身份。未免自己小半輩子的英明被這個京城中的著名長舌男給敗壞,沈淩嘉還是壓下性子,耐心地解釋了一下譚鳴鵲的身份,以及她的來歷,連昨天晚上自己在風柳樓與那裏的人發生的短暫沖|突也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帶走她的時候,分明是讓他去找你的,怎麽,他沒說?”沈淩嘉問。

彼時譚鳴鵲已經被沈淩宥放下來——直接松手,她摔在地上。

聽到沈淩嘉的話,譚鳴鵲整個人凝固在原地,莫非,是容婆派去的人,忘了這個細節?

她不是說了不用擔心嗎?就這麽個“不用”?

漏洞百出也想讓她臥底?這是害人吧?

譚鳴鵲咬牙時,正好聽到沈淩宥回答沈淩嘉的話:“哦,他是來找過我……不過,我沒仔細聽他說的話,那時候我頭疼。”

說完,他又冷哼一聲:“原來他找我是要說這個,哼,諒他也不敢在三哥您面前抖威風。”

沈淩宥回頭看向譚鳴鵲的時候,忽然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歉意十足地朝著她說:“不好意思,剛才我以為你是細作,嚇著了你,你沒事吧?”

譚鳴鵲一抖,但還是搖搖頭,自己從地上爬起來。

她拍了拍地上的塵土,與沈淩嘉對視,道:“魏王殿下,我什麽時候能幫您做事?”

沈淩嘉道:“不用著急,你先好好休息,這段時間擔驚受怕,正應該找個太醫來仔細看看。”

沈淩宥在一旁笑嘻嘻地問道:“做事?三哥,你連這麽個小丫頭都要壓榨?”

“她非要報恩,說要在府中幫忙做點事情,我拗不過她,索性找些事情讓她幹,也讓她安安心。”沈淩嘉不動聲色地回答了這句話,但並沒有提起那件衣服。

於是譚鳴鵲便也不再提那件事,仿佛真如沈淩嘉所說,只是為了報恩才想隨便幫一點忙。

她笑著說:“左右都是該離開的,但總不能因為魏王殿下說不用,我就真的不報答他吧。”

沈淩宥笑著說:“你也知道他是魏王?他可不需要你的報答。”

譚鳴鵲笑容不減:“哪怕他是魏王,我也不能將他的恩德當作理所應當呀。”

“是嗎?”沈淩宥一楞,繼而看著沈淩嘉又笑了起來,“三哥,你倒是幫了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沈淩嘉的目光凝在譚鳴鵲身上,回答他的話:“你知道什麽,她是巴不得早點做事,早點回家呢。”

“回家?哦,對了,她是南邊的人。”沈淩宥略一點頭,又不由得思索起來。

沈淩嘉餘光瞥見他的表情,便轉過頭去:“你想到什麽事?”

沈淩宥道:“其實,剛才我從風柳樓回來的時候,好像看到城門口那裏出了點事情。也不知道是為了誰那麽大動幹戈,現在想想,他們好像說正在追查一個人,是個十幾歲的女子。當時我還想不明白,抓這個年級的小女孩做什麽?若是風柳樓不肯放過她……那倒是說得通了。”

譚鳴鵲訝然。

她沒想到,容婆所說的辦法,竟然能鬧這麽大的動靜。

沈淩嘉慢慢皺緊了眉頭:“只是抓人而已嗎?”

“城內戒嚴了,現在,許進不許出,非得要出去,也得讓他們仔細端詳個十幾遍才能放人。”沈淩宥一臉無語地道,“他們說了,是抓重犯,誰敢有異議,就是犯人的同夥。”

譚鳴鵲剛才只是訝然,現在則是駭然。

戒嚴?

這群人是瘋了吧?就為了讓她走不了,戒嚴一座皇城?

這裏可是皇宮所在,天子腳下!

——不過,哪怕在天子腳下,不也照樣拐了她捆了她?

沈淩宥道:“我想,他們怕是擔心您想利用這個小姑娘去扳倒他們,風柳樓中涉及了太多人的利益,許多人不敢說,但若是有人揭發他們拐賣民女,或者翻出別的事情,恐怕有不少人都要倒黴,誰都不敢擔這個責任。”

也正是因為相互忌憚,才成全了這次看似荒唐的戒嚴吧?

譚鳴鵲暗暗猜度,哪怕有了一種猜想,此刻也無法插嘴。

無妨,不管風柳樓鬧出多少幺蛾子,魏王有多少應對方法,結局已經註定——她定會留下。

☆、欲拼

沈淩嘉撐在圓桌上,手指輕輕地敲擊著平坦的桌面。

叩。

叩。

叩。

他的聲音十分遲緩:“如果我想要送她走,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沈淩宥交握著手,低下頭,輕聲說道:“或許,等風頭過去……”

沈淩嘉橫過去一眼。

然而沈淩宥並未看見,他接著說:“等他們相信您並沒有要處置他們的意思時……”

“我還要看他們的臉色?”沈淩嘉的聲音冷冽地回響在房間中。

譚鳴鵲陡然覺得溫度降了,渾身發冷,每一根骨頭都在戰栗。

也許沈淩宥不是第一回應對這種沈淩嘉,他沈聲道:“三哥,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到沈淩宥不再用那種鬧著玩的表情說話時,他是很嚴肅的。

兩塊冰。

譚鳴鵲想走偏又不能走,雖然此事本應該與她無關,可到底與她有了牽扯,她也無法裝出毫不在乎,劃清界限的樣子。她嘆了口氣,接著忍。

沈淩嘉微微咬牙:“還不是時候?”

沈淩宥欲言又止,等看了譚鳴鵲一眼後,卻閉上嘴。

譚鳴鵲看向沈淩嘉,適時地詫然:“他們,難道是想殺我?”

沈淩嘉沒有說話,只緩緩點了一下頭。

開口答話的人是沈淩宥,他安撫道:“其實,你也沒必要太擔心,這裏是三哥的魏王府,這些人敢攔截你,卻絕不敢入府來刺殺你。”

只要刺客敢入魏王府,他說他是殺譚鳴鵲,誰信?

到時候,是一場更大的風波,跟那比起來,拐賣民女,都要成了小事。

風柳樓背後的人,可能會膽小,會使昏招,但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

沈淩嘉的手收攏在袖子裏,眼睛裏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芒。

良久,他方才深深嘆了口氣:“七弟最近心軟了不少。”

“算是為剛才的無禮致歉。”沈淩宥笑瞇瞇地道,“看來,三哥也是打定主意了?”

沈淩嘉沒理他,只看著譚鳴鵲:

“你願意……以侍女的身份,暫時留下來嗎?”

終於引入正題了。

譚鳴鵲微微蹙眉,卻口不對心地說道:“既然如此,也只好這樣了。”

這是答應的意思。

沈淩宥道:“也好,對了,三哥我還有事情要跟您講。”

“菊娘。”沈淩嘉揚聲將外面的人叫進來,“那你先帶譚姑娘去,熟悉一下各位侍女要做的事情。”

既然要以侍女的身份留下來,自然不能十指不沾陽春水。

哪怕是不怎麽沾,起碼也該學學人家是怎麽做的,否則,豈不是一會兒就露餡。

譚鳴鵲也明白沈淩嘉的苦心,沒說廢話,直接告辭然後就跟著菊娘出去了。

不過,等到親自體驗後她才明白,哪怕是侍女,也不是容易做的。

……

洗碗,坐著幹活,仿佛輕松又簡單。

菊娘先找了一盆子的碗來,有些油,但也不是臟得令人難以下手。

她也明白譚鳴鵲這雙手還有用處,找來的都是飯碗,盆裏全是溫熱的水,只消拿布一抹,再一沖水,就幹幹凈凈了。

“啪!”

“第二十九個!”菊娘忍無可忍,這是一盆子裏最後一個碗,還摔得粉碎,再看旁邊,完完整整的碗就剩下十三個。

菊娘氣得點了她一指頭:“笨手笨腳!”

譚鳴鵲十分愧疚:“我先把這些碎片收拾了再試試……”

“仔細你的手!”菊娘打斷她的話,謹慎地打量著她,“不許拿這種鋒利的東西,我叫別人去做。”

“是。”譚鳴鵲溫順地答應。

菊娘想發脾氣吧,偏偏譚鳴鵲又是這麽配合,她再發火,倒不像樣了。

“算了,跟我來。”

菊娘帶著譚鳴鵲去了後院,正好趙柳拿著一把大掃帚在掃地。

“趙柳,把你的掃把給我。”菊娘朝她招招手。

趙柳聽話地跑過來,但對於交出掃帚則有些猶豫:“菊娘,聶茶說,讓我把這個院子掃了。”

“她又?”菊娘看了一眼譚鳴鵲,本著家醜不外揚的想法,按捺下怒火。“你把掃帚給我,去告訴聶茶,過會子我要去找她說說話。”

“哦!”既然上司給了新任務,趙柳便安順地交出了這把竹笤帚,人跑了出去。

菊娘不好意思地看了譚鳴鵲一眼,道:“這些丫鬟裏總有幾個抖機靈的,多講講就能乖了。”

“嗯。”譚鳴鵲附和地點點頭。

光是菊娘曉得家醜不外揚嗎?

她也知道閑言不能聽呀。

不過,譚鳴鵲也就懂得這點道理而已,等到掃地的時候,她刷刷兩下就掃得滿院子塵土飛揚。

“別甩了!”菊娘尖叫一聲,冰山一般的面具瞬間裂了一條縫。

譚鳴鵲怯怯地停下動作,問:“我做錯了嗎?”

“菊娘你在這?”沈淩宥走進院子。

“菊娘你待會兒來書房找我。”沈淩宥瞬間離場。

譚鳴鵲嘆了口氣,不用菊娘說,她便明白自己又搞砸了。

菊娘也嘆了口氣:“好,我們去洗衣服。”

這次菊娘乖了,不敢再拿公家的東西,只挑出一件自己的衣服來,給譚鳴鵲試。

她本想著譚鳴鵲只是小女娃一個,也不會有多大力氣,誰知道,譚鳴鵲輕描淡寫一搓一拽,直接“刺啦”地將這件短衣撕成了兩半。

洗碗不成,掃地不成,洗衣服不成,就光端茶倒水?

想想那些茶具都是別人送來魏王府極珍貴的寶貝,菊娘還真不敢讓譚鳴鵲試了。

於是她頭痛起來,望著譚鳴鵲喃喃自語:“那你還能做什麽呢?”

譚鳴鵲忐忑地揪著衣角,低著頭,儼然是個乖乖聽罵的孩子。

菊娘無奈了,她調|教過不少小丫頭,但譚鳴鵲身份特殊,她的破壞力也異於常人,菊娘實在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招數能管用。

譚鳴鵲低著頭想了想,光是讓菊娘無奈,似乎也不太好。

她是來臥底的,臨到了做個洗碗工,掃地丫鬟,洗衣婢女,在容婆那裏能交待得過去?

所以她砸了碗,掃了漫天塵土,又撕爛了菊娘一件衣服。

怎麽說都是她故意的,要是真惹急了菊娘弄巧成拙,著實糟糕。

但也不能真做個粗使婢女。

譚鳴鵲仔細想了想,決定拼了,到時候,不管對菊娘,還是沈淩嘉,或者容婆,都有交待。

“菊娘姐姐,我願意努力,雖然我不會做,但我可以認真學!請您相信我,我能夠學會的!”

“我當然知道你能夠學會。這麽簡單的事情,就算是個笨蛋,一直做,也該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可是,我要等你多久呢?”菊娘搖搖頭,無奈中也有瀕臨放棄的猶豫。

譚鳴鵲堅定地說:“半個月!這半個月,讓我試試,反正我也不要什麽工錢,我總不能在你們這裏白吃白住呀!要不,讓我來曬衣服,好不好?”

她將姿態擺得極低,菊娘看了看,也不好再拒絕。

“你小心一點。”菊娘叮囑一聲,才點點頭道,“跟我去取衣服吧。”

譚鳴鵲松了口氣。

菊娘領著譚鳴鵲四處穿梭,順便給她介紹一下魏王府幾個重要構成。

不用去的地方不必涉足,該去的地方一定要記得路。

有些院子分別是安置什麽樣的客人,以及哪些客院需要隨時打掃。

哪怕譚鳴鵲不必做事,身為侍女總不能連這個都不曉得。

“你什麽都得懂一點才行。”菊娘嚴肅告誡她。

比如沈淩宥在魏王府中有個別院,有時候跟沈淩嘉聊天到晚了,就幹脆睡在府中,這間別院正是專程為沈淩宥留的。

譚鳴鵲仔仔細細地將菊娘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住。

她的記性其實很不錯。

等穿過了半個魏王府,菊娘帶著譚鳴鵲到專門曬衣服的院子裏。

“等到了時候,會有人專門把洗完的衣服放來這個院子,你就在這兒曬。”菊娘道。

院子裏橫豎拉直交錯的粗繩不少,她看了看,也夠了,就嚴肅地警告道:“除了這裏,其他地方都不能晾衣服,你不要圖方便,順手掛到別的地方,你對這裏其實還不算熟悉,萬一哪天有客人來被冒犯了,我都保不住你。”

譚鳴鵲當然不會做無用的事情,就點點頭,道:“好,我記住了。”

看譚鳴鵲一直很乖,沒有做過多餘的事情,雖然笨手笨腳些,好在聽話。

菊娘便溫聲安慰起了她:“你不要覺得我是在磨礪你,作為侍女,端茶倒水,洗衣疊被這些都是應該做的,洗衣,你也試過了,端茶倒水……你洗碗的後果還記得吧?我不是不想讓你做,是不敢讓你做,你得好好磨一磨本事,再來做這些,何況,如今馬上讓你做侍女,其他下人免不了說閑話,傳出去,對你更不好。”

“是,我明白您的苦心。”不管她說什麽,譚鳴鵲都只一味地答應。

“其實你本來也是千金小姐,叫你做這樣的事情,實在委屈你了。”菊娘忍不住說。

譚鳴鵲不以為然:“如果不是殿下救了我,還有更委屈的事情等著我做呢。”

聽到她這樣的話,菊娘越發憐愛:“你能想到這些,可見,殿下不是白救了你。”

對於這話,譚鳴鵲只是低頭微笑,一笑置之。

☆、砍柴

菊娘沒看出什麽異狀,指著院子角落裏一個大桶:“那裏都是幹凈的衣服,你先曬了吧。”

“是。”譚鳴鵲屈膝送她離開,才轉回身子去把那大桶拖到粗繩旁邊。

……

菊娘走出院子,卻沒走遠,等譚鳴鵲轉身做事,她也轉身,躲在一個角落裏悄悄觀察。

“你這麽喜歡躲起來看人嗎?”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菊娘抖了一下,不過馬上認出這聲音。

她猛然轉身,屈膝行禮之後便直起腰來,正色喚道:“七殿下。”

“你還沒回答我呢。”沈淩宥輕佻地湊近她。

菊娘謹慎地倒退一步。

沈淩宥笑著說:“真奇怪,怎麽每一次我看到你,你都在悄悄地看別人?”

菊娘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卻不是對他。

她朝沈淩宥背後喊了一聲:“殿下!”

“七弟,若是你喜歡美嬌娘,還愁找不到?何必嚇唬她?”沈淩嘉微微一笑,走上前來,講菊娘推到一旁,“又何苦來為難我的下屬呢?”

“嘿嘿。”沈淩宥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沈淩嘉見狀,便明白這是他要放過的意思,就轉頭對菊娘道:“好了,你先走吧。”

菊娘點點頭,沒忘記行禮,而後匆匆離開。

菊娘走了,沈淩宥沒有轉頭去看,他只將目光凝在院子裏那個辛苦工作的女孩身上,看了一會兒,他搖搖頭:“笨手笨腳。”

“反正不是真讓她幹活,暫且麻痹風柳樓的人罷了。”沈淩嘉道。

沈淩宥露出意外之色:“你這是替她開脫?”

“倒不是。”沈淩嘉道,“不管怎麽說,她從前也是個大小姐,能做到這樣,已是盡力了。”

沈淩宥點點頭,笑了:“說的也是,從前的菊娘也是這麽笨手笨腳的。”

“她與菊娘到底不同。”沈淩嘉沒看他,只冷淡地丟出一句話。

“是,她們當然不一樣。”沈淩宥仍是附和。

有人是一語雙關,另一人又何嘗不是?

沈淩宥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沈淩嘉再說什麽,就扭過頭去問他:“三哥喜歡這個女孩子嗎?”

沈淩嘉當沒聽見。

不過,沈淩宥卻不肯放棄,等不到沈淩嘉的回答,他就接著問:“您難得願意幫一個人,恐怕,心裏還是有點舍不得她吧?”

舍不得?

沈淩嘉突然想起了那天譚鳴鵲說過的話。

她說:“我不是這兒的人,我遲早是要回到我家去的。”

“舍不得又如何?”沈淩嘉寒聲道,“總不能將一生見過的人都留下。”

“不是所有人,留一個還不成嗎?”沈淩宥笑嘻嘻地說出一句話,“三哥可想過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永遠這話太遙不可及,想又有什麽用?終究是難做到。”沈淩嘉吐露出一句真心話。

這話有些苦澀,但沈淩宥仍是無所謂:“是嗎?我卻覺得,只要喜歡,那就留下。”

“只因自己的好惡來決人去留,你想過這被操縱的人自己是否願意嗎?”沈淩嘉問。

沈淩宥聽了,但油鹽不進:“所以三哥是聖人,而我只是俗人。”

“你……”沈淩嘉滿腔無奈哽在喉頭,想要繼續敦敦教誨,終究說不出口。

皇子可以做俗人,卻不應該做俗人,身為皇族,終究不能以庶民的處世來放松自己。

但他想了想,還是沒說。

如果沈淩宥也是德妃的兒子,與他同母,告誡教誨,到底無妨。

然而,沈淩宥的母親是楠嬪,他們血緣親,走得近,卻並不是一路人。

沈淩嘉最後只是付之一笑,冷靜地看回了院中。

這時候,譚鳴鵲正在努力想要將被子掛在那根麻繩上,她想著應該先做最難的,正好衣服裏混了一條被子,她就準備先晾這個,沒想到被子比她設想的更重,她力氣不小,也只能勉強把被子一角勾上去以後,扯著另一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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